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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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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96章

三日後,前線大捷。

陸尋芳戰死,徐客秋被活捉,叛軍群龍無首主動請降,這場荒唐了半月的鬧劇得以終結。

大軍歸朝的第二日,便有人主動站出指認了徐客秋南朝細作的身份,且將他這些年與南邊來往的書信一一擺出,白紙黑字證據確鑿,龍顏震怒,滿朝文武無不張目結舌,消息很快傳出皇宮,百姓紛紛為那死去的女將軍不值。

徐客秋被收押刑部大獄,處以剮刑,七日後行刑。

深夜之時,杜明庭獨自駕馬離開皇宮,在宮門口遇見了等候多時的金發少年。

逐月歡快地打著響鼻,白色的毛發因多日未梳理而有些打結,虞珵美跑過去,很是心疼的摸摸它的馬首,道一聲:“見瘦了。”

被杜明庭單手拎上馬,在頭頂敲了個爆栗,“不關心人反倒去關心馬,老子還不如一頭畜生?”

虞珵美嘻嘻笑著靠在他胸前,與他同握一條韁繩,討好道:“小將軍英勇神武,我早就知道啦!”

“你知道什麽?”杜明庭催動逐月,向載滿月色的街道中走去。

虞珵美抿著嘴不說話,撫摸著他粗糙的手背,輕聲道:“陛下想要怎麽罰徐先生?”

杜明庭被他氣笑,從後用胯頂了頂他的屁股,嗔道:“你有完沒完?除了馬就是旁人,你當我是死的?”

“我不是誇過了麽!”虞珵美急著打探徐客秋的消息,催促道:“你不說我可找旁人問了!”

杜明庭不再逗他,沈聲道:“死罪活罪一個都逃不了。”

虞珵美聽罷心頭一緊,想問還有無回旋餘地?卻也知問了也是白問,慫恿一國要將叛國,這是多大的罪,且陸尋芳已死,徐客秋即便能活下來想必也不會好過。

思及陸徐二人,又是一陣悲從中來,向杜明庭問道:“陸將軍死的時候,有說什麽嗎?”

杜明庭頓了頓,握住他的手,道:“說了,她說她永遠都不後悔。”

剎那間一股熱流湧上眼眶,虞珵美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與陸尋芳並無太多交集,除了三年前在揚州四人共同度過的數日時光,便是這些年屈指可數的幾次登門拜訪。

一次是在陸尋芳誕下孩子時,他同杜明庭前去吃喜宴,那時的陸尋芳已然同尋常家婦無異,頭上裹著一方青色的紗巾,身材臃腫,面色憔悴,抱著繈褓中幼女同依偎在丈夫懷中,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第二次便是南下打仗前,杜明庭請她來做參謀。二人一直商討到淩晨,虞珵美在床上睡著,醒來時見杜明庭正欲將人送回府,他也跟著爬起身說要送一送,月暉星光下陸尋芳揮手道別,眼睛中閃爍的光彩令虞珵美覺得惋惜。

最後一次便是在徐客秋迎娶錫林公主的那天,他看她滿目妒火,面容因仇恨和憤怒變得極其猙獰。

虞珵美始終想不通,那樣一個從身手到氣度都不輸男人的女子,是如何在短短三年間淪落成一個只會自怨自艾的妒婦?

“明明他們還有一個孩子,”虞珵美深深嘆息:“即便是為了孩子也不該這樣。”

杜明庭握緊了他的手,咬牙道:“所以徐客秋必死,且不能叫他死得太痛快。”

虞珵美身體一抖,低聲問:“大哥,你是不是早就懷疑徐先生的身份了?”

杜明庭遺憾嘆息:“我並未察覺,只是覺得尋芳所托非人,畢竟愛一個人,又怎麽舍得見他為了自己舍棄鋒芒?”

虞珵美聽得最後一句,只覺得胸中一陣悸動,他用力會握住杜明庭的手,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心意,捏起他的下巴,二人就著月色在無人的街道上接了一個久違的深吻。

······

徐客秋在刑部的大牢中呆了整整四天,這四天可謂度日如年。

負責行刑的獄監是兩個老手,用上了幾乎能用的所有刑罰,通常是打一天歇一天,始終將他吊著一口氣,不至於死得太快。

待到第五日淩晨時分,徐客秋忽然發起高燒,獄頭怕出事,連夜上報刑部尚書,刑部尚書又向慶延帝請奏,足足過去半天,才有兩名罩著風帽的禦醫趕來。

徐客秋在渾渾噩噩中被人灌下一口苦澀的湯藥,眉頭一皺,不忘道聲,“勞駕,我能少喝些麽。”

那為他餵藥的手一顫,帶著哽咽道:“還是多喝些吧。”

徐客秋聞言,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在他懷中緩緩點頭,“好。”

勉力將一碗苦藥全部喝下,他拉住了將要離去的那人,面目似乎恢覆了幾分清明,聲音卻還是啞的,輕得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煙,“你不該來。”

那帶著風帽的人一僵,隨即蹲下身湊在他耳邊道:“陛下沒有治陸家的罪,你們的孩子很好。”

徐客秋勾了勾唇角,卻又嘆出口氣,“爹娘都死了,這樣的孩子即便活下來······罷了,你以後多幫我照應她。”

那人眼眶一熱,拍了拍他的手背讓他放心。

“還有一事,”徐客秋用力將他手腕握住,“讓福春,就是小福子,替我去送一封信,信在哪裏他知道。”

“好。”那人當即應下。

徐客秋聽罷稍稍松了口氣,卻聽對方道:“先生,還有什麽話要我帶的嗎?”

徐客秋閉了閉眼睛,緩緩搖頭,“本來是有的,但現在已經沒了。”

說著他望向頭頂那巴掌大的小窗,窗口太小,又有鐵欄圍著,看不到日月星辰,晚秋的風自窗外飄入,帶著繾綣的溫柔。

數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季節,他在街邊被一名身著紅衣的女子所救,饒是精心設計的圈套,卻也令他著實驚訝了一番:原來這世間竟真有如此英武瀟灑的女子。

“後來我就想,天下怎麽會有那麽好騙的人呢?”

他緩緩嘆息著,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仿佛無力再支撐眼皮的重量。

“也不一定是騙子的騙術有多高,而是那被騙的人心甘情願。”

徐客秋聞言一怔,錯愕般望著那人翠綠的眸子,半晌後忽然大笑起來。

模樣癲狂,聲音嘶啞,直至喉嚨失聲,滿臉是淚,片刻後,他向那人道:“讓福春把信燒了吧,什麽都不必留,下輩子我還有債要還。”

黎明時分,獄吏照例前來送飯,卻見徐客秋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獄吏嚇壞了,大喊著向外跑去,那聲音將窗口的碎石震落,幾縷光落在了面色蒼白的男人臉上,他雙目緊閉,宛如熟睡般,唯有一身的血衣昭示著他生前曾承受過的痛苦。

然而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春去冬來,燕子飛回了南方。

他如願死在了故土。

他,再也沒有回去。

好在眼下無人深究徐客秋的死因,錫林王痛失愛女,來勢洶洶向大殷討要說法,如何平息對方的憤怒,成為了朝堂上眾人議論的頭等大事。

文臣主和,武將主戰,雙方各持一詞,在早朝上吵得不可開交。

“南邊的戰火尚未平息,如今國庫空虛,百姓怨聲載道,若貿然起兵實非良策!”範德尚上前道。

杜雲軒一哂,“那依範大人所言,我等就該忍氣吞聲?”

範德尚挺直了腰板,瞥道:“臥薪嘗膽有何不?難道杜將軍有把握一定能贏?”

杜雲軒拂袖冷哼:“蠻子們貪得無厭,今日你退一步,明日他們就能尋個其他由頭步步緊逼,難道範大人是要我們一直做縮頭烏龜不成!”

“行了行了,”龍椅上的帝王壓著陣陣作痛的太陽穴,疲憊道:“今天先到這裏,都散了罷!”

杜雲軒還想要說什麽,被慶延帝打斷,“朕知道杜卿的心意,只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杜雲軒心中一涼,擡頭見範德尚向其露出一笑,頓時怒火中燒。

及至回府,見虞珵美正在院中練劍,這才將心頭的煩悶推到一旁,走上前為其指點一二。

虞珵美本不願見他,姿勢僵硬的揮了幾下後,悶聲悶氣道:“將軍,我沒你這麽大力氣,劈砍之勢實非所常。”

杜雲軒這才恍然,苦笑道:“是我沒註意,將你與明庭弄混了。”

虞珵美點點頭,轉身就要走,被他從後拽住,“坐下,陪我說會兒話。”

明明是請求,卻被他說得好似命令。

虞珵美十分不情願,心中只期盼杜明庭快些回來才好。

片刻後穆婆子端上一盤新烤制的點心,他就著熱茶吃了許多,擡頭看杜雲軒,見對方正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看,頓時嗓子一緊,噎住了。

杜雲軒被他狼狽的模樣逗笑,又是倒水又是拍背,他的手掌比杜明庭還要厚實許多,撫摸在虞珵美的背脊上頗有種安全感。

“你跟明庭平時是如何相處的?”杜雲軒見他緩和許多,問道。

虞珵美清了清嗓子,別扭道:“也沒什麽,大哥教我帶兵,我陪大哥······”

“睡覺”二字險些脫出口,被他慌忙止住,小心翼翼擡頭看向杜雲軒,見對方果然眉頭緊蹙,滿臉凝重。

“珵美,你從未想過日後?”

虞珵美老實道:“想。”

杜雲軒以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虞珵美硬著頭皮,開始編謊:“日後我和大哥成家立業,妻兒滿堂,然後帶兵打仗,然後······”

然後就編不下去了。

杜雲軒啜了口熱茶,接著道:“然後你倆再各自拋家棄子私奔?”

虞珵美一怔,擡頭看向杜雲軒,見人雙目深邃,非喜非怒。

“我,我並非這樣想,”虞珵美有些黯然,低聲道:“其實我也清楚,小將軍與我不同,他早晚是要成家的,可我也想好了,到那時我就離他遠遠的,這輩子都不會主動去見。”

“忍得住?”杜雲軒問。

虞珵美鼻頭一酸,點頭道:“忍得住。”

杜雲軒笑起來,“你忍得住,只怕他忍不住!”

虞珵美一驚,聽杜雲軒繼續道:“娶妻生子的確是正事,可與心意相通的人廝守終生也是正事,心裏忘不掉,又何苦去招惹旁人,明知故犯也好,一錯到底也罷,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便一路走到底,不求功過,但求問心無愧。”

虞珵美有些錯愕地望著他,良久後嘴唇一抖,吐出聲堅定地,“好。”

傍晚時分,杜明庭匆忙自營中趕回,一進房門就見虞珵美正坐在桌前等他吃飯。

“爹呢?”見人無事,他稍稍松出口氣。

虞珵美夾了一筷子筍絲進口,“去宮裏了,說是找陛下商量事。”

杜明庭接開領口坐到桌前,問道:“他沒有難為你罷?”

虞珵美眉頭一皺,埋怨道:“你還說,自己一大早就跑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杜明庭握住他的手,低道:“是大哥的錯,大哥下次一定把你帶在身邊。”

虞珵美見他說得篤定,好似在發誓,不禁笑起來,“用不著,我今天才算明白為什麽你爹能領十萬兵馬,你只有三千。”

說罷,將上午杜雲軒對他將的話向杜明庭覆述一遍。

“他真這麽說?”杜明庭眼中閃爍喜悅。

“嗯。”虞珵美點頭,未等說出下一句,整個人被杜明庭攔腰抱起,一把丟上床,正欲掙紮之時,嘴唇被人堵住。

一吻過後,二人額頭相抵,彼此的鼻息拍打在臉上,虞珵美先紅了臉,小聲道:“你做什麽,我還沒吃飯。”

杜明庭親了親他的鼻尖,笑道:“大哥給你吃,管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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