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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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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93章

夏去秋來,錫林的使者由杜雲軒護送,自邊關一路浩浩蕩蕩南下,直至九月末,趕在中秋節前夕來了到雁歸。

慶延帝親自出城,迎接他昔日的盟友,如今的錫林大皇子古爾頓。

二人相別多年,見面後各自一笑,噓寒問暖一番,心中卻已開始打起算盤。

杜明庭與岳千秋領兵在側,將城門口圍得水洩不通,虞珵美被擠在隊伍最末,老遠就見古爾頓手裏牽著一位披著白色頭紗的少女。

他看不清對方面容,只覺得那一頭微微卷曲的金色長發有些熟悉。

直至夜裏參加晚宴,他才在殷瑞身邊看清那人容貌,不禁冒了渾身冷汗,這不正是兩年前南下時抽了自己一鞭子的少女?

“其格兒,過好聽的名字,多歹毒的心腸,”虞珵美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暗暗道:“也會不知是哪個倒黴的皇子,娶了這婆娘回家。”

誰曾想,就在第二日,這潑辣蠻橫的公主在將皇子們挨個看了個遍後頭一甩,朝著自己的大哥道:“都不是!”

夾在隊伍中的殷峙松出口氣,見打頭的大皇子臉色鐵青,不禁暗喜,聽那驕傲的公主向慶延帝嬌滴滴道:“陛下,我聽說你們這裏有個女將軍?”

慶延帝不知她何意,遂點頭道:“杜將軍早已卸甲歸田,不知公主所為何事?”

其格兒微微有些了臉紅地來到他身邊,雙膝一彎,竟跪了下來,以錫林最隆重的禮儀匍匐在他腳下,畢恭畢敬道:“陛下,你的這些孩子們很好,可都不是我想要找的人。我我的心已有所屬,還望陛下成全!”

慶延帝巋然不動,以深邃的目光打量她許久,沈聲道:“陸將軍與夫君已有子嗣,公主何必自降身家,我大殷山河萬裏,好男兒不計其數,二位若是不急著回去,不如再四處轉轉。”

其格兒見對方不松口,便側頭向一旁的兄長遞眼色,古爾頓苦笑連連,開口道:“我這妹妹倔得很,為了同我一道前來,連自己的公主身份都可以丟掉,陛下不如就讓他們二人見個面,也好讓我這個傻妹妹死心。”

說到這個地步,再拂了他人心意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於是第二日傍晚,陸家夫婦被宣召入宮。

陸尋芳不知緣由,只以為是慣例的每月進宮考察皇子們功課,又因一歲多得小女兒有些低燒,她需得等到奶娘來了才走。

初秋暑氣未消,陸尋芳抱著自己與徐客秋的女兒,站在落日的餘暉中目送走了自己的丈夫。

禦花園中,殷瑞陪著其格兒在花叢中等待,沒過多久,就見薛富貴領著一個身著紅色朝服的英俊男子由遠至近。

她看到其格兒的臉在那一瞬間紅了起來,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臂,激動道:“是他,就是他!”

殷瑞神情覆雜地望著她,片刻後輕輕拂開了她的手,“既然如此我便先退下了,望公主莫要做強人所難之事。”

其格兒的心早已飛走,壓根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揮揮手道:“放心放心,本公主心善著呢!”

殷瑞與薛富貴退到了院子外,一會兒看看花,一會兒餵餵魚,做什麽都有些心不在焉。

薛富貴知她擔心什麽,遂勸道,“徐先生與陸將軍恩愛著吶!公主不必擔心。”

殷瑞若有所思點頭,忽聽花園中傳來一陣淒厲哭聲,跟著便是其格兒撕心裂肺的吶喊:“山川土地跟我有什麽關系!這天下再大,人再多,你就是你,就算過千年萬年,也只有一個你!”

殷瑞聽得身子一抖,急急道:“壞了。”慌忙與薛富貴向園中跑去。

只見天邊一抹殘陽似血,花叢中一身白衣的英俊男子將哭泣的嬌俏少女擁入懷,微風拂過,他的臉埋在少女金色的長發中,那場景好看定然是極好看,但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刻。

然而殷瑞的心卻如墜冰窟,她緩緩看向一旁,正是遲遲趕到的陸尋芳。

幾日後,徐客秋將迎娶錫林公主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虞珵美接連數日都是懨懨的提不起精神,即便是面對杜明庭,仍舊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得杜明庭忍不住在他屁股上踹上一腳,笑道:“老子還活得好好的,你挎著個臉做甚麽!”

虞珵美被他抱到膝上,手指繞著他胸口上的帶子,片刻後擡起臉道:“大哥,要是陛下非要你娶妻,你該怎麽辦?”

杜明庭失笑:“那麽多皇子都等著呢,哪裏輪得到我?”

“萬一呢?”虞珵美追問,“如果明天也有個公主,死活就要嫁給你,非你不可呢!”

杜明庭低頭蹭了蹭他鼻尖,玩味似的道:“讓我想想,死活要嫁,非我不可······珵美,你是在說你自己?”

“我才不是!”虞珵美飛他一眼,將頭扭向一旁,“我心裏的人多著呢,才不缺你一個!”

“還多著?”杜明庭將手伸進他上衣下擺,輕輕撓著:“說,把老子排在第幾?”

虞珵美被他撓得奇癢無比,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斷斷續續道:“第一!第一!”

二人在床上鬧得正歡,忽聽房門敲響,門外傳來杜雲軒的聲音,“明庭,你出來下。”

杜明庭應了聲,撒開手,虞珵美當即跳下地,一眨眼便逃到了屏風後。

杜明庭哭笑不得,上前吻了下他的唇角,無奈道:“怕成這樣?爹又不能吃了你!”

虞珵美白他一眼,那意思是,“我就怕,怎麽著了?”

夜已深,杜雲軒房中燈火通明,見兒子前來,將手中的書卷一放,隨手指了下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到身邊。

“爹,陛下怎麽說?”

杜明庭為二人斟茶,而後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

杜雲軒吹著杯上的熱氣,緩緩道:“陛下要我去勸勸尋芳。”

“這怎麽勸?”杜明庭只覺得不可思議,“再過幾日就要成親了,現在說這些未免也太遲!”

杜雲軒自熱騰騰的霧氣中瞥他一眼,問道:“珵美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你二人為何還要擠在一起睡?”

杜明庭編了個漏洞百出的謊,“我晚上教他練劍。”

“荒唐!”

杜雲軒將手中茶杯向他重重一擲,怒道:“我臨行前怎麽同你說的?我讓你照顧他,可沒讓你把人給照顧到床上!”

杜明庭早有準備,為了這一日他足足等了兩年。

向杜雲軒雙膝一彎,沈聲道:“爹,孩兒待他一片真心,他待孩兒也是如此,我曾負過他,那滋味當真如死過一回,我不求您成全,您就當不知曉,看不到,待回了北疆······”

“我還怎麽回北疆!”

杜雲軒一腳將他踹翻,額上青筋暴起,“你當真叫我失望!”

這之後杜明庭被罰去跪祠堂,杜雲軒房中的燈直到淩晨都未曾熄滅。

他其實早該想跟兒子談談自己同虞盛年的事,只是苦於無處開口,更不知該怎麽開口。

一年前蘇青離世,慶延帝生了好大一場病,加之北方戰事頻繁,他漸漸有了一種再不覆往昔的無力。

故人如風中落葉,他的摯友、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就連他自己都在歲月中逐漸雕零。

回想數日前,他帶使者歸朝,當天夜裏,闊別兩年未見的君臣頭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有很久都不曾這般無視君君臣臣的禮數,將掏心窩子的話說得幹凈。

往日端坐在龍椅上的帝王,像個孩子一樣抱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捶胸頓足。

他說:“朕知道這輩子負了很多人,二哥、皇後,還有你,可朕沒辦法啊!去年我病得快死了,你跟他們一樣,只顧著催我下出兵的詔書,那時候朕有多想念皇後,可皇後,大抵到死都不肯原諒朕!”

杜雲軒眼眶一熱,搖頭道:“阿仁,沒有人怪你。”

慶延帝聽罷,仿佛瘋魔般抓住了杜雲軒的手,字字泣血地嘶聲:“大哥,我走不出來!十年零八個月了,你們都已經看淡,可我還是走不出來啊!是真的!真的走不出來!”

誰又曾走出來過呢?

杜雲軒仰頭看向天際,然而這裏是雁歸,是皇宮,這裏沒有草原上一望無際的星幕,沒有皎潔如銀盤的月亮。

這裏有的只是高高的穹頂,以及那些毫無生氣的雕梁畫棟。

他深深嘆了口氣,在殷仁越來越低的哭聲中依靠向了一旁的石柱,酒杯自手中滑落,“叮”的一聲,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時光倒退,到底是三十年?還是四十年前?

一雙溫暖的手緩緩撫摸著他的發,頭頂的聲音清冽明亮,“其實也不必非要什麽功名利祿,就尋一處小村莊,最好再有一條河,河岸上種些糧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就這麽過一輩子也沒什麽不好。”

一旁的少女聽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算了吧二哥,你就是想要大哥陪你!你要的才不是什麽村莊小河,你要的就是大哥而已!”

那一刻,枕在那人膝上假寐的自己是如何想的?

一夜春風過,酒醒人未醒。

杜雲軒望著那灑了一地的透亮酒液,無聲道:“盛年,我累了,你再容我靠一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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