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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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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第84章

虞珵美在混沌中不知度過了多久,將他驚醒的是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那聲音他在睡夢中不知聽過多少次,此刻真真切切的在身邊響起,宛如逢甘露的花草,四肢百骸當即重新覆蘇過來。

“還燒嗎?”

那聲音問。

很快身邊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半刻後,他察覺身側的床鋪下陷得厲害,緊跟著那聲音就近在耳畔,“你先去休息,今夜還是我來。”

虞珵美的呼吸一滯,拼命想要睜開眼睛,奈何身體尚虛弱,他連擡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聲音的主人心思縝密,很快察覺出他的異樣,額頭一熱,是有人將手掌覆了上去,熟悉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他聽那人用一種低沈到近乎溫柔的聲音問自己,“小騙子,別生氣了,睜開眼睛好不好?大哥想看看你。”

聽到這話,虞珵美的胸中生出無限委屈,恨不得立刻撲倒那人懷裏大哭一頓,或者咬在他的脖子肩膀上狠狠發洩一通。

但眼下這些都不重要,他最想做的,其實是問那人一句,“前些天你打我打的那樣重,如今後悔嗎?”

杜明庭見他眼皮不住顫抖,像是要醒,頓時萬分驚喜,然而很快,一滴淚便順著虞珵美的眼尾落下來。

燭光中,虞珵美的神情十分平靜,只是默默地,接二連三地流著淚。

就像他昏倒前的那刻,薛平說他來大帳找自己,然而二人見面,話都沒來得及說,他的眼淚就開始往下滾,跟著人向後一仰,便再也沒醒來。

虞珵美看不到對方的神情,只覺得那雙撫摸在自己臉頰的手掌似乎比過去更加熾熱,像是一個溫暖安全的搖籃,他就這麽沈淪其中,很快意識漸漸模糊,睡過去的前一刻,他聽到一聲沈重的嘆息,宛如包含了千萬無奈。

他不禁疑惑,“你嘆什麽氣呢?該難過的不是我嗎?”

再次醒來又不知過去多久,這一次的精力顯然比上次要充沛許多。

天光大亮,他緩緩睜開眼,見到的居然是個陌生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身黑色的袍子,面容清冷,眉宇間有些凜冽之氣,他身量極高,只是沒有杜明庭那麽誇張,見虞珵美醒來也是一怔,而後抿著嘴笑起來,“怎麽?才幾年不見就把師父給忘了?”

虞珵美鼻頭一酸,當即張開手臂撲向他,險些就要摔下床,被容景向上提了一把,拍了拍抱在自己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虞珵美,苦笑道:“你悠著點,為師可沒帶替換的衣裳。”

算起來二人上一次相見還是在十餘年前的林安,如今物是人非,實在令人唏噓。

容景撫摸著虞珵美的發頂,任由他在自己懷中哭了個夠,才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淚和鼻涕,低聲道:“你長大了。”

這話讓虞珵美更加萬分難受,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背後是怎樣一番剔骨削肉的痛,只有他自己清楚。

好在容景來了,這個曾經他最崇拜,最想要追隨的人,終於再次出現在了自己生命中。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他向容景道。

容景握著他的手,為他拂開垂在耳畔的發,嘆息道:“盛年死後我去林南找過你和聞溪,他們說你們去了藍關,我一路北上,被一些舊事纏住手腳,待到脫身你二人又回到了雁歸,我去不了雁歸,只能在外徘徊,等待時機與你見面。”

“原來他找過的。”二人師徒一場,虞珵美心中多了幾分欣喜,聽容景問道:“這些年你在雁歸過得還好麽?”

虞珵美頓了頓,道:“很好,回雁歸後陛下將我接進宮,後來杜將軍又收我做義子,這些年我和聞溪都過得還算不錯。”

容景聽後點了點頭,又道:“想來杜家父子當是真心待你,你那位大哥為了你不眠不休跑了三天,馬都差點累死,可見是十分擔心了。”

虞珵美聽罷久久不語,拽著自己身下的床單,胸中無數種情緒如海浪般翻湧起伏。

容景見他不肯說話,翠眼中又閃著水光,攢在心頭多日的疑惑大抵全部解開,開口道:“珵美,這些天我見他夜夜都來守著你,擦身餵藥俱親力親為,這般情誼不似兄弟,倒像是對待相守之人。”

虞珵美猛然擡起頭,神色間閃過一絲驚慌,蒼白的嘴唇張張合合,脖頸卻像被人生生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容景見他竟隱隱有些恐懼,遂笑道:“怕什麽,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又不是你爹,說就是了。”

虞珵美仔細想了想,終還是搖了搖頭,“我們並不是那種關系。”

容景見他一字一句說得極其艱難,聲音更是嘶啞得不成樣子,再將杜明庭的所作所為聯系起來,大概也猜到了是怎麽回事,卻也不勸,只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不要多想,先養好身體再說。

虞珵美見他起身,當即伸手拽住他袖口,急切道:“師父,你要走了嗎?”

容景搖搖頭,握住他的手,低聲安撫,“你沒痊愈前我不會走。”

虞珵美這才稍稍安心,靠在床頭上重新睡了過去。

之後又過了三四天,一貫冷清的杜府忽然熱鬧起來。

先來的是營中跟他最要好的幾人,帶著宋姑娘一起,見他無恙,便摟脖子抱腰的鬧了好一陣。

聽虞珵美問及選拔的事,眾人一番長籲短嘆。

原來因虞珵美未參加後續比賽,那日被他一招制勝的人撿了大便宜,竟一舉進入決賽。

“王五那鬼東西,得了便宜還賣乖!說甚麽當日若非他走了神,才不會給人可乘之機。”

“全他媽放屁!虞公子身手如風,就憑他那雙狗眼再練八百年也未必能看清!”

“說得是,上次他在旁人面前誇誇其談,還被哥兒幾個懟得一句話都說出,下次他再敢說,我們還幫你罵他!”

幾個少年七嘴八舌,聽得虞珵美樂不可支,將這幾日臥病在床的陰郁一掃而盡。

臨別前宋姑娘再次道謝,膝蓋剛彎下,被虞珵美一把扶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等著的眾人,彎腰在她耳畔低聲說了幾句話。

宋姑娘臉一紅,滿是感激地道別,快步向門外奔去。

又過了三天,薛平也來了,手裏拎著不少酒肉,站在花壇外扯著破鑼嗓子向他大聲招呼。

虞珵美正跟隨容景練習劍法,一見他來,便歡天喜地的跑過去。

當天夜裏,二人在虞珵美房中小聚,薛平見他已無礙,總算將懸了多日的心放下,拉著虞珵美的手邊吃邊哭訴當日他暈倒後自己如何擔心,小將軍又是如何焦急。

“軍醫看了都直搖頭,老薛我的心啊,涼得就跟那結了冰的水一樣!”

虞珵美見他舉著條兔腿,捶胸頓足的模樣十分滑稽,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為他斟滿一杯,道:“薛大哥,這次多謝你啦。”

薛平一仰而盡,抹了把嘴道:“謝我做什麽,你要謝小將軍,他為了你熬得人都瘦了一圈!”

虞珵美點點頭,又為他倒滿酒,“我本想要當面道謝,可自從醒了就一直未見他。”

薛平再次喝幹,打出個酒嗝兒,“他最近忙得很,今年選拔的新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渾身毛病,他跟方將軍天天在操場靠著,一刻都不能離。”

說到此,虞珵美又向他遞了一杯,聽薛平舉著酒杯長嘆,“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們是兄弟,總能,那個什麽······那個······幫幫小將軍!”

三杯烈酒下肚,薛平已有些口齒不清,見虞珵美還要為自己倒酒,趕忙捂住杯口,擺手道:“不成不成,再喝下去老薛我就回不了營啦!”

虞珵美放了手中酒壺,笑道:“那便住下來,我把我的床讓給你。”

“不成不成,”薛平猶在胡亂擺手,嘴裏念念叨叨,“回不去要挨打,我可不想屁股開花。”

桌上燭火一跳,虞珵美的臉暗了暗,也就是一瞬的功夫,他又揚起張笑臉,道:“薛大哥,我問你件事情好不好?”

薛平醉得口齒不清,仍一拍胸脯,道:“你說,只要我知道,就,就什麽都告訴你!”

虞珵美綠眸深邃,閃著狡黠的光,湊近薛平,低聲問道:“我病的那些天,除了你和小將軍,真的再沒人來嗎?”

薛平皺緊眉頭,定定地看了虞珵美片刻,而後重重搖了搖頭,“沒,沒了,你那天可我們都嚇壞了,老薛我急得啊!心想你要是出事回頭怎麽跟將軍交代·····”

虞珵美見他又開始絮叨,不知是真醉還是在騙自己,雖有遺憾,但也知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

更何況只是朦朧中聽到的聲音,說是做夢也未可知。

狗皇帝向來謹慎得很,又怎會為了自己冒險前來?

這樣又虛度了差不多半月,虞珵美已然恢覆如初。

一日清晨,軍中來人送了個包袱,被穆伯當寶貝似的交到虞珵美手中,拆開一看,竟是套黑底金紋的軍服。

待到他將衣服換好,在穆家二老和容景面前亮相,四人俱笑起來。

衣服是好衣服,穿在虞珵美身上挺拔修身,十分俊俏。

只是這一身打扮同他平時別無二致,頂多在袖口下擺上多了圈金邊。

“感覺像是白忙活一場。”

虞珵美失笑。

容景與他同坐在營外的一處草坡上,擡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好好幹,師父等著看你披掛上陣。”

幾月前陸尋芳也對自己這樣說過,只是說完她便卸甲歸田,與往日的榮光道了別。

所以在虞珵美的印象裏,這實在算不得什麽好話。

他隨手撥弄了下地上的枯草,壓抑著即將離別的悲傷,啞聲道:“師父,若是有朝一日我用你教的東西來做壞事,你會不會怪我?”

容景想都不想,在風中輕輕搖首,“不會,我所教所授皆是我個人心意,如何使用是你的事,我永遠都不會怪你。”

虞珵美眼眶微熱,他不敢看容景,哪怕只看一眼,他都怕自己會落下淚來。

“這麽大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愛哭?”

容景拍拍他肩膀起身,目光眺望遠方,只見一人影由遠及近,回身向虞珵美笑道:“他來了。”

虞珵美用力吸了下鼻子,強行止住眼中的淚,頭頂傳來一聲淡淡地,無波無瀾地道別,“師父走了,你保重。”

他慌忙擡起頭,入目之處一片靜謐,只留微風拂過細草,哪裏還有半個人影。

頓時一股強烈的離別之痛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喃喃喚道:“師父?”公祝號廢話選手

身後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應道:“他走了。”

虞珵美渾身一震,旋即回頭,在看到對方面容的那一刻,眼淚跟著就落了下來。

杜明庭不知所措,慌忙中只顧將他攬入懷,見他趴在自己胸口上哭得一抖一抖,流出來的鼻涕差點把自己嗆到,一時間又是疼惜又是好笑,“病了一場怎麽還是這麽容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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