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恩夫人最近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愉快。

第一個發現這一點的人是韋恩老爺——當然, 在接連幾個晚上回到家都沒有見到妻子之後，傻子都能看得出來這不是個巧合。

韋恩老爺當然不傻。

不僅不傻，他還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之一，所以他不僅知道他的醫生姑娘在不高興，而且甚至還知道她為什麽不高興。

但並不是所有知道原因的問題就都能夠輕易解決——至少有些事對於蝙蝠俠來說, 要開口解釋, 比讓他一個人去拯救世界還要困難得多。

於是這一晚，夜巡回來的蝙蝠俠也依然只能對著空蕩蕩的臥室一言不發。

“夫人去看傑森少爺了。”管家先生盡職盡責地解釋著女主人的行蹤。

韋恩老爺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接過管家先生遞來的茶杯。

“自從芭芭拉小姐和傑森少爺先後遇到危險，夫人就一直非常擔心, 迪克少爺和傑森少爺又都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先後離開，”管家先生的聲音裏聽起來有些嘆息，“您應該坦誠一些——當然, 我可從來都沒有指望過您能像夫人一樣那麽坦誠，但至少，和小姐少爺們有關的事總該讓她知道, 她總是非常疼愛這些孩子們。”

可不是？醫生姑娘這些天所有的心思顯然都在這些孩子們身上——前天去布魯德海文看了大少爺，數落了一通夜翼那間到處都亂糟糟的公寓，年輕的英雄頂著醫生姑娘“關愛”的目光委屈巴巴地終於把自己的公寓好好收拾了一遍，又撒嬌賣乖地讓姑娘給他做了幾罐最愛吃的烤麥片囤起來；昨天是和芭芭拉一起睡的，他到診所的時候, 甚至只能看到緊閉的臥室房門——兩個姑娘早就挨在一起安安心心地睡著了。

——盡管回到家見不到妻子, 但韋恩老爺顯然什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看起來，今天是該輪到紅頭罩了。

“我並沒有打算一直瞞著她, 阿爾弗雷德。”韋恩老爺喝了口茶，終於還是開了口，“等到事情……”

“我想該聽到這些話的人是夫人，可不該是我，”管家先生終於笑了起來，目光裏幾乎是帶著點兒長輩看孩子的意味，“布魯斯少爺。”

韋恩老爺又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放下茶杯，轉過身往屋外走。

……

哥譚最近來了個新面孔，戴著個紅色的頭罩，一來就說要接管哥譚的黑幫買賣——這當然沒人答應。只是幾次交手，各家都在這人手裏吃了虧，也不敢再大意，都在心裏給這人掛上了號、各懷心思。

而此時此刻，被各家黑道大佬惦記上的紅頭罩正一邊叼著一盒牛奶，一邊給屋裏的盆栽修剪花枝。過了一會兒，他停下動作，來來回回地打量了一下花盆裏的植物，這才滿意地放下了剪刀，一邊喝著牛奶一邊含含糊糊地問著：“你真的和他吵架了啊？”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穿著毛衣的姑娘正窩在沙發裏，手裏也端著一杯牛奶慢吞吞地喝著。光從容貌上有些分辨不出確切的年齡，但無疑是一個很好看的年輕姑娘。

姑娘聞言回過頭來看他。

穿著皮衣的少年叼著牛奶晃晃悠悠地到了她的跟前，聳肩的動作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沾染上了幾分痞氣：早該甩了這個控制狂了，大不了以後我養你啊？”

他說著，似乎又覺得自己的提議相當不錯，越發興致勃勃了起來：“哥譚黑道大佬的媽媽……呃，”

他說到一半，頂著姑娘“和善”的目光停頓了一下，識趣地改口道：“我是說，姐姐——也挺威風的？”

姑娘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喝牛奶的黑道大佬？”

少年噎了一下，轉開頭去，粗著嗓子擡杠：“最後一盒了，為了不浪費才勉強喝的。明天就換成酒了！”

“你還沒到能喝酒的年紀呢，”姑娘伸手捏他的臉，“被我發現偷偷喝酒，我可是會揍你的！”

正值叛逆期的少年有些惱羞成怒地別過頭去，卻沒有掙開姑娘的手，正要再說點什麽挽回一下自己作為黑道大佬的顏面，忽然就落進了一個格外溫暖和柔軟的懷抱。

少年楞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沒有掙紮，就這麽任由姑娘抱著自己，好一會兒之後才有些別扭地開口安慰了一句：“我現在挺好的。”

姑娘答應了一聲，卻沒有松開手。

少年想了想，忽然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蝙蝠俠永遠不肯殺人，要是那天我真的死了，醫生又會怎麽樣呢？”

“我不知道，”姑娘笑了一下，聲音聽起來遙遠得有些不太真實，卻清晰地響在這間並不算大的安全屋裏，“但我會殺了他的，除非我也死了——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違背正義，但那大概會是我唯一的念頭了。”

她已經失去過父親和哥哥——盡管兄長失而覆得、盡管那時候她以為一切都只是意外……但她恐怕再也不能經歷一次失去了。

“蝙蝠俠一定不同意你說的，不過……”少年回過頭來，終於又笑了，“我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麽說。”

“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了，我發誓！”叛逆期的少年難得坦誠，伸手回抱住了姑娘，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別再擔心了，西婭。”

西婭也笑了起來，伸手揉亂了少年的一頭本就散亂的頭發：“要是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就算我幫不上忙，至少也能找到幫得上忙的人，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有些不耐煩地回答著，卻任由對方蹂-躪自己的頭發，另一邊嘴上卻依然還在粗聲粗氣地擡著杠，“你最近真的越來越嘮叨了，是不是……”

姑娘含笑看他：“你說什麽？我沒有聽清楚。”

“沒有什麽，”少年打了個激靈，老老實實地坐好了，“我是說……雖然蝙蝠俠真的很煩，不過……”

他說到這裏時停下來，不太自在地咳嗽了兩聲，這才又接了下去：“他還是……愛你的，要不你考慮再忍忍他？”

姑娘笑出了聲來。

她輕聲笑了一會兒，卻又不笑了，低低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就像你雖然也很生氣他不肯殺了小醜，卻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他愛你一樣。”

少年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轉開了頭去，顯然是不想承認。

這一轉頭，才剛卸任的前任羅賓、現任紅頭罩頓時就僵了一下。

黑色披風安靜地從騎士的肩頭垂落下來，站在門口的人也不知道究竟聽了多久了。

“該回家了。”騎士低聲開口，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沈和嘶啞。

姑娘擡起頭，和他安靜地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吻了吻身旁少年的額頭，終於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把手放進了騎士的掌心裏。

韋恩夫婦回到莊園，第一時間對上的就是管家先生略帶欣慰的目光。西婭想了想，很快就猜到了大概的緣由，又覺得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只能笑著對管家先生點了點頭，跟著蝙蝠俠一起回了臥室。

他沒有脫下制服，只是取下了面具——蝙蝠俠永遠都知道所有人的弱點在哪裏，比如他的醫生姑娘，永遠抗拒不了黑暗騎士。

西婭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騎士主動開口：“傑森……我不能殺小醜。”

西婭點頭：“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輕聲道：“傑森也知道。”

盡管傑森因為他不肯殺小醜而感到憤怒和迷惘，但每個人的立場和原則都不可能相同，哪怕是一向都好脾氣的迪克，也會和老父親爭吵沖突——但他們都明白，蝙蝠俠是愛自己的。

氣氛又有些沈默。

韋恩夫人終於嘆了口氣：“原本，你是打算到什麽時候才告訴我呢？”

讓傑森偽裝成罪犯去黑幫臥底，這件事他不可能永遠瞞著她、讓她一直以為第二任羅賓和蝙蝠俠徹底反目成仇了，但……要瞞到什麽時候呢？

“等傑森確保安全和成功之後。”他說。

是因為怕她知道傑森要去臥底而擔心，還是……怕自己都還沒有安頓下來的傑森暴露，又或者是給雙方都帶來危險呢？

西婭說不清楚，也許，這一切都是蝙蝠俠決定隱瞞的原因，甚至……都只是蝙蝠俠考慮到的那麽多事中的區區一小部分。

但很顯然傑森要比他坦誠得多了，明知道她可以應付，卻也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西婭看了他好一會兒，輕聲問他：“有什麽其他要說的嗎？”

騎士一如既往地沈默。

韋恩夫人嘆了口氣，站起身打開衣櫃，拿好了換洗的衣服打算去洗澡，卻忽然又聽到了騎士的聲音。

“不會有下次了。”他說。

父子倆在今晚說了同一句話。

西婭回過頭來，想了想，問他：“是不會再有下一次讓孩子們遇到危險的時候，還是不會有下一次隱瞞我這些事的時候？”

騎士已經走到了她的跟前，低頭看她：“都是。”

姑娘仰著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間撇過頭去，飛快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很害怕，布魯斯，”她輕聲道，“我很害怕。”

男人把她按進自己的懷裏。

她吸了吸鼻子，這才又繼續輕聲說著：“我知道有很多事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也知道每個人都有秘密。但至少……和我有關、和我愛的人們安危有關的事，不要再瞞著我了，我能幫上忙的。”

男人低下頭，和她對視。

“好，”他看著她的眼睛點頭，“我答應你。”

就像那一年，他們還只是黑暗騎士和醫生姑娘，她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問他：“不管真相是什麽，都告訴我，可以嗎？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然後他說“好”、點頭答應下來，最後為她帶來了並不美好、甚至足以稱得上是殘酷的真相。

但至少，那是真相。

韋恩夫人笑了，眨了眨眼睛：“傑森說，如果我甩了你，他會養我。”

她說著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迪克也這麽說。”

騎士單手抱起她、大步進了浴室，用力摔上了浴室的門：“還沒到睡覺的時候。”

——時間還早，就開始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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