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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隧道/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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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隧道/終章

“親愛的旅客朋友們,我們的飛機即將落地樺林機場,請大家打開遮光板,謝謝配合。”

寧夏被廣播裏傳來的提示音叫醒,她拉下眼罩偏過頭去,緩緩拉開身邊的遮光板,但或許是眼睛還沒能一下子調試過來,一瞬間,她只覺得亮光沖擊過來,壓迫力使得她不得不瞇縫著雙眼,下意識地將腦袋後移了些。

過了一兩秒,這種沖撞才勉強退去,她睜眼從方弧形窗戶俯瞰下去,綠灰一色,已經能看見底下縱橫交錯的田埂以及一幢又一幢建起的高樓。

飛機的速度開始緩慢起來,轟鳴聲在耳邊不斷回蕩著,穿過雲層而下。

寧夏拉開覆在膝上的毯子,穿好鞋,簡單紮了把頭發,又靠回椅子上。

長時的飛行讓她稍顯疲態,她又重新閉上眼,斷斷續續的思緒還在腦海之中來回穿梭,她想不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麽,總覺得做了一場夢,而夢醒卻撲空,什麽也沒有留下。

她不知道心裏的那份空蕩緣何而起,只是心臟像缺失了一大塊,讓她莫名想掉眼淚。

飛機滑翔地越來越慢,接著,“咚”一聲,失重過後穩穩落在地面之上,寧夏深呼了一口氣,解開系在腰上的安全帶。

空姐將行李架打開,她站起來,從中取下自己的隨身行李箱。

在地上滑行了好一陣,飛機終於停穩,機艙門鳴了一聲打開來,寧夏隨著人流一齊走出去,沿著過道一路下行。

出站大廳烏泱泱擠滿了人,在行李提取處等了好一會兒,寧夏才看到自己的兩個大行李箱從齒輪帶上出來,她把行李剛擡上推車,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起來。

她習慣性把手機關了靜音,只開了振動模式。

“餵,媽?你到了?”

“對不起啊寶貝,研究所突然來了工作,我剛解決好,現在去接你,你稍微等會媽媽。”

寧夏邊推著行李邊向外走,“沒事,我當時就說了不用來接,我自己打個車回去就行。”

“那怎麽行,說好去接你的。”

寧夏只聽見那頭傳來了關車門的聲音,無奈地回:“真沒事,你別來接了,我已經打上車了。”

那邊沒動靜了,接著邵青瑜試探性地問:“不會生我氣了吧?”

“怎麽可能,我就那麽小氣?”寧夏忍不住被邵青瑜逗笑,“一會兒家裏直接見。”

“行。”邵青瑜聲音開朗了些。

主要是她一直覺得對自己女兒關心甚少,後來好不容易和寧坤回了國,寧夏又出國念書去了,偶爾才會回來一趟,所以,就格外在意她的感受些。

“那我掛了啊。”

“嗯。”

寧夏掛了電話,推著推車向外走,走出大門,她才忽覺有些冷意,遠處的樹木半綠半黃的綴著枝葉,清秋已至,連刮在臉頰上的風都沒了滾熱氣息,她裹了裹身上風衣,將腰上的系帶系緊了點。

司機下車幫她將行李箱放入後備箱,寧夏坐在後座之上,隨著油門的踩動,沿路的街景閃逝著從眼前而過,街上落了滿地的梧桐枯葉,有種似幻一般的不真實感。

汽車穿過寬闊大道,隨後按著導航開進了一條變化沒那麽大的老街。

老街人雜路窄,有些許擁堵,電瓶車騎行在路邊停止的車輛之外,在道路上夾縫擠著穿梭,司機不得不慢了車速,寧夏覺得有點暈車,開了車窗,此刻正值中午放學,車窗外到處是穿著校服的高中生,面上洋溢著青春氣息。

寧夏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著無數條藍白校服,鼻子一陣酸脹。

再一抹臉,濕漉漉的淚滴從眼角掛下來。

司機從後視鏡處看到後頭的女孩好像在哭,關切地問:“小姑娘,你沒事吧?”

寧夏擡手將淚跡擦幹,笑了下,“沒事,就是風太大了,迷眼了。”

司機“哦”了一聲,“那你還是把車上關上吧,最近天氣轉涼了,很容易感冒的。”

“沒關系,我有點暈車,就想透透氣。”

“暈車啊,我這有暈車藥你要不?”司機說著就從扶手箱裏拿出一盒藥遞給寧夏。

寧夏看著藥盒,一瞬間,瑣碎的回憶翻湧上來。

“我特地帶了暈車藥。”

“之前你暈車,所以我記著。”

她一下楞住了,可任憑她如何去想,都無法將這兩句話和說話的人對上號。

是誰,說這句話的人是誰?

“你怎麽啦小姑娘?”司機看她拿著藥盒空洞洞的樣子,問道。

寧夏被拉回思緒,“沒有,快到了,我緩一緩就好。”

她把藥盒送了回去,頭又重新朝向窗外,車子已經開出老街,重回大道上。

司機看她失魂落魄,也怕會有什麽事,加快了速度,送她到了目的地。

“謝謝。”寧夏下車接過行李。

邵青瑜和寧坤早在家門口等待,見到寧夏下車喜滋滋地迎上去。

“哎喲,我的寶貝女兒,終於回來了。”寧坤趕忙去拿寧夏的行李。

還是邵青瑜敏銳,“你哭了?”

“什麽?哭了?”寧坤一個回頭,湊近去看寧夏,“怎麽了!被人欺負了?”

寧夏壓根不知道自己眼睛還紅腫著,見他倆問,也不想讓他們太擔心,還是用了一樣的說辭:“什麽呀,誰能欺負我?沒有的事,就是剛剛暈車,打開窗透氣的時候被風迷眼睛了。”

邵青瑜和寧坤聽到這裏才安心下來。

“你說你這小小年紀的,怎麽哪哪都是病,現在好不容易畢業了,就別走了,多呆在家裏陪陪我們。”邵青瑜拉著她手臂,絮絮叨叨。

“我還小小年紀啊?”寧夏笑。

“就是,她都幾歲了,”寧坤接話,“而且,暈車算什麽病。”

邵青瑜瞪了他一眼,“就你會說是吧?”

寧坤訕訕地閉了嘴。

邵青瑜說完又看向寧夏,擡手幫寧夏整理了下落下來的發絲,盤在耳後,“你不管多少歲,在媽媽眼裏,都是小孩子。”

“在爸爸眼裏,也是啊!”寧坤也附和一句。

寧夏拉住他倆,哄孩子似的點點頭,“行行行。”

-

回家之後,一切都極為和樂,邵青瑜和寧坤每天都準點到家,寧坤總會做一桌拿手好菜,把寧夏愛吃的變著花樣每天來。

可寧夏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連著幾天,每一個夜晚,她都感覺自己在在反覆做著相同的一個夢,夢裏,她曾和一個人並肩走在雨夜,大雨磅礴如註,他們相視而笑,而雨柱之下,她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渾渾噩噩幾天之後,她背著邵青瑜和寧坤去看了次心理醫生,心理醫生給她瞧了又瞧,最後只說她可能就是心緒不穩,讓她嘗試著忙碌起來充實自己。

就這樣,寧夏進了研究所,研究所裏如火如荼,她加入其中,想借用工作來麻痹自己。

於是在那天以後,每天從早到晚,她就像是套了一個密閉的殼子在身上,工作間裏無時無刻都有她的身影,幾乎不給自己任何休息的時間。

可是,無論怎樣的忙碌,她仍是覺得空屋。

每當她走過街道,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又會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她站在街道中心尋覓,無數人流從她身邊穿行而過,看過的每一個人好像都是他,但好像又都不是他。

寧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尋找著誰,只是心裏來來回回地出現著一個念頭:

她好想見到他。

夜以繼日的強度之下,她最終還是在工作崗位上倒下。

一直到了晚上她才緩緩醒了過來,病房內,燈光熾亮,她看見邵青瑜正守在自己的床邊,而她的手被緊緊握著。

她心又開始揪了,她記得,夢裏,曾也有雙同她緊握在一起的手。

邵青瑜見她醒了,問她好點沒有。

寧夏坐起來,明明是想笑著說話的,可眼淚又掉了下來。

“怎麽了?是不是還不舒服?”邵青瑜神色著急。

寧夏搖了搖頭,最後說:“媽,你幫我請個假吧,我想去散散心。”

邵青瑜以為她是壓力大,答應下來,“好,我給你請假。”

-

寧夏出院之後,沒有再將自己拘著。

她帶了簡單的行李,先自駕去了趟午口。

玫瑰沙灘的海光依舊,處處皆是戀人手牽著手,她站在沙灘上,看著遠處的海岸線忽明忽暗,她在沙灘上呆了一整個下午,海風任性地灌進了她的衣襟,吹揚起她的發絲,日落之後的海平面漾著火紅色的波紋,接著,月光照耀而下,她抱了抱了胳膊,起身回去。

只在午口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天剛亮起時,寧夏又發動了車子,一路西行,開往雲普。

路上的風景很美,座座青山往後略過,她將車窗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微微的細風便悄悄地進了車內,調皮地在她的脖頸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後來,她覺得冷了,便關上了車窗,風被阻擋在外,似是表達情緒,悶悶地從窗戶處傳來嘶嘶的響聲。

她將車子開到了雲上雪原然後停下。為什麽要來這裏,她不清楚,只是憑著直覺。

雪場之上,人擁我往,寧夏沒帶滑雪服,直接租借了一套,又租了塊單板,她在美國的時候經常和同學們相約去滑雪,技術還不錯。

但接過單板的那刻,她又遲疑了。

“老板,還是給我換個雙板吧。”

老板狐疑地看她:“你是新手嗎?”

寧夏笑了笑,“沒有,就是想玩下雙板。”

她其實擅長的是單板,但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此刻在這裏,就應該用雙板才好。

寧夏在雲上雪原住了兩晚,還在家庭群裏發了一張又一張分享的照片,邵青瑜和寧坤覺得她應該是高興的,繼續支持著她的自駕游。

離開雲普之後,她轉道高速,去了明城。

她沒來過這裏,於她而言,這是一個相當陌生的城市,但初到的第一天,卻給她一種莫名的歸屬感,所以,她當下就決斷——要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說行動便行動了,她找了個中介。

中介人很熱心靠譜,帶她一家一家地看房。

可僵了三天,都沒找到心儀的。

寧夏幾乎要放棄,她不想在找房子這事上面浪費太多時間,想著隨便定下一家住了便好。

然而,在要定下來的前一天晚上,中介給她來了電話,說有一套房子坐南朝北,地理位置絕佳,她一定會滿意。

本來,她是不抱希望的,但出於禮貌,還是跟著中介在第二天一起去看了房子。

當她站在單元樓下看著黑底金字的5幢2單元時,久久不開的心卻動了。

最後,在明城的居所就這麽定了下來。

這房子讓寧夏覺得異常的熟悉與溫暖,踩在這裏的每一塊地板之上,都讓她覺得心曠神怡。

寧夏在這裏住了一晚又一晚。

早上,她會去附近的菜場買好菜,而後在中午時,為自己做一頓並不那麽可口的飯菜;到了下午,她便喜歡窩在那張棕色的沙發了打開投影開始播放一部喜歡的電影,只是看恐怖片的時候她總會被嚇得鬼哭狼嚎,比裏頭鬼的嗚咽還可怕;晚上日暮,她會來到陽臺,給每一盆花澆上水,可她養不好,死了好幾盆花。

日子就這麽一晃而過了,說好的半個月變成了一個月,而一個月又變成了三個月。

邵青瑜勸她回去,她卻總是格外留戀著不肯走。

外頭的樹葉黃又褪,褪又生,生又綠了。

不知不覺,她在明城快呆了接近一年。

想找的人依舊沒有出現,她死心了,散心也散夠了,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殷茵昨晚給她來了電話,說她和程緒準備結婚了,催她回去做伴娘。

學生時代的約定,她們說好做彼此的伴娘。

寧夏收拾好了行李,看了這房子最後一眼,雖萬般不舍得,到底還是狠下了心。

給中介送回鑰匙之後,她提著行李,才發現自己竟然都忘記開車。

蟬鳴又響起了,她走在街邊,心裏的那塊空白越來越大,淚水又漫溢了出來。

在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喊之中,她突然念出了一個心底裏那個快被遺忘的名字。

“周郢。”

她不知道她在喊誰,只是又重覆一次。

“周郢,你到底在哪裏?”

她蹲在路邊,把腦袋埋下,眼淚似怎麽也收不住了,滴落在磚路之上,形成一塊塊水斑。

心臟越來越痛,像被人掏空。

蟬鳴愈加響亮了。

她哭得好累,可還在重覆那一句話。

“你在哪裏?周郢,周郢……”

寧夏不知道這樣的話語從她的喉嚨裏重覆了多少遍,在未知的時間裏,連太陽都開始上移到了天空至高點,緊接著,一雙瑩亮的白色運動鞋出現在她的視線內,緩緩吐出的溫和話語如同夏日裏晚夜裏輕飛的螢火。

“我在這裏。”

寧夏擡起頭,盛夏的樹影幢幢而動,他的眼在陽光下格外得澄澈明凈。

依舊還是多年前的那個盛夏裏她初初遇見的少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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