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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隧道/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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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隧道/坦誠

他看過去,正望著自己的那雙眼清澈無比,褐色的眼瞳裏只有他,那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像盛滿了一杯水,而這杯炙熱滾燙的水只為他,他整顆被雨水澆灌之後失落的心瞬時被包裹起來,層層疊疊。

“嗯,是朋友。”他用著沙啞的聲音回覆。

本來他想說謝謝,可是又怕謝謝二字太過生分,於是之後再沒有說話。

寧夏就這樣陪他坐著,兩個人各坐在樓階的兩頭,她看著他頭發絲還在滴著水,眼裏模糊一片,原來呼之欲出的關心還是悶進嗓子眼,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麽事,只是陪他共同緘默著。

天臺的樓梯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頭天氣的變化,高樓林立而起,混在霧中不見天明。

偶有閃電一閃而過,攜帶著風雨,一陣又一陣地呼嘯而來。

二人就這麽坐著,視線偶爾交錯,但又一觸即離,就這樣,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彤雲散去,黑風欲止,終是雨過天晴。

太陽從雲層裏悄悄鉆出,遙遠的天邊掛上一道若隱若現的彩虹,七彩斑斕,一半露出,一半在雲層裏折射出光亮。

“寧夏。”周郢終於開口說話,可眼睛卻沒有看寧夏,還註視著那道彩虹,沈聲叫她名字。

寧夏往他身邊靠了靠,沒有在乎他身上的雨水是否會沾濕自己的衣衫。

“我在的。”她也小聲回應。

周郢把眸子遞回來,寧夏只看見那一雙難抑悲傷的眼睛,眼眶都已經紅潤,微凹陷進去,她已不知多久沒看見過那樣的一雙眼。

“我……”

他還是欲言又止了。

“沒關系,”寧夏安慰他,“不想說的話不說也可以,等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告訴我,我一直都在。”

周郢只覺得背脊處有只手覆上,隔著外套輕輕在拍打自己,沒有節奏,很輕柔,童年時候他半夜做了噩夢時,江蘋也會如此。

哽在喉嚨中的話語在這一瞬間突然又有勇氣說出口。

“我剛剛去見了我媽。”

“然後呢?”

周郢說:“我很久沒見過她了,甚至,她站在我面前,我卻連叫她一聲都覺得別扭。那麽多年過去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在走到校門口看見她對我笑的那一刻,真的好像回到了以前,我以為是她回心轉意了,想要重新回到我身邊,但是,她只是為了告訴我她再婚,要移民了。”

他說的很淡,幾乎沒什麽情緒,可是寧夏卻感覺出來一股濃郁的悲傷藏在他的喉腔。

她問:“那你怪她嗎?”

周郢搖頭,“其實,我一直知道,她在這個家,過得很壓抑,並不開心,但我卻還是貪心地想讓她留下來,我覺得,起碼我可以是她的依靠,只是我的分量還是太輕太輕了,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是我不夠好。”

“周郢。”寧夏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極速墜落,喑啞著嗓音輕喚了他一聲。“看著我。”

周郢依舊沒動,頭垂下,像只被丟棄的流浪小狗。

她用手輕輕捧住他低下的腦袋,望著他的眼睛。

“別怪自己好嗎?這不是你的錯。我相信,你媽媽也不希望你把責任都攬在自己頭上。你很好,真的很好,所以我相信能讓你成長得這麽好的媽媽一定也很好,他們分開只是因為沒有愛了,你說了,她過的壓抑,難道你不想讓她更自由一些嗎?”

“我想,”周郢說,“我想要她更自在的。”

“那你應該為了她感到高興不是嗎?每個人,都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個體,都不應該為了誰而委曲求全,我覺得,你從來沒有失去過她,如果她真的不想要你,就沒有必要今天再來見你一面。”

“可當年,我親耳聽到,她說她不要我。”

“有的時候,耳朵也是會騙人的,你問過她了嗎?”

周郢還是搖頭,“但是,她今天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和她一起出國。”

“你怎麽說?”

“我沒回答,當年她沒有帶我走,現在又何必說這些。”

“你現在就是把你自己鎖在一張殼子裏,外面結滿了繭,你把自己狠狠封閉,外面的人觸碰不了你,你也拒絕了和外界的接觸,你這樣,怎麽能夠高興呢?”寧夏手伸向他嘴角,“笑一笑好嗎?

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站在你這一邊,但是,起碼,你要高興。”

“你為什麽這麽希望我高興?”

他一直很不解,從他們認識到現在,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高興。

“因為你對我而言,很重要。”

還有,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這句話,她暗自在心裏說。

周郢稍微怔了下。

他從來都是覺得自己是一個邊緣體,沒想過會在誰的心上占據一塊重要的位置。

“好啦,別楞著啦,”寧夏站起身,“走吧,快上課了,你的衣服可能還得去換一件,不然就要感冒了。”

她伸出手,等待他來相握。

“嗯。”

兩只手,在那個午後,於空無一人的樓道裏緊緊靠近。

空寂之下,有一種不知名的東西正在悄然溶解。

當晚,他回撥了那個許久沒撥出去過的號碼。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溫柔。

他說,“媽,祝你幸福。”

發自內心的,他希望他媽媽能夠獲得幸福,哪怕,幸福生活裏沒有他也沒關系。

拘拗於往昔不是件好事,他該向前走,江蘋也是。

-

自那天之後,周郢對待寧夏的態度算是有了一個質的飛躍,微信上都開始主動給她發消息了,雖然也只是偶爾,不過,好歹是一次跨越。

爬上山丘都得費點力,更何況是周郢這樣看不到山巔的“珠穆朗瑪峰”。

其實,不只是寧夏這麽覺得,周邊其他人也覺得周郢變了,有幾個甚至在私底下竊竊私語,討論為什麽周郢開始對女的感興趣了,只是這話,他倆誰也不知道。

兩人關系變好,一起出行的頻率也高了,高中圈子小,幾個常玩的就很容易混熟,現在,要說和周郢關系最好的,反而是程緒。

就連孫傑這樣的昔日同窗好友都被直接甩身後了,寧夏有一天看著他倆走在前頭的背影,冷不丁地對著殷茵冒出了一句:“他倆天天膩在一起,怎麽怪像一對的?”

她真後悔,她千方百計讓周郢開心,結果便宜了程緒那小子。

時光的齒輪不停向前,朝夕交替之間,下一次的考試即將如期而至。

每個學生都在這個階段卯足了勁地想要擠進更前排的榜單之中,誰都不想在這個時候掉了鏈子。

此刻,寧夏正往周郢家走,雖是第二次上高三,但時隔七年,許多知識點難免淡忘,她求著周郢幫她鞏固,因此約了今天一起去自習。

但這實際上也是寧夏想和他多呆一會兒的借口。

眼見還差一個路口便要到目的地,紅燈卻選在這個時候亮起。

她無奈停下腳步,張望之下,才發現,路的對面,周郢站在那裏,帶著頂鴨舌帽,雙手習慣性地揣在兜裏。

寧夏剛想揮手喊他,卻發現人流散開之後,他的右側,一個女生不知道正在和他說些什麽。

她下意識地遠眺觀察,而周郢的帽檐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完全看不清他是什麽表情,只看見他沖那個女生小幅度地擺了擺頭。

終於跳轉至綠燈,寧夏趕忙走過去,而那個女生已經離開。

“認識的?”

“不認識。”

“那她來找你說什麽?”寧夏還在用眼睛瞟那個女生的背影,“跟你要聯系方式啊?”

“嗯。”周郢回。

想了想又接上一句,“我沒給。”

仿佛生怕被誤會。

寧夏聽到答案才心滿意足地把眼睛移回來,“這還差不多。”

說完,她又動手去把周郢帽檐壓低。

“你幹嘛?”周郢眼睛都被帽子邊沿遮住,他用手稍微上擡了擡,終於看清寧夏的臉,可能是因為剛剛過路口的時候奔跑過,臉頰微紅。

“把你臉遮起來,誰讓你桃花這麽多。”她嘟囔,“就過個馬路,都能被人搭訕?你要長那麽好看幹嘛?”

語氣像是打翻了一大壇的醋罐。

周郢笑,“這應該不是我的錯。”

“你還笑,以後禁止你笑。”寧夏用手指他鼻子,“我要是賭贏了,就許個願望,只能對我一個人笑。”

“不用許願。”

“什麽?”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了一陣爆破的聲響,寧夏只看見他嘴動,卻沒聽清他說什麽。

“沒事,那你可要賭贏。”他輕輕握拳在寧夏腦袋頂上碰了一下。

他們之間,現在這些小動作都不太避諱。

“廢話。”

暖陽下,她笑著,一雙桃花眼格外惹人,周郢的視線落在寧夏身上,像被固定,始終挪不開。

她又何嘗不是生的好看的類型?他見過她被人表白的場景,坦白來說,面對那個場景,他竟然會有些嫉妒。

所以,如果他能賭贏,他也希望,她的笑,只對他。

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在心底裏一點點地攀爬,像爬山虎,繞著墻就開始肆意生長,無法控制。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周郢覺得,心裏有一小塊位置,被她牢牢占據了。

寧夏沒覺察出周郢那一瞬的晃神,還在問:“對了,程緒昨天和你說了嗎?高考之後一起露營那事。”

“說了。”

“去不去?”

周郢說:“高考後,還早,到時候再說吧。”

“別再說啦,明天就一模了,後面只會越過越快的。”她一嘴過來人的口氣。

周郢略微心生奇怪,然而也沒多想,只當她是極度想去露營,最後答應下來。

寧夏馬上笑了,“那我和程緒他們說一下。”

“嗯。”

笑意落在周郢的瞳仁裏之中,他看著她,那張不沾一絲瑕疵的臉映襯在陽光之下,長長的睫毛隨著她的腳步也輕盈盈地微微揮動,梨渦淺淺,像極了夏日裏綻放的花蕾,他怪異地想把這樣的風景藏匿起來。

寧夏走在他的身邊,臉上雖是歡欣,而心裏一種莫名的不安升騰而起。

其實,在露營這件事上,她算撒了一點小謊,提出露營的人並不是程緒,而是她。

如果,去了那一次的露營?能否改變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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