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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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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首

雪後初晴,陽光照射在些微積雪上,又反射到府中培植的冬株綠葉上,顯得格外鮮嫩可人。

“還在府外等著?”雍久掂量著手中拜帖,若有所思。

“是,未曾離開。”小廝恭敬應答。

拜帖的落款處明晃晃寫著“斟夫人”三個字。

小廝一邊等候吩咐,一邊暗自琢磨這位斟夫人是何方神聖,莫不是他家主子在哪處欠下的風流債,現在找上門來了?

雍久拈了拈腕上佛珠,嘆道:“那便請進來吧。”

“喏。”小廝打喏退下,立即去請門外貴賓進府。

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雍久進屋取了鬥篷,披著站在游廊下,望著院中的南天竹與人參榕出神。

冬季枯肅,有那麽幾株綠植,實在難得。

“看什麽呢,這麽出神?”龍婞盛了碗湯圓出來,舀一顆巨大的湯團,餵到雍久嘴邊,“別看了別看了,嘗嘗我的手藝。”

雍久別過臉:“不要。”

“餵,”龍婞將湯碗放一邊,雙手插腰,“臭久久,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雍久斜眼瞅她,怎麽又改這麽叫她了?雍久將手放袖口裏藏藏好,不理龍婞。

“嘿?!還不理人。拿我參須做人情的時候怎麽沒那麽拽呢,啊?不吃也行,將參須還我。”

雍久的手終於從袖中拔/出來,撓撓腦袋,拿起放在一旁的湯碗。咬一口,裏面的豆沙餡兒噗一下嗞出來——味道還不錯。

就是這湯團的個頭大了點,不消吃幾個就飽了。

雍久將一個完整的湯團吃完後,放下碗:“扯平了。”

“嘁,讓你吃個湯圓跟要你喝毒藥似的。你以為吃個湯圓就能抵我的野參須嘛,我跟你說……”

龍婞在身後叨叨叨,雍久已受不了她,轉身就要往屋裏去。側身瞬間,一眼瞥到游廊下緩緩而來的獨孤伽羅。

她一身藏青色金絲線繡五彩鳳凰長裙,腰間鑲金玉銙上系著一對香囊,外披絳紅色八團喜相逢厚錦鑲金皮毛鬥篷;烏黑長發高高盤起,發絲周圍是一圈白色兔毛做的昭君套,與她勃間的白毛圍領交相呼應。

端的是華貴美麗又俏皮可愛。

唯獨,她發間那根木簪過於樸素,顯得格格不入。

雍久打量獨孤伽羅的同時,獨孤伽羅也將雍久盡收眼底。

她一身青灰色雲錦長衫搭配一根祥雲紋金帶,再配一席薄款玄清鬥篷,更顯得雍久幹凈利落又文雅清冷。

“喲,情侶裝啊你們。”本還在叨叨叨的龍婞見到新帝身影,立馬住了嘴,放低音量揶揄雍久一句就拿著湯碗悄悄溜了。

“阿九。”

“殿…草民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相遇並沒有獨孤伽羅預想中幹柴烈火的熱情四射,也沒有款款深情的潸然淚下。

有的只是“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的陌生與疏離。

雍久匍匐在地,腦袋重重磕在游廊地板上。

她彎下腰、低著頭的模樣與太極殿上那些對著自己三跪九拜的人別無二致。

猶記得,當日在皇宮,獨孤伽羅是多麽希望雍久可以放下她高傲的頭顱跪拜周懷帝、跪拜自己這個長公主。

怎地今日,不消她多說,雍久便跟軟骨頭似的跪下了,獨孤伽羅的心間反而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惆悵了呢?

獨孤伽羅耐著性子柔聲道:“你我之間不必行這等大禮。”

雍久一動不動地跪拜在地上恭敬回話:“禮不可廢,廢則亂。早先是草民無知失禮,還望陛下恕罪。”

原本一腔熱情、乘興而來的女帝,此刻已然不悅。她盯會雍久,語氣冷了大半:“起來回話。”

說完,便先進了屋。

“喏。”

“喏什麽喏。”奴才回的話,她也要學嗎?

獨孤伽羅很生氣,她猛地回頭,差點與跟在後方的雍久撞到。好在對方機靈,閃得快,兩人才避免了一絲一毫的肢體接觸。

好她個雍久,可真守禮、真嫌棄她這個帝王呢。竟連半片衣袖都不給碰。

獨孤伽羅冷眼瞧著雍久一副逆來順受、言聽計從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

她甩開春風的手,自己解了鬥篷丟到一旁椅子上,又在另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喝道:“跪下。”

“是。”

雍久乖乖聽話,跪得筆直,眼睛也老實,只盯著地面,哪兒都不亂瞟。

“讓你跪你就跪,雍久,你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

“草民先前失禮,還望陛下恕罪。”

雍久彎下身子,叩拜在地,同女帝連連請罪。

“閉嘴!”

唇紅齒白的嘴裏說來說去,永遠都是“失禮、恕罪”那些無聊的東西,難道她們之間就只剩這些東西了嗎?

獨孤伽羅預設了許多兩人重逢的場景,想著再見阿九時,她們或抱頭痛哭、或互訴衷腸……

幻想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真實的重逢盡是些惹人生氣的場面。

按壓住內心怒火,女帝咬唇問雍久:“你我許久未見,可有什麽話要對朕說?”

語氣雖冷淡,但還是洩露了女帝的殷殷期待。連局外人的春風都聽出來了——斟老板你可得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呀。

可惜,那位傳奇人物斟老板竟似沒聽懂般,淡淡道:“沒有。”

眼見獨孤伽羅又要發火,雍久突地擡起頭,挺直了身子望著獨孤伽羅,誠摯地補充道:“不,有。草民叩謝陛下恩賞與青睞。”

緊接著是“咚咚咚”的三個響頭,磕得獨孤伽羅耳膜疼。

“夠了,夠了。”獨孤伽羅不明白,她的阿久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她一個箭步,上前蹲坐在地上,抓住雍久雙臂,平視著她,眼中滿是誠摯與不解:“阿久,你到底怎麽了,嗯?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雍久擡起頭,或許是磕得用力,額頭皮磨破了些。

獨孤伽羅見她狼狽模樣,不禁皺眉。心疼她的阿九,不自覺地便要拿衣袖替她擦拭。

雍久抓住獨孤伽羅的手,望進她憂郁而美麗的雙眸:“陛下,你這又何苦?”

獨孤伽羅眼中疑惑更多:“什麽何苦?阿九,你到底在說些什麽?”

雍久將腕間佛珠摘下,放入對方手中,接著,把自己送給獨孤伽羅的那根木簪從她發間取下。

“我們……分手吧。”

“什…什麽意思?”

獨孤伽羅呆呆望著手心佛珠,那是她為雍久在護國寺求來的開光佛珠,怎麽說不要就不要了呢?

“分開,再無瓜葛的意思。”

面無表情的雍久讓獨孤伽羅感到害怕,她冷漠的樣子一點兒都不像在開玩笑。

“我不同意。”

獨孤伽羅奪過雍久手中木簪,胡亂插在自己發間,急忙站起身後,將佛珠扔回給雍久。

兩人一個勉強站立,一個頹然跪倒在地,四目相對,卻都不知還該說些什麽。

終是雍久先開口,她聲音沙啞,聽起來也是萬般無奈與痛苦。

“陛下,今時不同往日。你我之間夾雜了太多的恩怨情仇,我們…我們緣分已盡。”

“怎麽就今時不同往日了?”

“拿這跪拜禮來說,當您是長公主時,那麽或許草民還無須向您行禮;但您現在是天子,王冠上承載的是天下黎民與蒼生,重若泰山。你我不但性別不對,更是君臣有別……”

獨孤伽羅見不得她七拐八繞,說些冠冕堂皇的鬼話來騙她,直接打斷她,開門見山地問道:“朕不管。朕只問你一句,你心中可還有我?”

“朕不管,哈哈哈哈……”雍久搖著頭喃喃重覆女帝的話,無奈低笑。

這是兩人重逢以來,雍久露出的第一個笑容,“陛下,帝王怎能如此任性。更何況,先帝之死,始終是橫在你我中間的一道溝壑,無法逾越。”

“阿九,我已細細問過龍大夫。先帝的死……怨不得別人,要怪就怪他自己不潔身自愛。這件事與謝小小無關,與你更加無甚幹系,是我錯怪了你。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獨孤伽羅以為雍久是因為那次的誤會,還在對自己生氣。若真如此,她們的關系便還有補救的空間。

堂堂天子軟了語氣、蹲下身子,握住心上人的手:“你若心中有氣,便打朕幾下,消消氣可好?”

女帝拉著雍久的手往自己身上打,眼神緊緊盯著對方,只盼著雍久能給她一些好臉色。

誰料,雍久不但不領情,反而更加不耐地將手抽回來。

她皺眉瞥女帝一眼,冷嘲道:“先帝之死,陛下說是誤會便能拋開不談;那麽,我雍家滅族之恨呢?是不是也能忘記不算了?”

是了,抄家滅族之恨,換誰都無法輕易釋懷。

就算獨孤伽羅不追究弟弟的死,也不代表雍久可以原諒她對雍家所做的一切。

原來,方才雍久以先帝之死來說服她分手,不過是照顧女帝的顏面。

她卻死纏爛打,直到把人逼急了,才說出那背後真正讓雍久介意、她又無力去補救的原因——阿九,她始終無法放下對自己的恨。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獨孤伽羅非常理解雍久的想法,也正因為這樣的理解,所以即便貴為至尊,此刻的女帝也顯得手足無措、無能為力。

她喜歡雍久,她相信雍久也喜歡她。但若這份仇恨無法真正消弭,她們在一起只會互相折磨。

難道,她們之間真的有緣無分嗎?

女帝傷心、絕望的樣子真叫人我見猶憐。

雍久知她誤會,這也正是她想要的誤會。然而,看見獨孤伽羅這般模樣,她還是感到無比心痛。

雍久垂下眼簾,狠心道:“陛下,你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吧。”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獨孤伽羅紅著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跪在地上的人;而那人卻始終低著頭,不肯多看她一眼。

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這是該有多厭惡她?

獨孤伽羅踉踉蹌蹌地再次站起身,往後退到太師椅邊,“哐啷”一聲,動靜極大地跌坐椅中。

從來,都是雍久追著獨孤伽羅跑;這一回,雍久放手、徹底放棄了,而獨孤伽羅卻放不下了。

“斟君,斟君,”門外傳來一道興奮的聲音,“雲娘答應嫁給我了,她答應了!”

龍二本就濃眉大眼,天生一副笑臉,他發自內心的喜悅與屋內抑郁沈悶的氣氛形成巨大反差。

“這……這是怎麽了?”龍二一眼看到跪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雍久,剛想扶她,餘光瞥見上座的女帝,嚇了一跳,“草民參見陛下。”

即便對皇室有諸多不滿,但眼前人畢竟是萬人之上的帝王。

面對至高威權,龍二內心再抗拒,他倔強的膝蓋也不得不彎下,行叩拜之禮。

女帝註意到喜氣洋洋沖進來的龍二以及他手中的紅色錦書,陰陽怪氣道:“你們天玄商聖府的人倒是懂規矩。”

一個不讓跪,非要雙膝著地,跪得畢恭畢敬;一個沒給他免禮,又無官職在身,卻不過單膝著地,敷衍了事。

龍二隱約明白新帝的意思,但他偏生裝作不知,依舊單膝跪地,低著頭不說話。

“龍二?”獨孤伽羅與龍二有過幾次照面,但不熟。

“是。”

“雲娘答應嫁給你了。”

雖對龍二有些印象,但獨孤伽羅還是對那位雲娘印象更深。雍久曾與那位叫雲娘的女子走得很近,莫不是阿九移情別戀,才如此決絕?

女帝的話似問非問,龍二猶豫道:“是。”

龍二一直低著腦袋,但他能感受到來自太師椅上的銳利雙目一定正如鷹隼般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他的一絲一毫都逃不過那雙銳眼。

纖細手指一下下敲打在上好的木質桌面上,發出“篤篤”聲音,更給這沈悶的氣氛平添幾分緊張,讓人汗毛直立、手腳發涼。

“娼妓乃奴籍。”

女帝話音剛落,就意料之中地看到龍二猛地擡起頭,怒目圓瞪、咬牙切齒。雖未出聲,但顯然是動了怒。

果然是她。

這下,女帝便確定了此雲娘正是當年在雲間別院與雍久打情罵俏的雲娘。

既然雲娘與龍二郎情妾意,那想必與雍久無甚幹系。

獨孤伽羅的心穩了些,但轉念一想:大周律例,良奴不得通婚,龍二又從何得來這答婚書的?

恐其中有什蹊蹺。

“去把錦書拿來。”

夏至領命,來到龍二身邊,準備取錦書。誰知,龍二竟使了勁,不願給。

見龍二朝雍久使眼色,女帝冷聲道:“怎麽,這答婚書,朕瞧不得?”

龍二不情不願地松了手,夏至甫一拿到錦書,便心道不好!

可惜,與女帝不過幾步之遙,想藏起來都沒可能。

獨孤伽羅見夏至臉色不對,更是滿腹狐疑,接過錦書,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呵,哪裏是什麽答婚書,分明是王家遞給雍久的通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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