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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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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起兵

拒馬河邊風水渡,幽幽萋草埋荒骨。

雍久與奎老大一路往安平郡方向行去,越靠近拒馬河,情景就愈發荒涼,逆行之人也越來越多。

“兩位怎地還往拒馬河走呢?”

一位中年人攔住二人的馬,好心勸道,“南楚的兵打過來了,什麽重要的事都比不上命重要啊,還是趕緊往回去吧。”

雍久見這人身上小包大裹,左右手各牽一個娃,身後還有兩位女眷跟著。唇齒都發白了,明顯疲憊不堪也不肯放下逃生的機會,緊趕慢趕。倒是好心停下來勸她們,雍久心中感動,跳下馬,將身上水囊解下遞給他。

“給兩位侄子補補水吧。”

中年人一開始不好意思,但見自己兩個孩子看著水囊忍不住舔唇的模樣,又有妻子在身後用手戳他,便也不再客氣,接了水囊,先給身後的妻子與老娘。

“你倆先喝點。”轉而又安撫兩個兒子,“男子漢大丈夫需得先照顧老弱婦孺,才能再想幾身。忍著點,一會就輪到你們,知道不?”

兩個娃乖乖點頭,不吵不鬧。

雍久暗暗稱讚,沒想到這荒山僻野的地方,教化風氣倒是不差:“這位大哥方才說南楚出兵了?”

“是啊,殺來了,那群狗娘養的東西。”

大叔啐一口,恨恨道,“五十年前,拒馬河之變,南楚殺我大周百姓,擄我大周帝後。沒想到五十年後狼心不改,還要起兵戈。恨我年老體衰又拖家帶口,否則定要上戰場與他們拼命,一雪當年拒馬河之恥!”

大叔憤慨激昂的說辭引來周圍人極大的共鳴,中途趕路歇腳的人紛紛跳出來罵那南楚兩句。

看來,南楚是真的動手了。

“雍小姐還要往拒馬河去嗎?”

既已窺得最前線的軍情,奎老大便想著趕緊往那臥龍山去,勿要再耽擱時間。

“去。”雍久望著西邊,神情堅定。

奎老大也不知她到底什麽想法,只想著來都來了,若不讓她去那拒馬河,恐怕她不會死心。

那一行逃難的人休憩片刻便又匆匆上路,雍久攔住那位好心大叔問他們準備去哪兒。

“自是霸州城。聽聞霸州這幾年發展極好,又是莫州的大城鎮,想來要是能落腳,至少能安生好一陣子。”

大叔雖帶著家人逃難,心態倒還樂觀。

笑呵道他有個大侄子在霸州城裏有地有宅,這幾年靠收租過著好日子呢,“我那侄兒雖愛吹牛,但心眼不壞,我們去了定會劈間屋子給我們住的。”

“那就好。”雍久猶豫幾秒便松開拉住他臂膀的手,“去霸州吧,那裏確實更安全些。”

奎老大替雍久牽馬兒過來,趕巧聽到這最後一句,心中疑惑,但也不問,只看了看日頭道:“趕路吧,雍小姐。”

雍久“嗯”了聲,取過韁繩,腳踩馬鐙,利落地翻身上馬。

半年前,她還不會騎馬。

進京的時候抱著長公主,坐在馬背上忐忑不安,如今倒也騎得有模有樣,卻是不知京都的殿下是否還安好。

“駕——”

長鞭落下,日光下正是一匹駿馬飛湧而出。奎老大難得見雍久如此豪情,立馬揮鞭趕上。

兩人一路馬不停蹄,總算到了拒馬河邊。

河水滾滾,發出震耳欲聾咆哮般的拍浪聲,好險峻的地勢!

雍久在一村莊邊落了馬,叫喚兩聲,無人應答,想來是逃難去了。

再往村裏走去,空氣中河水泥淖的味道裏竟混雜了一股沖鼻的腥臭味,讓人心生不安。

“雍小姐,莫要再往裏去了。”奎老大拉住雍久,不讓她再往前。

“為何?”

“不祥。”

“那便更要看一看。”雍久甩開奎老大的手,執意要往裏去,奎老大皺眉,只得隨她而去。

果然,如二人心中所料,越往裏走,那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就越重。

“何人在此行兇?”

雍久打著膽子,厲聲喝問,可惜無一人應答。

兩人推開一間聞著血腥味最重的屋子,“嘎吱”一聲,眼前仍是空無一人。雍久長籲一口氣,剛要退去,卻見那屋子中間的木桌上正滴滴答答地流著什麽。

她走近細瞧,深棕色的桌面早已被鮮血浸染,飽和過後才有那麽一兩滴稀稀拉拉地從桌面的一缺口處往地面流。

血已暗沈,雍久喉頭吞咽兩下,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發麻,卻還是忍不住摸了摸那吸滿了血、粘稠的桌面。

“怎麽會?”

雍久將手指放在鼻下輕嗅,千真萬確的鮮血!她四下觀察,別的地方都很幹凈,怎麽就這桌上滿是血汙?

她心中有了猜測,沈住氣,緩緩擡頭朝屋頂望去。

呵!

一摞人頭發絲淩亂地綁在一起,掛在桌子上方的梁柱上。那些頭顱的發絲有黑有白,但都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猶如廟宇中的十八羅漢,嚇得雍久一個趔趄,尖叫著跑出了屋。

“雍小姐,雍小姐……”

奎老大的人生路上充滿腥風血雨,這些人頭、鮮血對於他來說早已見怪不怪。

只是對於像雍久這般嬌弱的小姐來說,到底是恐怖了些。他追著雍久出去,也不知對方要跑去哪裏。

只見這位嬌小姐如瘋了般一腳踢開對面的門,不出所料,差不多擺設的屋子裏也是一張八仙桌。

往上瞧去,八仙桌上一簇的人頭正隨著湧進的秋風微微浮動,給這小屋子平白添幾分陰氣。

奎老大一路尾隨雍久而去。對方跑回來時的路,闖進她們曾只是略微瞥過幾眼的屋子,細細打探。

一間間屋子大門大開,無一例外——屋子的主人都被殘酷屠殺,頭顱如掛著的風臘美味般被懸吊在梁上。

終於,雍久似乎是跑累了,在一間院子裏停住腳步,怒不可遏:“為什麽?為什麽?”

奎老大怕她受刺激過度,一會忘了正事,耐著性子與她好聲相問:“雍小姐,你說什麽?什麽為什麽?”

沒想到雍久像被踩著了尾巴的夜貓般轉身怒瞪奎老大,通紅著眼吼道:“你沒看到這個村子的人被屠殺殆盡了嗎?為什麽你可以那麽冷靜、無動於衷?你是沒有心的嗎?她們都是你的同胞,難道你竟毫無半點憐憫之心?”

奎老大被雍久一通搶白給整懵了。

不待他說話,雍久又如發瘋般拽著他的袖子往院子裏屋的左側土坑而去。土炕邊有個一尺見深、兩掌大小的洞,洞裏什麽都沒有,倒是洞邊有許多瓦罐碎片。

雍久指著那洞,憤憤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奎老大自然不知,訥訥搖頭。

“若沒猜錯,應該是這戶人家藏錢的錢窖。”

雍久用腳將那碎瓦片絆開,一枚建德年間制的銅幣遺落在地上,她顫抖著手將銅幣撿起來,“這錢窖不過能鋪一層隔層,最多也就放兩個瓦罐。”

她擡眼掃了屋子一圈,“想來瓦罐中放的也多是這種銅幣。省吃儉用多年攢下的錢被那幫強盜一搶而空。即便她們乖乖交出錢財,那又怎樣?”

雍久望著屋子裏兩顆中年人的人頭以及三顆孩子頭顱,恨道,“那群畜生還是不肯放過她們!”

原來如此。

奎老大聽了雍久的話,對那南楚禽獸般的官兵也是憤恨不已:“簡直不是人,那屍身呢?”

雍久搖頭,又似想起什麽一般,再次疾風般跑了出去。

奎老大隨她一路跑到拒馬河邊,問:“難不成拋到這拒馬河裏了?”

雍久沒理他,徑直往下游走去,逐漸那河邊開始出現白骨,一副、兩副……

順著那白骨一路往河下游而去,二人見到一個巨大的、用石塊壘成的大圓圈,一群鬣狗正在石塊圈裏撕扯著什麽。還有那發出“哇哇”聲音的烏鴉偶爾會飛落下來,從鬣狗嘴裏搶些殘食。

南楚不像有的游牧民族那般有祭長生天的習俗,那些南楚士兵之所以將村民屍首分離的原因恐怕是擔心村民死後會冤魂索命,所以故意將頭顱掛在梁上,而軀幹則扔到河邊給野獸啃咬。

大部分的屍體早就沒什麽皮肉掛在上面,只剩累累白骨,晃得人眼睛疼。

周人重土安遷,講究落葉歸根。

奎老大心下不忍,剛要上前驅趕那群鬣狗,沒想到比他更快的是另一群餓得兩眼發光的鬣狗。它們先奎老大一步,與原先的那群鬣狗們爭鬥起來。

鬣狗們一邊團戰,一邊發出“嗷嗷”的吼叫聲,場面激烈嚇人。不過這並不能嚇到聞訊而來的禿鷲。

幾只紅頭禿鷲張著翅膀一邊閃躲著不想被兩邊鬣狗誤傷,一邊旁若無人般津津有味地享受著難得的饕餮美食。

曠野之中,天清氣朗,晚霞灑在那如鵝絨般、一層層鋪滿了半邊天的閑散雲朵上。

在鬣狗的吠叫聲中,藍、橙、白層層鋪疊的落日景象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發深沈的紅色與從地平線上逐漸升起的一浪浪黑霧,吞噬著所剩不多的光芒。

兩隊鬣狗爭執不下,誰都不願放棄這一堆不算豐滿的晚餐,有幾只聰明的竟試圖將晚餐從石圈中拖出,想來是要拖回自己的窩裏去。

奎老大再不忍看下去,準備出手驅趕那群鬣狗,卻見雍久已然轉了身:“不早了,我們走吧。”

“什麽?”奎老大對著雍久的背影感到疑惑,“難道就任由那些畜生啃噬村民的屍體嗎?”

“這裏偏僻荒野,夜色一黑,那些狼啊狗的,只會越來越多,就算你趕走了這一群,還會有下一群來的。”

“那也不能坐視不管吧?”奎老大仰頭看天,“趁天黑前,我們將村民的屍身與頭顱一道安置好還是來得及的。”

雍久不耐煩地轉頭吼道:“埋好又如何?我們一走,那些豺狼虎豹難道就不會再把屍骨拖出來嗎?”

上游那零星幾具白骨不就是最好的明證?

雍久不懂這個時代的人怎麽就那麽死腦筋,非要假惺惺地將人埋起來以此顯示自己的良知與同胞之情嗎?

“你……你這是怎麽了?”

奎老大瞇眼盯著雍久,這位小姐的情緒似乎在崩潰的邊緣打轉。他隨雍久一路出京來到這邊境之地,何曾見她發過這樣的脾氣?

與長公主殿下在一起時,這位雍小姐更是一點不耐都未曾顯露過。如此反常,奎老大有些擔心。

“沒什麽。”

雍久長嘆口氣,來自文明世界的她何曾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

雍久望著地上的黑土,用腳尖拈了拈:“走吧,去臥龍山。”

來時,兩人一路趕路,沒多說話;離開時,更是日夜兼程,連半個字都沒交流過。

晚風吹拂,雍久卻再無半點心思賞這山野間的美景。

她的耳邊不再是鶯啼燕飛的聲音,滿滿都是拒馬河對岸,南楚士兵安營紮寨後入夜時分的對酒當歌。

她的眼中也看不見光明與黑暗,只剩那拒馬河破落村莊裏一間間雕敝的木屋院落中懸掛著的、隨風輕搖的顆顆人頭。

戰爭,一點都不好玩。

雍久突然生出幾分懊悔之心,如果沒有堅持要來拒馬河,她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般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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