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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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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插柳

“只是奴婢隨口一提的事沒想到九姑娘就放在心上向陛下討要了那個賞賜,實在叫我們受寵若驚。”

雍久搖搖頭,這不算什麽。

春風又道,“夜宴那晚,郡主邀您去了郡主府,殿下在府邸等了您很久。您遲遲未歸,殿下便一人在院中多飲了幾杯,同奴婢胡言亂語了幾句。奴婢才知九姑娘胸襟如此寬廣,不但心懷天下,還掛念這世間的每一類人。”

即便是位卑如她們也在雍久的心中留有一席之地。

當夜長公主喝多了些,發了點小酒瘋,意思讓春風別老拿容嬤嬤壓她,對雍久態度好一些。

雖然宮宴上的事讓春風對雍久改觀不少,但要配她們的長公主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給春風再多的小恩小惠,她都不買賬,借機說了好些對雍久的不滿。

長公主不但不聽她的“讒言”,甚至還告訴春風,當初起意答應她與夏至替她們贖出奴籍就是受雍久啟發。

雍久與獨孤伽羅最大的價值觀差異就在於大周的奴隸制度,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獨孤伽羅沒人吐槽,便借著酒勁同春風吐槽。

春風一聽,不得了,這位斟老板竟然還想著廢除大周的奴隸制度!統治階級自然不願意,但春風當然喜聞樂見。

由此,春風雖然跟了長公主許多年,心卻悄悄往雍久那兒偏了。

大周百年王朝,有一人能在皇宮加蓋下人廁所嗎?沒有;中原歷朝歷代,有一人推出過這什麽勞什子的國家債券嗎?沒有。

這位斟老板忽男忽女,神秘莫測,連長公主殿下都為其傾倒,似乎這世間就沒有她搞不定的事情。那麽或許真的在春風有生之年,能看到大周廢除奴隸制也說不定呢。

人們總是擅長神話強者,從而產生強烈的崇拜情緒,俗稱上頭。

此刻的春風就對雍久很上頭,看著她的雙眼都掏出無數小星星,雍久被她幾乎要捧到天上去。

“姑姑過獎了。酒後之言還望姑姑替殿下守著,以免引起麻煩。”

“奴婢曉得的,九姑娘放心。”

雍久又與春風閑聊了一會兒。

說說做回良人後春風的打算,又聊聊春風家鄉趣事,直到雍久哈欠連天,實在聊不動了,才去東次間的羅漢床睡下。

今晚,長公主是不會回府了。

不但長公主回不了公主府,第二天,宮裏太監又連跑帶跳地將雍久也召進了宮。

一眾朝中大臣已然正襟危坐在政事堂內,官服上那一個個禽獸栩栩如生、威武非常,看著就品階不低。

這是雍久第一次來政事堂,不懂規矩,反正對著禦臺上的皇帝叩頭請安就是了。

皇帝揮揮手,讓人給她看座,倒不是皇帝多瞧得起她,只是昨夜討論半天,都沒想出太好的法子,今日便索性將朝中一些年輕有潛力的官員一道叫來商議。

不知怎地想到那位在宮宴上表現不俗的斟老板,皇帝便也派人將她叫了來。總歸是要收為己用的,現下多了解些朝廷事務也沒什麽不妥。

皇帝是真把雍久當自己部下了,也不問問當事人願不願意。

塗石玉將雍久的座位安排在長公主旁邊。獨孤伽羅似乎有些驚訝,輕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我還以為是你叫我來的。”兩人對視一眼,明白了這是皇帝的意思,“昨夜還好嗎?”

“嗯,我沒事,你放心。”

雍久悄悄捏了捏獨孤伽羅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突然一道狠厲的視線讓雍久覺得如芒在背,她逡巡一圈,發現那道視線自禮部尚書身後而來,定睛一看,不是林勤書又是誰?

待三省六部的官員到齊後,皇帝將今日議題拋出來。

不出雍久所料,無外乎就是郡主失蹤、禹王不肯離京、七州商會、民間謠言以及東魏要求賠償款等事。

“陛下,臣以為長公主昨日所言極是。”楊佐第一個發言,昨日召長公主進宮後,長公主便提出立即尋找長樂郡主,並控制住禹王。

一旦找到長樂郡主,就將禹王驅回封地。至於七州商會貪墨、民間南楚與大周的謠言以及東魏賠款一事,統統先放一放,涼一涼再說。

長公主說:事緩則圓。

可皇帝惴惴不安,他不喜歡這種被動的處理方式。他已經在獨孤伽羅的帶領下隱忍了十多年,他更喜歡化被動為主動,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雖說事緩則圓,但皇帝更怕夜長夢多。

故而,今次才召了更多人開會,想要個更好的方法。

楊佐將長公主的想法簡要說了說,權當拋磚引玉。皇帝鷹隼般的眼在底下臣子間徘徊,他倒要看看哪些人是可用的,哪些人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拋棄了。

“公主無為而治的法子自然不錯。不過,臣鬥膽一問何時能找到長樂郡主?倘若一直找不到或者……”林勤書沒說的內容,在座的都知道是什麽,“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若是長樂郡主在京都有個三長兩短,那位西北野王不得發瘋?還有個藩王在京都,兩人如果裏應外合,大周天下不亂也得亂了。

“林大人,你所言未免過於駭人聽聞。”林勤書的話無異於否決獨孤伽羅的方案,當眾打臉長公主,薛懷德哪裏能忍受,“京都,天子腳下,誰敢對長樂郡主不利?說不定郡主只是頑皮,在哪兒流連忘返呢?”

“咳咳”,薛老頭真是拿自己這個戀愛腦孫子沒辦法,別人都退婚了他還那麽死心眼。

薛崇仁拿拐杖在寶貝大孫子的小腿上狠狠敲了一記,暗示他趕緊住嘴。再瞥眼皇帝臉色,果然又晴轉陰了。

“薛司諫,你也未免太天真了吧?郡主都失蹤十幾天了,哪裏是頑皮、流連忘返可以自欺欺人的?京都不過那麽點地方,禁軍都快翻個底朝天了,都沒郡主消息,你還打算等人自己回來?”

林勤書嘴皮子溜,說得薛懷德啞口無言。

吏部尚書崔向明笑呵呵道:“薛閣老是將薛小大人保護得太好了,不知世道險惡。跟著他那位七州商會的會長叔叔學了一段時間,不都沒發現商會裏那些貓膩嘛。”

“哦?薛司諫還兼領了漕運司的活兒?難怪看著清瘦了點。”尚書令王賢忠不鹹不淡地補了句。

戶部尚書李斌打量薛懷德一圈,附和道:“王大人不說還真沒發現,薛小大人可得註意休息,別忙著替朝廷分憂累壞了自個兒。”

幾人一搭一唱間都是刀光劍影。

七州商會會長薛松擔任漕運司一職是薛崇仁親自下的指令。薛松任職後,緊接著薛懷德就兼任了漕運司裏的一個小職位。

不消說,這自然是薛崇仁的特意安排,好讓大孫子跟著薛松磨煉磨煉。

大小官員任命都須吏部經手,吏部對高/官子弟掛個官職歷練這種潛規則很是清楚,皇帝與三省官員也都知道,只不過日常睜只眼閉只眼。

然而,這檔口上提出來,擺到明面上說,還牽扯到七州商會貪墨一事,皇帝怎麽都得過問一番。

“薛大人,說說看吧,這七州商會貪墨賑災糧草是怎麽回事?”皇帝本是要靠七州商會度過難關,沒想到不但辦事不力,還趁機揩油。

若不是因為薛氏一門勢力過於龐大,皇帝最近又寵愛德妃,非得連根拔起不可。

薛懷德哪裏知道什麽賑災貪墨一事,囁喏著唇不知所謂,薛崇仁猛地咳嗽起來,拐杖擲地有聲地敲在金磚上,“篤篤”發響,蹣跚走到薛懷德身邊,狠狠打在大孫子的腿後彎裏。

“還不跪下,不成材的東西。”

薛懷德哎喲一聲,噗通跪倒在地。

薛崇仁轉而又對皇帝道,“陛下,商會貪墨一事,老臣確實不知,還望陛下給老臣一些時間,定然給陛下一個交代。”

三代老臣都這麽說了,皇帝不宜再窮追不舍,先解決當下之急才好:“有薛閣老作保,朕自然放心。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郡主,送走皇叔,保我大周安寧。”

“陛下所言極是。”薛崇仁也是不容易,一大把年紀為了家族榮耀還得在朝堂上出謀劃策,“郡主何時找到,能否找到都無法確定。老臣以為重點還是在如何讓禹王回到江南道去。”

兵部尚書程然出列:“臣附議。”

連兵部尚書都認為禹王回封地是最佳選擇,可見事態之嚴重。

皇帝心內盤算一番。左右翊衛、左右驍衛、左右禦衛共六衛拱衛京都,每一衛有一萬士兵,再加上禁軍、巡防軍以及宮廷內尉,滿打滿算不過十餘萬人。

若是禹王與恭親王聯手,雖不知禹王府兵具體多少,但僅恭親王西北的二十萬大軍就夠皇帝頭疼的了,更何況十二衛中也有不少禹王的人。

“四皇叔此次進京既然帶了府兵,定是有所圖謀,讓他乖乖回江南道恐怕不易。”獨孤伽羅自然清楚讓禹王回江南道是上策,江南道有一早布下的左右武衛監視,禹王動彈不得,“怕只怕四皇叔出了京不回封地,去了西北,那就糟了。”

一百府兵千裏奔襲將禹王安全送到恭親王府,綽綽有餘。

若是禹王再將長樂郡主失蹤一事添油加醋告訴給恭親王,難保恭親王不會一怒之下發兵京都要女兒。

“皇姐,你可莫要忘了,世子還在京都。”皇帝意味深長與長公主對視一眼,除了世子還有那張王牌。

獨孤伽羅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但她不得不潑冷水。

她瞥眼雍久,皺眉道:“殿下,她離開王府一年多了。”

長公主知道昔君和雍久在一起,但皇帝不知道,恭親王府也不知道。

皇帝一聽,大驚失色:“什麽!你怎麽才告訴朕?”

“臣也是前幾日才收到消息。”

“混賬,怎麽一個兩個都愛亂跑?有沒有說去哪兒?”皇帝急得站起身,差點被禦臺的臺階絆到。

塗石玉趕忙去攙著,說了聲陛下小心,被皇帝一把推開,三步並做兩步,沖到長公主面前。

獨孤伽羅搖頭:“王府也找了一年多,杳無音信。”

雍久撅起嘴,殿下倒是沒出賣她,真是個靠得住的人哪。

皇帝精氣神都被抽了一大半,踉踉蹌蹌地倒退半步——那張王牌可不比兩位世子分量輕。

“報——”

塗石玉不想宣進來,這時候搗什麽亂,但來人說是郡主府來報,皇帝:“宣!”希望是郡主回府的喜訊。

事與願違,偏偏是個雪上加霜的噩耗——原本住在郡主府的兩位小世子今兒沒去上早課,府上人說送去宮裏了,但宮裏師傅根本沒見到人。

兩邊都嚇壞了,到處找卻怎麽都找不到,不得不向皇帝稟報。

這回,皇帝是氣得站都站不穩了,直接跌坐在禦臺的臺階上。

長公主上前企圖將弟弟拉起來,堂堂天子坐倒在地上像什麽樣子,皇帝甩手,臉色鐵青。

塗石玉見長公主尷尬,也上前幫忙勸說。這一下,皇帝像被點燃了炸藥桶一般,對著塗石玉又踢又打。

“一個個都跟朕作對,連你也不讓朕好過,混賬,混賬。”

皇帝心中有氣又不知朝誰撒,只好對著塗石玉洩憤,塗石玉被踢得嘴角冒血也不敢吱聲。

“夠了!”獨孤伽羅看不下去,擋在塗石玉面前,攔住皇帝,“陛下,你冷靜些,事情還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此暴躁更容易出錯。”

“你要朕冷靜?朕怎麽冷靜?朕是天子,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

失去了理智的皇帝顧不得叫外人看出她們姐弟嫌隙,一心只想發洩心中不滿。

好在長公主不與他置氣:“羅兒,為今之計扣住禹王,封鎖郡主與世子失蹤的消息,能拖就拖。”

“若是郡主與世子一直找不到呢?我們能瞞多久?”

“即便是飛鴿傳書,到西北一來一回至少也要半個多月。更何況二皇叔定然要確定消息真偽,少說我們也有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後若是還沒找到人,那我們就做好兩手準備,召二皇叔入京,通知齊將軍和秦將軍。”

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長公主殿下,果斷的決策能力讓人佩服。

在場的聰明人都聽明白了最後一句話的含義,若是一月後還找不到人,勢必會和恭親王翻臉,做好與西北軍一戰的準備。

頓時,政事堂內噤若寒蟬。

皇帝也被這種可能性嚇到了。

皇帝沒打過仗,但當年成平之戰的慘烈他有所耳聞;更是因為他清楚西北軍的實力,要打敗西北軍幾乎無望。最好結果也就是大周一分為二,他與恭親王各自為王。

前不久的宮宴上皇帝還幻想著自己治下能有萬邦來朝的盛世之景,沒想到不過半月,情況竟急轉直下,變得危機重重。

皇帝撐起身子,甩開塗石玉的攙扶,一人走上禦臺,背對眾人,摸著威嚴莊重的龍椅,最後重重一擊,他不要,絕不要與他人共享江山!

“斟愛卿,你可有良方?”皇帝突地轉身,一道精光幾欲將雍久射穿,“朕知你奇思妙想,我大周生死存亡之際,還望斟老板你好好想想,是否還有別的對策。”

雍久坐在座位上,並未起身,沈思良久,擡頭與皇帝對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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