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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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
方悟念是在回到家後第一時間看的信息。
他承認林豁千的邀請發送的太及時了，他急需一個空間讓他在有限的時間裏放肆地離開這個世界和人群，以及絕對的孤獨。
再加上，這句“我可以聽嗎”，實在是太犯規了。
他真的比自己小嗎……
方悟念看到他總是會想起小狗，看到生人時完全冷臉，但面對自己時，又好像是在不同品種中無縫切換。就好像，自己是他的……
不行！這個想法太危險也太不禮貌了。方悟念拍了拍自己的臉，逼迫自己趕緊收拾東西。但他真的很奇怪，為什麽這個人好像比自己還要敏感，或者說，比自己還要在意自己。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還是一切只是巧合？
問題太多太覆雜，方悟念只得一聲心累命苦便爬起來去收拾東西了。
林豁千見方悟念又沒回自己的信息，有點失落，心想可能是自己說太多話讓方悟念不舒服了。畢竟已經和對方有過接觸，可以清楚他的邊界感很強。
不過說好的要拿夠吃喝，林豁千也沒想太多，拿起手機就騎著林鶴婷之前給他準備的摩托去超市了。
十二點五十，林豁千已經收拾好了，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等時間。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位一位地變化，整個人也緊張起來了。剛好到五十五分時，對面傳來了動靜，林豁千通過貓眼去看，是準備好了方悟念。
這人穿著綠色襯衫短袖，最上面的兩顆沒有系，可以隱約看到好看的鎖骨，衣服沒有捅進牛仔褲裏，顯得他更加瘦薄，鼻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鏡，背著一個布包，也沒有看手機，就是整個人都右靠在門上，沒有表情時讓人覺得理性、不好靠近。
想到這裏林豁千笑了笑，方悟念看起來是很有距離感，可是他很會照顧人，也有很多情緒，他明明很生動。
這麽想著，莫名其妙的壓力一下子就沒有了，於是他笑著推開門，手上提著一大袋零食：“哥，你準備完了嗎？”
方悟念本來以為他會一點準時出來，沒想到跟著自己後腳就見面了，姿勢還沒準備好，有點支吾地回他：“啊，出來這麽早啊？”
林豁千覺得他有點慌張，和大多時候不太一樣，笑得更開心了，他從口袋裏拿出幾包糖給他：“那哥，我們現在走吧，這個你先吃著。”
方悟念怔了幾秒，然後擦過他的手心拿走它們，說了一句謝謝。
他看著手裏的糖，心裏不明地酸澀起來，有什麽在“咕嘟嘟”地響。
林豁千看他沒反應，於是又拿出了一個拆開了再給他，還一邊說著：“哥，你是不是還沒吃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叫的有點早了？你現在能使出來勁嗎？”他是真的被上次犯低血糖的方悟念嚇怕了，就害怕他又暈過去。
方悟念知道從剛剛接過糖後林豁千就一直在看他，他不喜歡別人註視他，可林豁千不一樣，林豁千對他來說哪裏都和別人不一樣，他覺得林豁千對自己做什麽都不會有那種對於別人輕輕松松就有的不適感。被他註視著，他是安全的，存在著的。哪怕他們的緣分到哪他看不見，但他得承認這個事實。
他這麽想著，有些放松，於是擡起頭對林豁千笑了笑：“沒事，我剛在家吃了一點，我們現在走吧？”
方悟念並不知道自己的笑和由於身高問題讓林豁千一眼就能看到的紅痣對他回覆的人沖擊有多大，自己一人走到電梯門口，等到樓層顯示11時才往裏看了一下：“豁千？”
林豁千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他不自然地走到方悟念身邊，用手指在人中那處抹來抹去。他看向樓梯，方悟念安靜地等著電梯上來，好像有點出神，他看了看兩人的身高，差了一截，自己是182，那方悟念應該是……
沒成想方悟念卻很敏感，一下就註意到了林豁千的目光，擡起頭眼睛睜得有點大，問他：“怎麽了？”
林豁千被這一擊沖得心臟漏了一拍，脫口而出：“哥你多高？”
方悟念也沒想到他在想這個，就回他：“176，怎麽了？”
“我就是剛剛看了一下，”他用手指了指電梯，“覺得你比我小。”
方悟念看了看男生，這張還沒長開的臉對著自己總是笑著的，他的眼眸極黑，樓道裏有一簇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笑起來的眼睛好像布滿了星星碎屑。
也可能是他照顧弟弟的時間也不短了，有時確實會讓人忽略他的年齡。
“從身高上來說，你這麽說好像也挺對，但事實呢……”
電梯門開了，方悟念不緊不慢地從他身邊走過。
“我比你大兩歲，你還是得叫我哥。”他笑意盈盈，一只手按在1上，見林豁千沒有動作，挑了挑眉：“還不進來？”
“哥，我們騎摩托去吧。”林豁千長腿一邁，遞給方悟念一個頭盔，扭頭給他說。
“好。”接過去後往自己的頭上套，不過他不是很熟練，把頭發也弄得亂糟糟的，林豁千覺得他有點可愛，便停下車走到他跟前，把頭盔又取下來，然後整理好了他的頭發，說了句“閉眼”，再給他套上去。
方悟念任由心臟激烈地鼓動著，聞著少年的氣息。
直到好半天對方沒有動作了他才睜眼，卻看見林豁千插著胳膊笑著看自己。
林豁千覺得他可愛。不管是聽自己話說閉眼就立馬閉眼，還是自己已經幫他帶好了半天還沒有反應像個小玩偶一樣，他都覺得這和平常的他不一樣，和別人面前的他不一樣。
但是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吐了一口氣，轉身上了摩托然後轉頭說：“哥，我們走吧。”
他整個人都泡在陽光裏，渾身青春熱烈，邀請他去只有他們的世界。
這條路上的人果然很少，即使他們頭上就是大太陽，可暖風吹得方悟念很舒服。他突然想起自己帶了個頭盔，再加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林豁千擋著，所以太陽曬得他並不疼，可是林豁千完全暴露在了太陽下，像是和它對抗一樣。
於是他拿起了自己的帆布袋擋在了林豁千的頭上，所幸離得也不遠了，不然這太陽這麽毒，說不定真的就會被曬傷。
林豁千停在了一個隧道裏，這個隧道很久了，鐵路也銹跡斑斑，看得出來長時間沒用了，走出去的空間顯得更加荒廢，不過大樹、綠草還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半壁高山上郁郁蔥蔥，鐵軌被拆得七零八落，路也在可視界限裏彎彎曲曲，不知盡頭，左邊則是欄桿，海拔不低，可以看見梧城的標志電視塔。陽光照不到這裏，穿堂風也很大，帶著黃土和綠葉的味道，與夏天的梧城顯得格格不入。附近沒有“閑人免進”的牌子，可能是沒太大危險，但也沒有四處宣揚，等人來發現。
方悟念很喜歡這裏。
方悟念摘掉頭盔後臉上被悶的汗珠還沒蒸發完，林豁千遞給他一張紙，說：“哥，現在會不會涼快很多？”
“嗯，這裏很舒服。”他笑著回應。
“那就好，”他也笑著說，“剛剛過來時我真的懷疑我被太陽跟蹤了，可是到最後一段我又覺得好了一點，太陽可能是看出來了咱們對誰都不感冒，只想趕快過來，於是很有眼力見的找下一個對象去了。”
明明很開朗的一個人，但每次從他那沒有一點太陽光的家裏出來時總顯得病懨懨的。
方悟念笑了笑，後知後覺地胳膊有點疼，他不動聲色地回道：“這話可不能讓太陽聽見了，不然他趕過來照這片。”一邊又把胳膊背在身後上下揉搓。
“哈哈，也是，那我們不說了。”他便轉過身去從袋子裏抽出一張地毯，方悟念趁這時從他的包裏翻出濕紙巾開始擦胳膊。
他的眉毛皺在一起，因為開始註意了胳膊這時顯得格外疼，也沒聽清林豁千在說什麽。
林豁千沒等到回應，本來以為是方悟念自己到前面去看了看，可是林萬朗並沒有說前面是什麽情況，他自己都只是每次只在這個隧道裏玩，害怕方悟念有什麽危險，林豁千連毯子都沒鋪好就轉過身想去找方悟念。
可是看見方悟念通紅的胳膊和後頸時，他卻楞住了。
難不成……自己開的玩笑其實是方悟念舉了半天的包為自己換來的一片陰影？
他著急地從袋子裏找出一瓶水跑向方悟念，然後拉住方悟念的一只手再把水撒上去，做完了就對另一只胳膊也這樣。
這次的方悟念是完全清醒的，他只覺得男生的手好大好漂亮，骨節分明很有力量感。被他抓住的地方快要燒起來了，和這林間的風，正在他胳膊上撒過的水形成鮮明的對比。
如果他是一個雪人，那他現在就是被頭頂正上方的太陽不遺餘力地照耀著，一秒鐘就會化成水。
林豁千皺著鋒利的眉毛，拿走方悟念手裏的濕巾，反覆擦過來擦過去，方悟念覺得自己被他拿捏了，他什麽都動不了。
下一秒，林豁千抽走濕巾，在他胳膊上輕輕地吹著。他的鼻子甚至都快挨上去了。方悟念嚇了一跳，瞬間回神，抽走了自己的胳膊，瞪大眼睛看著他，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
林豁千先是不解，然後立馬道歉：“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你剛才為我舉了半天包胳膊現在一定被燙得很疼，還跟你開了玩笑，我有點生自己的氣，就一時沖動。對不起，我下次會冷靜一點，盡量不碰你的。”
男生很認真，方悟念在這隧道裏只能看見他，風把他的衣服吹得貼身，顯得他越發挺拔。
“沒事，是我的問題，我看你確實太曬了才那樣做，你的玩笑也挺有意思的，我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麽曬，有點疼。”他撓了撓脖子，“還有，我並不討厭你碰我，我能理解……”
他的耳朵和脖子都紅透了。
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方悟念立馬就註意到地毯，然後問他：“為什麽要鋪地毯啊？感覺還挺好玩。”
“小朗告訴我，他有時會在這裏睡覺，所以提醒我那個地毯，而且我們可能會待到晚上，這裏確實沒什麽地方可以休息，我就把它拿來了。”
地毯式藍色的，鋪在這裏沒有什麽違和感，林豁千先坐上去，問他：“哥你要來試試嗎？”
方悟念其實還有點放不開，但看到林豁千這麽坦蕩於是也坐了過去，他試著躺下來，縷縷清風從衣服裏穿過讓他覺得很舒服。
於是他拍了拍旁邊的地毯：“快躺下來，真的很舒服。”
林豁千依言，看著方悟念舉起自己的手，與清風擊掌，不時蜷縮成一團，好像想握住什麽。
林豁千覺得新奇，就問他：“哥你是想抓住風嗎？”
方悟念聽到，手上動作也停了，他思考了一會，轉過身對他說：“能被抓到的怎麽叫風呢？”
林豁千一時無言。
方悟念又說：“我只是在感受它的存在。”他臉上輕柔。
“為什麽要去感受，‘存在’？”
方悟念笑了出來，覺得他是在真的聽他的話，就回他：“因為這很有意義。風好像很常見不是嗎？可不是所有的風都能拂過自己，拂過的那一縷風，可能也就在離開身體的最後一秒消失。
“而我，很有幸也很無奈地參與了它的存在。我可以作為一個證明。不管那縷風是否重要，只要存在過，那就是有意義的。”
林豁千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方悟念。
他點了點頭，又問：“那哥為什麽要叫‘貌似一個人’呢？”
這個話題跳躍得很快，但方悟念完全跟得上他的節奏：“嗯……你還是第一個問我這件事的人。因為我覺得，大多數時候我都是一個人。
“不管有沒有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即使到了人群裏，我也很容易地把自己劃出去，自己有一個世界。可事實不是這樣，我再怎麽否認，也是在群體裏的。”
他說完笑了笑：“我有時甚至以為，我在這個世界完全是透明的。”他的身體縮了縮，本來就半躺著，現在顯得更小了。
這話讓林豁千心裏起了一陣漣漪，因為這就是他之前對方悟念的感覺。
風吹得他很舒服，毯子也很舒服，被林豁千註視著……也沒有任何不適，就在他又聯想到之前的關系迷迷糊糊時，林豁千開口：“可是你是真實存在的。方悟念是存在的。我是他的證明。”
方悟念心頭一顫。他本來以為林豁千會不懂，他不是沒有讓人猜過，可是他們都覺得索然無味、不可理解。
他費力地睜眼，看向林豁千：“你是我的證明，嗎？”
“是。不管有沒有人思考過‘存在’，也不管誰懂不懂，至少我和你在一起時，你句句有回應，不會讓我落空。”
他有點委屈得想哭。
不過上方的人又輕輕地笑了一聲：“哥，你有時不用太照顧別人，有些事想拒絕就拒絕，你有時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我吧，好多次我發出去的消息好長時間都等不來你的回應。你不用判斷我的情緒來回避這件事，做你想做的，然後回我消息，好嗎？”
整個隧道都靜靜的，只能聽到蟬鳴，林豁千以為他的話被風帶走了，身邊的人看起來睡得很舒服。於是他想：可能風也代替方悟念回答了。自我安慰完後，他躺了下來，架著一只胳膊認真地看著方悟念。
就在他也快睡著時，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一句：“好。”
定心丸一樣，他閉眼枕在胳膊上安靜地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四點多了，林豁千發現方悟念不見了，整個人直接清醒，這是手機剛好響了一聲，是方悟念發來的信息。
方老師：謝謝你聽我講。
方老師：我往前面走一段路，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
方老師：【圖片】
方老師：這個蘑菇好好看。
方老師：醒來的話給我發一條消息吧，有點餓，想吃東西。
林豁千還在第一條信息迷惑。他搖了搖頭，又是一陣風吹過，他想起自己睡著前那個模糊的“好”，整個人埋進了腿裏傻笑個不停。
又想起方悟念說他有點餓，立馬發消息過去。
林豁千：哥我醒了，你下次要是餓了就直接吃。
發過去之後才意識到，“下次”？會有下一次嗎？
不過對方也很快回了信息：好，我回來了。
於是林豁千開心地默認為，沒錯，就是有下一次。
方悟念笑著走過來：“這裏睡覺真的好舒服，我剛剛拍了好多照片，本來想傳給你，但信號不太好，你一會直接拿我的看吧。”
林豁千從袋子裏擺出了吃的讓他挑，聞言道：“好。”
他拿了一個面包，林豁千怕太幹，又給他打開了一瓶雞尾酒，度數不高，喝起來就像碳酸飲料，方悟念接過去，道了聲謝謝，然後灌下去。面包咽下去之後，發出了一聲喟嘆。閉著眼睛笑著搖了搖。
林豁千覺得好玩問他這是在幹什麽。他說：“吃飽了就是感覺很舒服啊，而且在這種環境下更舒服了。”
他起身看林豁千：“你怎麽不吃？”
“我剛醒來，不餓。”林豁千覺得他這時直白了不少，笑著回答。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前面看看？那裏很安全。”他伸出手想邀請林豁千。
林豁千看著逆光的他，良久，拉住他的手起來：“那就謝謝方老師了。”
前面的路果然很平坦，雖然只拐了一下彎，但這裏顯得更加生機茂密：因為這裏已經廢棄不會再有人為清理，密密麻麻的草從各處鉆出來，高低不一，右邊的黃土山上全是長勢不一的樹和草叢，如果再找找，甚至可以看見蝴蝶在翩然起舞，你追我藏。
林豁千想不到，如果不是方悟念，他會錯過多少美好。
他們最後靠在一棵樹上。
林豁千回頭看了看：“它和那棵柳樹差不多高。”
方悟念聽到這話也看：“對哦，我給我奶奶看看。”說完取出手機拍了幾張照。
“那棵樹是她和我爺爺一起種的。”方悟念想到他們，臉上的笑容變得淡淡的。
“嗯，你說過。”
“我爺爺，是一個有點木訥的男人，奶奶呢，剛好活潑，他兩湊在一起，天造地設。”
這樣的話被他說出來有意思了許多，林豁千應著，等他繼續說。
“但是我爺爺走得很突然，心臟病。這事在他去世前誰也不知道。奶奶像老了許多，有好長一陣子只知道發呆。”
“不過有一天她又變回來了，說是爺爺給她托夢，讓她照顧好我。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我一直被他二位照顧大，爺爺走後，我變得……越發自卑。”
林豁千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的手停在方悟念的後背一拳的地方，但不敢落下去。
“不過這也沒什麽，我還是會去見我爺爺，也偶爾會和奶奶聊起他。奶奶後來又像原來一樣，提起他老頭子就會笑。”
“挺好的，被掛念著，至少比被徹底遺忘了好。”
他轉過來看林豁千，後背差一點就蹭到他的手：“之前說你父親很好，是因為在前幾年的暑假我也經常會碰見他。
“他還是在你們原來的那個房子，可能是看我經常一個人，他有次突然問我，孩子，你父母呢？
“我剛開始有點懵，沒有想到他會和我說話，也沒想到他會問我這個問題，我那時不想解釋父母離婚這件事，沒什麽意義，就說我只是暑假回來這邊，父母奶奶都在南城。
“然後我見他笑了，說：‘那就好、那就好。’又快速低了一下頭，往眼睛那裏抹了一把，‘挺好的，不像我，把妻子都弄丟了，讓我兒子沒了媽媽。’
“他當時一身酒氣，應該是剛喝完。又翻出手機讓我看他收藏的照片，是你們的全家福，問我好看吧？我說好看。
“他特別自豪地笑了，真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豪。但很快就淡下去了，他說他對不起任何一個人，他或許給了你們美好的回憶，但給不了同樣美好的未來。他說他對不起你們。
“後來……和他再碰見時我會打一聲招呼，只要他手裏有吃的都會塞給我，他說我和他兒子差不多大，但是看我一個人總會害怕你以後也這樣，就想是不是對我好一點以後你真遇見這種情況了也有人能對你這樣。
“高二的暑假我沒回來過，也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但是，你父親很在意你，這些，也都是存在的，而你也值得別人對你好。”
方悟念溫柔地看著他。
林豁千處於失神狀態。半晌才說：“可他還是走了。他那麽好，還是走了。”
方悟念想起了那兩位老人，垂下了眼簾，嘴角無力地提起：“因為只能到這了。經歷過的所有都是真的，你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是發生過的。他可能撐不下去了，必須得走。但回憶這東西，有它就夠了。”
“他就不怕我也撐不下去嗎？”這時的林豁千是脆弱的，才符合他的年紀。
方悟念喝醉了，斜靠在樹上，眼尾泛紅，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得還是很溫柔：“可是乖乖，只有回憶是不夠的，你得走下去，讓風把這個消息帶給他們，才算沒辜負過去。”
兩人沈默著朝原路走回去，方悟念的腳步輕飄飄的，林豁千把手舉在他胳膊旁，隨時準備好扶他，手機裏放著林豁千的歌單，蟬鳴混入其中，也不突兀。
不一會兒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鞋子踏入泥土和雨水的聲音變得清晰，雨越下越大，一連串地砸到身體上，林豁千甚至快看不見方悟念，他想把方悟念拉到樹底下避一會兒，可誰知方悟念卻先拉住林豁千的手，他的一對眸子在雨中發亮。
林豁千聽他問自己：“要不要和我逃跑？”
興奮因子在空氣中炸開，這場雨是燃料。起先是方悟念趁林豁千沒點頭時撒開腿就跑，因為他看到了那一秒的猶豫，接著是林豁千帶著他跑，不時地回頭確認，少年的笑在這場雨中好像化作一道無形的光，讓他們勢如破竹，在他們的世界裏放肆對抗。
天這時已經很黑了，可方悟念覺得自己卻很清醒，他甚至以為自己與林豁千此時的心跳共振，在這條路上，他們只有彼此。
歌還沒有關，在雨中顯得模糊又清晰。躁動的鼓點和踩入水坑的清脆聲糾纏著，讓林豁千以為自己真的在烏托邦裏與雨水戲耍。
“Even though we’re going through it,”
“And it makes you feel alone,”
“Just know that I would die for you.”
他們跑進隧道，好像那是這次末日逃亡的終點，喘氣聲、心跳聲、腳步聲和歌聲在一瞬間被放大，不知是誰掩蓋住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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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悟念是在回到家後第一時間看的信息。
他承認林豁千的邀請發送的太及時了，他急需一個空間讓他在有限的時間裏放肆地離開這個世界和人群，以及絕對的孤獨。
再加上，這句“我可以聽嗎”，實在是太犯規了。
他真的比自己小嗎……
方悟念看到他總是會想起小狗，看到生人時完全冷臉，但面對自己時，又好像是在不同品種中無縫切換。就好像，自己是他的……
不行！這個想法太危險也太不禮貌了。方悟念拍了拍自己的臉，逼迫自己趕緊收拾東西。但他真的很奇怪，為什麽這個人好像比自己還要敏感，或者說，比自己還要在意自己。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還是一切只是巧合？
問題太多太覆雜，方悟念只得一聲心累命苦便爬起來去收拾東西了。
林豁千見方悟念又沒回自己的信息，有點失落，心想可能是自己說太多話讓方悟念不舒服了。畢竟已經和對方有過接觸，可以清楚他的邊界感很強。
不過說好的要拿夠吃喝，林豁千也沒想太多，拿起手機就騎著林鶴婷之前給他準備的摩托去超市了。
十二點五十，林豁千已經收拾好了，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等時間。看著手機上的時間一位一位地變化，整個人也緊張起來了。剛好到五十五分時，對面傳來了動靜，林豁千通過貓眼去看，是準備好了方悟念。
這人穿著綠色襯衫短袖，最上面的兩顆沒有系，可以隱約看到好看的鎖骨，衣服沒有捅進牛仔褲裏，顯得他更加瘦薄，鼻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鏡，背著一個布包，也沒有看手機，就是整個人都右靠在門上，沒有表情時讓人覺得理性、不好靠近。
想到這裏林豁千笑了笑，方悟念看起來是很有距離感，可是他很會照顧人，也有很多情緒，他明明很生動。
這麽想著，莫名其妙的壓力一下子就沒有了，於是他笑著推開門，手上提著一大袋零食：“哥，你準備完了嗎？”
方悟念本來以為他會一點準時出來，沒想到跟著自己後腳就見面了，姿勢還沒準備好，有點支吾地回他：“啊，出來這麽早啊？”
林豁千覺得他有點慌張，和大多時候不太一樣，笑得更開心了，他從口袋裏拿出幾包糖給他：“那哥，我們現在走吧，這個你先吃著。”
方悟念怔了幾秒，然後擦過他的手心拿走它們，說了一句謝謝。
他看著手裏的糖，心裏不明地酸澀起來，有什麽在“咕嘟嘟”地響。
林豁千看他沒反應，於是又拿出了一個拆開了再給他，還一邊說著：“哥，你是不是還沒吃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叫的有點早了？你現在能使出來勁嗎？”他是真的被上次犯低血糖的方悟念嚇怕了，就害怕他又暈過去。
方悟念知道從剛剛接過糖後林豁千就一直在看他，他不喜歡別人註視他，可林豁千不一樣，林豁千對他來說哪裏都和別人不一樣，他覺得林豁千對自己做什麽都不會有那種對於別人輕輕松松就有的不適感。被他註視著，他是安全的，存在著的。哪怕他們的緣分到哪他看不見，但他得承認這個事實。
他這麽想著，有些放松，於是擡起頭對林豁千笑了笑：“沒事，我剛在家吃了一點，我們現在走吧？”
方悟念並不知道自己的笑和由於身高問題讓林豁千一眼就能看到的紅痣對他回覆的人沖擊有多大，自己一人走到電梯門口，等到樓層顯示11時才往裏看了一下：“豁千？”
林豁千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他不自然地走到方悟念身邊，用手指在人中那處抹來抹去。他看向樓梯，方悟念安靜地等著電梯上來，好像有點出神，他看了看兩人的身高，差了一截，自己是182，那方悟念應該是……
沒成想方悟念卻很敏感，一下就註意到了林豁千的目光，擡起頭眼睛睜得有點大，問他：“怎麽了？”
林豁千被這一擊沖得心臟漏了一拍，脫口而出：“哥你多高？”
方悟念也沒想到他在想這個，就回他：“176，怎麽了？”
“我就是剛剛看了一下，”他用手指了指電梯，“覺得你比我小。”
方悟念看了看男生，這張還沒長開的臉對著自己總是笑著的，他的眼眸極黑，樓道裏有一簇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他身上，笑起來的眼睛好像布滿了星星碎屑。
也可能是他照顧弟弟的時間也不短了，有時確實會讓人忽略他的年齡。
“從身高上來說，你這麽說好像也挺對，但事實呢……”
電梯門開了，方悟念不緊不慢地從他身邊走過。
“我比你大兩歲，你還是得叫我哥。”他笑意盈盈，一只手按在1上，見林豁千沒有動作，挑了挑眉：“還不進來？”
“哥，我們騎摩托去吧。”林豁千長腿一邁，遞給方悟念一個頭盔，扭頭給他說。
“好。”接過去後往自己的頭上套，不過他不是很熟練，把頭發也弄得亂糟糟的，林豁千覺得他有點可愛，便停下車走到他跟前，把頭盔又取下來，然後整理好了他的頭發，說了句“閉眼”，再給他套上去。
方悟念任由心臟激烈地鼓動著，聞著少年的氣息。
直到好半天對方沒有動作了他才睜眼，卻看見林豁千插著胳膊笑著看自己。
林豁千覺得他可愛。不管是聽自己話說閉眼就立馬閉眼，還是自己已經幫他帶好了半天還沒有反應像個小玩偶一樣，他都覺得這和平常的他不一樣，和別人面前的他不一樣。
但是他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於是吐了一口氣，轉身上了摩托然後轉頭說：“哥，我們走吧。”
他整個人都泡在陽光裏，渾身青春熱烈，邀請他去只有他們的世界。
這條路上的人果然很少，即使他們頭上就是大太陽，可暖風吹得方悟念很舒服。他突然想起自己帶了個頭盔，再加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林豁千擋著，所以太陽曬得他並不疼，可是林豁千完全暴露在了太陽下，像是和它對抗一樣。
於是他拿起了自己的帆布袋擋在了林豁千的頭上，所幸離得也不遠了，不然這太陽這麽毒，說不定真的就會被曬傷。
林豁千停在了一個隧道裏，這個隧道很久了，鐵路也銹跡斑斑，看得出來長時間沒用了，走出去的空間顯得更加荒廢，不過大樹、綠草還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半壁高山上郁郁蔥蔥，鐵軌被拆得七零八落，路也在可視界限裏彎彎曲曲，不知盡頭，左邊則是欄桿，海拔不低，可以看見梧城的標志電視塔。陽光照不到這裏，穿堂風也很大，帶著黃土和綠葉的味道，與夏天的梧城顯得格格不入。附近沒有“閑人免進”的牌子，可能是沒太大危險，但也沒有四處宣揚，等人來發現。
方悟念很喜歡這裏。
方悟念摘掉頭盔後臉上被悶的汗珠還沒蒸發完，林豁千遞給他一張紙，說：“哥，現在會不會涼快很多？”
“嗯，這裏很舒服。”他笑著回應。
“那就好，”他也笑著說，“剛剛過來時我真的懷疑我被太陽跟蹤了，可是到最後一段我又覺得好了一點，太陽可能是看出來了咱們對誰都不感冒，只想趕快過來，於是很有眼力見的找下一個對象去了。”
明明很開朗的一個人，但每次從他那沒有一點太陽光的家裏出來時總顯得病懨懨的。
方悟念笑了笑，後知後覺地胳膊有點疼，他不動聲色地回道：“這話可不能讓太陽聽見了，不然他趕過來照這片。”一邊又把胳膊背在身後上下揉搓。
“哈哈，也是，那我們不說了。”他便轉過身去從袋子裏抽出一張地毯，方悟念趁這時從他的包裏翻出濕紙巾開始擦胳膊。
他的眉毛皺在一起，因為開始註意了胳膊這時顯得格外疼，也沒聽清林豁千在說什麽。
林豁千沒等到回應，本來以為是方悟念自己到前面去看了看，可是林萬朗並沒有說前面是什麽情況，他自己都只是每次只在這個隧道裏玩，害怕方悟念有什麽危險，林豁千連毯子都沒鋪好就轉過身想去找方悟念。
可是看見方悟念通紅的胳膊和後頸時，他卻楞住了。
難不成……自己開的玩笑其實是方悟念舉了半天的包為自己換來的一片陰影？
他著急地從袋子裏找出一瓶水跑向方悟念，然後拉住方悟念的一只手再把水撒上去，做完了就對另一只胳膊也這樣。
這次的方悟念是完全清醒的，他只覺得男生的手好大好漂亮，骨節分明很有力量感。被他抓住的地方快要燒起來了，和這林間的風，正在他胳膊上撒過的水形成鮮明的對比。
如果他是一個雪人，那他現在就是被頭頂正上方的太陽不遺餘力地照耀著，一秒鐘就會化成水。
林豁千皺著鋒利的眉毛，拿走方悟念手裏的濕巾，反覆擦過來擦過去，方悟念覺得自己被他拿捏了，他什麽都動不了。
下一秒，林豁千抽走濕巾，在他胳膊上輕輕地吹著。他的鼻子甚至都快挨上去了。方悟念嚇了一跳，瞬間回神，抽走了自己的胳膊，瞪大眼睛看著他，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
林豁千先是不解，然後立馬道歉：“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你剛才為我舉了半天包胳膊現在一定被燙得很疼，還跟你開了玩笑，我有點生自己的氣，就一時沖動。對不起，我下次會冷靜一點，盡量不碰你的。”
男生很認真，方悟念在這隧道裏只能看見他，風把他的衣服吹得貼身，顯得他越發挺拔。
“沒事，是我的問題，我看你確實太曬了才那樣做，你的玩笑也挺有意思的，我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麽曬，有點疼。”他撓了撓脖子，“還有，我並不討厭你碰我，我能理解……”
他的耳朵和脖子都紅透了。
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方悟念立馬就註意到地毯，然後問他：“為什麽要鋪地毯啊？感覺還挺好玩。”
“小朗告訴我，他有時會在這裏睡覺，所以提醒我那個地毯，而且我們可能會待到晚上，這裏確實沒什麽地方可以休息，我就把它拿來了。”
地毯式藍色的，鋪在這裏沒有什麽違和感，林豁千先坐上去，問他：“哥你要來試試嗎？”
方悟念其實還有點放不開，但看到林豁千這麽坦蕩於是也坐了過去，他試著躺下來，縷縷清風從衣服裏穿過讓他覺得很舒服。
於是他拍了拍旁邊的地毯：“快躺下來，真的很舒服。”
林豁千依言，看著方悟念舉起自己的手，與清風擊掌，不時蜷縮成一團，好像想握住什麽。
林豁千覺得新奇，就問他：“哥你是想抓住風嗎？”
方悟念聽到，手上動作也停了，他思考了一會，轉過身對他說：“能被抓到的怎麽叫風呢？”
林豁千一時無言。
方悟念又說：“我只是在感受它的存在。”他臉上輕柔。
“為什麽要去感受，‘存在’？”
方悟念笑了出來，覺得他是在真的聽他的話，就回他：“因為這很有意義。風好像很常見不是嗎？可不是所有的風都能拂過自己，拂過的那一縷風，可能也就在離開身體的最後一秒消失。
“而我，很有幸也很無奈地參與了它的存在。我可以作為一個證明。不管那縷風是否重要，只要存在過，那就是有意義的。”
林豁千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方悟念。
他點了點頭，又問：“那哥為什麽要叫‘貌似一個人’呢？”
這個話題跳躍得很快，但方悟念完全跟得上他的節奏：“嗯……你還是第一個問我這件事的人。因為我覺得，大多數時候我都是一個人。
“不管有沒有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即使到了人群裏，我也很容易地把自己劃出去，自己有一個世界。可事實不是這樣，我再怎麽否認，也是在群體裏的。”
他說完笑了笑：“我有時甚至以為，我在這個世界完全是透明的。”他的身體縮了縮，本來就半躺著，現在顯得更小了。
這話讓林豁千心裏起了一陣漣漪，因為這就是他之前對方悟念的感覺。
風吹得他很舒服，毯子也很舒服，被林豁千註視著……也沒有任何不適，就在他又聯想到之前的關系迷迷糊糊時，林豁千開口：“可是你是真實存在的。方悟念是存在的。我是他的證明。”
方悟念心頭一顫。他本來以為林豁千會不懂，他不是沒有讓人猜過，可是他們都覺得索然無味、不可理解。
他費力地睜眼，看向林豁千：“你是我的證明，嗎？”
“是。不管有沒有人思考過‘存在’，也不管誰懂不懂，至少我和你在一起時，你句句有回應，不會讓我落空。”
他有點委屈得想哭。
不過上方的人又輕輕地笑了一聲：“哥，你有時不用太照顧別人，有些事想拒絕就拒絕，你有時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我吧，好多次我發出去的消息好長時間都等不來你的回應。你不用判斷我的情緒來回避這件事，做你想做的，然後回我消息，好嗎？”
整個隧道都靜靜的，只能聽到蟬鳴，林豁千以為他的話被風帶走了，身邊的人看起來睡得很舒服。於是他想：可能風也代替方悟念回答了。自我安慰完後，他躺了下來，架著一只胳膊認真地看著方悟念。
就在他也快睡著時，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一句：“好。”
定心丸一樣，他閉眼枕在胳膊上安靜地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四點多了，林豁千發現方悟念不見了，整個人直接清醒，這是手機剛好響了一聲，是方悟念發來的信息。
方老師：謝謝你聽我講。
方老師：我往前面走一段路，看看有沒有什麽好玩的。
方老師：【圖片】
方老師：這個蘑菇好好看。
方老師：醒來的話給我發一條消息吧，有點餓，想吃東西。
林豁千還在第一條信息迷惑。他搖了搖頭，又是一陣風吹過，他想起自己睡著前那個模糊的“好”，整個人埋進了腿裏傻笑個不停。
又想起方悟念說他有點餓，立馬發消息過去。
林豁千：哥我醒了，你下次要是餓了就直接吃。
發過去之後才意識到，“下次”？會有下一次嗎？
不過對方也很快回了信息：好，我回來了。
於是林豁千開心地默認為，沒錯，就是有下一次。
方悟念笑著走過來：“這裏睡覺真的好舒服，我剛剛拍了好多照片，本來想傳給你，但信號不太好，你一會直接拿我的看吧。”
林豁千從袋子裏擺出了吃的讓他挑，聞言道：“好。”
他拿了一個面包，林豁千怕太幹，又給他打開了一瓶雞尾酒，度數不高，喝起來就像碳酸飲料，方悟念接過去，道了聲謝謝，然後灌下去。面包咽下去之後，發出了一聲喟嘆。閉著眼睛笑著搖了搖。
林豁千覺得好玩問他這是在幹什麽。他說：“吃飽了就是感覺很舒服啊，而且在這種環境下更舒服了。”
他起身看林豁千：“你怎麽不吃？”
“我剛醒來，不餓。”林豁千覺得他這時直白了不少，笑著回答。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前面看看？那裏很安全。”他伸出手想邀請林豁千。
林豁千看著逆光的他，良久，拉住他的手起來：“那就謝謝方老師了。”
前面的路果然很平坦，雖然只拐了一下彎，但這裏顯得更加生機茂密：因為這裏已經廢棄不會再有人為清理，密密麻麻的草從各處鉆出來，高低不一，右邊的黃土山上全是長勢不一的樹和草叢，如果再找找，甚至可以看見蝴蝶在翩然起舞，你追我藏。
林豁千想不到，如果不是方悟念，他會錯過多少美好。
他們最後靠在一棵樹上。
林豁千回頭看了看：“它和那棵柳樹差不多高。”
方悟念聽到這話也看：“對哦，我給我奶奶看看。”說完取出手機拍了幾張照。
“那棵樹是她和我爺爺一起種的。”方悟念想到他們，臉上的笑容變得淡淡的。
“嗯，你說過。”
“我爺爺，是一個有點木訥的男人，奶奶呢，剛好活潑，他兩湊在一起，天造地設。”
這樣的話被他說出來有意思了許多，林豁千應著，等他繼續說。
“但是我爺爺走得很突然，心臟病。這事在他去世前誰也不知道。奶奶像老了許多，有好長一陣子只知道發呆。”
“不過有一天她又變回來了，說是爺爺給她托夢，讓她照顧好我。我父母在我小時候就離婚了，我一直被他二位照顧大，爺爺走後，我變得……越發自卑。”
林豁千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的手停在方悟念的後背一拳的地方，但不敢落下去。
“不過這也沒什麽，我還是會去見我爺爺，也偶爾會和奶奶聊起他。奶奶後來又像原來一樣，提起他老頭子就會笑。”
“挺好的，被掛念著，至少比被徹底遺忘了好。”
他轉過來看林豁千，後背差一點就蹭到他的手：“之前說你父親很好，是因為在前幾年的暑假我也經常會碰見他。
“他還是在你們原來的那個房子，可能是看我經常一個人，他有次突然問我，孩子，你父母呢？
“我剛開始有點懵，沒有想到他會和我說話，也沒想到他會問我這個問題，我那時不想解釋父母離婚這件事，沒什麽意義，就說我只是暑假回來這邊，父母奶奶都在南城。
“然後我見他笑了，說：‘那就好、那就好。’又快速低了一下頭，往眼睛那裏抹了一把，‘挺好的，不像我，把妻子都弄丟了，讓我兒子沒了媽媽。’
“他當時一身酒氣，應該是剛喝完。又翻出手機讓我看他收藏的照片，是你們的全家福，問我好看吧？我說好看。
“他特別自豪地笑了，真的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自豪。但很快就淡下去了，他說他對不起任何一個人，他或許給了你們美好的回憶，但給不了同樣美好的未來。他說他對不起你們。
“後來……和他再碰見時我會打一聲招呼，只要他手裏有吃的都會塞給我，他說我和他兒子差不多大，但是看我一個人總會害怕你以後也這樣，就想是不是對我好一點以後你真遇見這種情況了也有人能對你這樣。
“高二的暑假我沒回來過，也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但是，你父親很在意你，這些，也都是存在的，而你也值得別人對你好。”
方悟念溫柔地看著他。
林豁千處於失神狀態。半晌才說：“可他還是走了。他那麽好，還是走了。”
方悟念想起了那兩位老人，垂下了眼簾，嘴角無力地提起：“因為只能到這了。經歷過的所有都是真的，你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是發生過的。他可能撐不下去了，必須得走。但回憶這東西，有它就夠了。”
“他就不怕我也撐不下去嗎？”這時的林豁千是脆弱的，才符合他的年紀。
方悟念喝醉了，斜靠在樹上，眼尾泛紅，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笑得還是很溫柔：“可是乖乖，只有回憶是不夠的，你得走下去，讓風把這個消息帶給他們，才算沒辜負過去。”
兩人沈默著朝原路走回去，方悟念的腳步輕飄飄的，林豁千把手舉在他胳膊旁，隨時準備好扶他，手機裏放著林豁千的歌單，蟬鳴混入其中，也不突兀。
不一會兒雨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鞋子踏入泥土和雨水的聲音變得清晰，雨越下越大，一連串地砸到身體上，林豁千甚至快看不見方悟念，他想把方悟念拉到樹底下避一會兒，可誰知方悟念卻先拉住林豁千的手，他的一對眸子在雨中發亮。
林豁千聽他問自己：“要不要和我逃跑？”
興奮因子在空氣中炸開，這場雨是燃料。起先是方悟念趁林豁千沒點頭時撒開腿就跑，因為他看到了那一秒的猶豫，接著是林豁千帶著他跑，不時地回頭確認，少年的笑在這場雨中好像化作一道無形的光，讓他們勢如破竹，在他們的世界裏放肆對抗。
天這時已經很黑了，可方悟念覺得自己卻很清醒，他甚至以為自己與林豁千此時的心跳共振，在這條路上，他們只有彼此。
歌還沒有關，在雨中顯得模糊又清晰。躁動的鼓點和踩入水坑的清脆聲糾纏著，讓林豁千以為自己真的在烏托邦裏與雨水戲耍。
“Even though we’re going through it,”
“And it makes you feel alone,”
“Just know that I would die for you.”
他們跑進隧道，好像那是這次末日逃亡的終點，喘氣聲、心跳聲、腳步聲和歌聲在一瞬間被放大，不知是誰掩蓋住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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