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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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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

淵翎聽到沈修竹的話,氣得擡腳踢翻了旁邊的花盆,一灘不明的液體流出,讓他的眼神更加狠厲。

“我餵你喝的粥飯,都被你吐出來了?”

“……”

“又裝啞巴?你每天不是沈默就是惹我生氣,要麽就是求死覓活地鬧騰,就不知道乖一點嗎?”

不對,沈修竹平時壓根一句話都不會對自己說,今天這樣,莫不是,蠢貨!

淵翎掰開沈修竹的嘴,已經是鮮血淋漓,大半邊臉浮現詭異的紅斑,他慌忙又叫了醫侍來。

“他怎麽樣了?”

“大人,他借助咬掉舌尖一瞬間的劇痛強行突破我們點的穴道讓全身經脈逆行,血液中的毒素已經逆行至臉頰,如今走火入魔,恐怕是要毀容了。”

“我只問你人能不能活下來?”

“難度不大。”

“既已毀容,你又何必再救。淵翎,我以後再也不會勾引你了,這個報應你還滿意?”沈修竹笑道。

“毀容事小,你知道不知道萬一你真的死了,我該……你的小情郎該多傷心?”

“他不可能會來。”

“好!沈修竹,你夠狠,你知道嗎,你這張臉馬上就會長瘡,流膿,所有人都會惡心你,厭棄你,你會變成一灘爛泥巴!你就非要這樣才開心?”

“寧為玉碎,不做瓦全。”

“寧為玉碎,不做瓦全。哈哈!哈哈哈!說得對,你說得對呀。”淵翎可我還是好喜歡你呀,你說得對,人還是這個人,一張皮罷了,我還是愛你。

沈修竹,你就是碎了,毀了,死了,我都不會放手的。所以,求求你別再胡鬧了。”淵翎道,話到最後竟然忍不住帶上些哀求之意。

“你不就是想要逼死我嗎?”沈修竹含恨道。

“我怎麽可能想逼死自己的愛人?如果可以,誰不想和自己的愛人風花雪月,風流快活?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你有多麽乖順。你但凡別尋死覓活,願意接納我那麽一點點,我都開心得要命。

沈修竹,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你不能不要我。沒有你的十年已經讓我痛不欲生了,不就是毀容嗎?我陪你!”淵翎突然拔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就往自己的臉上劃去,一時之間一條快一寸長的鮮血淋漓,深可見骨的傷痕就出現在他的臉上。

“鞭子拿來。”他又冷冷道。

“大人,您要幹什麽?這位公子的身體已經不能再……”一旁的醫館看他拿起鞭子害怕地說道。

“是我還他,你們統統退下。沈修竹,那天我生氣抽了你兩鞭,要是你因此生恨,那我就還你,二十鞭,二百鞭,兩千鞭,兩萬鞭都可以,只要你開心。

別拿自己撒氣了,你有種就沖我來。是,我忘恩負義,我畜生不如,我惡心我下賤。我就在這裏,你養好傷報覆回來呀。如果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一個人去死的話,那就讓我去死。”淵翎一邊兇狠地往自己身上抽著鞭子,一邊道。

“你何必如此。”沈修竹突然開口。

“你是不是心疼我了,阿竹,你心裏還是有我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你一定還是在意我的。”

“我沒有……”

“你怎麽可以沒有!你怎麽敢沒有!沈修竹,你又在騙我對不對?欲拒還迎的把戲我已經看膩了,換一個吧,好不好?你是不是怕我太輕易得到你後會瞧不上你?你是不是怕我以後會厭棄了你?你放心,不會的,真的不會的,我可以發誓的。

你看,這是你送我的護身符,我一直一直戴在身上從來都沒有取下過,只是它現在太舊了,我總擔心它不靈了。以後每年你都送我護身符好不好?

毀容了也好,你這樣看起來更令人安心些。起碼我再也不用擔心你去勾引別的男人了。十年我都挺過來了,如今看得見摸得著,我已經滿意了。”淵翎道。

“淵翎,月老早在你的小指上牽過紅線,會有人尊敬你,愛你,但不是我。”沈修竹說完後就閉上了眼,不想再搭理這人。

夜明星稀,沈修竹躺在床上,聽到屋外那人在低聲唱道: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袪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聲音如泣如訴,哀婉的歌聲經久不散。

沈修竹不明白這人為什麽對他有無窮無盡的怨恨和癡妄,只覺得這感情好像一個尖銳的毒刺,不由分說地紮在人心上,逼得人尊嚴盡毀,痛不欲生也不願悔改。

良久歌聲散去,房間內傳來腳步聲,“公子,大人給您送了件禮物。”一個婢女恭敬地打開一個精致的金絲楠木盒子,裏面赫然是一截血淋淋的斷指,旁邊的絲綢上寫有我命由我不由天幾個血字。

“……”沈修竹眉頭緊鎖,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什麽好。

“公子,大人還說,他願意跟著你,哪怕是……妾,只求你垂憐他,斷指為誓。”那侍女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能。”沈修竹毫不猶豫地冷冷道。

“公子!我們大人為了您瘋癲至此,您就沒有過一絲動容?他說之前是他對不起您,只要您肯妥協,怎樣都可以……”

“你告訴他不愛就是不愛。無論做什麽都沒有用。何必這樣自甘下賤,平白失了骨氣,讓人不齒。”沈修竹堅持道。

“哈哈哈!愛了就是愛了,我追逐我想要的,何錯之有啊?”那名女子突然間慘笑出聲,臉上偽裝應聲而落,依舊是淵翎。

“淵翎,收手吧,何必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不,沈修竹,我偏要強求。斷指之痛,怎敵失去你這三千七百二十二個日夜的焚心之痛!

等你休養幾天,我就帶你去聖泉治傷,然後去找你的小情郎,等他原諒我們了,一切都會從頭開始。”

“既然無情,談何開始?”

“沈修竹,我已經一退再退了,你不要太過分了。”

“是你在挑戰我的底線。況且我跟他已經決裂了,你找誰都沒有用的。”

“你說什麽?”

“他越過了我的底線,所以我們一刀兩斷了,底線就是底線,越過了,就算偶爾會有過原諒他和他重歸於好的念頭,但我也絕不原諒他。

他尚且如此,何況是你?”

“……,沈修竹,怪不得他一直沒有來找你,你好狠的心啊。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為何要這樣執迷不悟?”

“那你呢?我又有什麽對不起你過?要你瘋癲至此?”沈修竹道。

“難道不是你非要救我,一次次地對我好,讓我淪陷後再告訴我,這只是因為你他媽是個天下最蠢的好人,做這些都是因為那該死的善意。

你難道不知道,溫柔鄉是英雄冢,沒有人會把過度的善僅僅理解為善。……算了,你什麽都不懂……”

“我只是不在乎你。”沈修竹冷冷道。

“那你為什麽要招惹我!”淵翎慘叫一聲,大片大片滾燙的淚珠止不住的流下,開始只是像小狗一樣的嗚咽,後面則嚎啕大哭起來,只覺得萬劍穿心,攪得全身都錯位一般得疼,紗布下斷指的劇痛這時竟好似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修竹,你為何…嗚…要如此踐踏我的真心,你難道不知道我……我也會痛的嗎?我也想忘了你,也想只遠遠的望著你,也想能和你只是做朋友。

可是我騙不了自己,我就是一見到你就想親你抱你,我只是想和你…嗚…想和你在一起而已,我甚至不求你愛我,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淵翎哭著說道。

“淵翎,不被愛的人,無論是憤怒還是委屈,在我眼裏都只會感到惡心。正如你現在左手還有五根指頭,所以哪怕是你剛剛自斷一指,也永遠不會有人會知道你的斷指之痛。”沈修竹冷冷道。

“你真的這麽厭惡我?我……我對你是真心的,阿竹,你在我心裏是皎皎明月,是天上謫仙,我真的從未想過傷害你,我只是想讓你和我……”

“你這畜生不如的東西,也配說真心二字?”沈修竹冷聲道。

“……沈修竹,你知道你這話有多傷人心嗎?我怎麽就…就不配了呢?”淵翎如遭雷擊,一時之間連哭泣也忘記了,一口鮮血吐出,竟是氣極嘔了血。

“沒關系,沈修竹,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向你證明,你終有一天會明白,我對你,一往情深,至死不渝。”淵翎苦笑道。

當夜淵翎又夢到了從前,像無數次午夜夢回一樣,夢中的沈修竹依舊是面如冷玉,心似菩提。

好像是他跟沈修竹相處有一段日子時的事情,沈修竹在昏黃的燈下看那本酒樓裏撿來的《詩經》,有好多字不認識也不肯主動問問他。

他就一把把書搶過來,給他念了起來。時光靜謐而美好,沈修竹偶爾會把腦袋湊過來看裏面的字,清淡的香味就直往他鼻子裏竄。

“笨蛋。”他冷哼道。

“嗯?怎麽了?”沈修竹清脆悅耳的聲音傳來。

明明不會,為什麽要逞強。就不知道來問問他求求他嗎。

雖然心裏這樣想,淵翎依舊沒有多說,轉頭繼續念著書。

後面場景一轉,冬天裏,當沈修竹給他拿出那個棉袍時,他看著沈修竹凍僵的手,心念一動,脫口道:“阿竹,你對我這樣好,我…我來日若飛黃騰達,一定絕不忘了你,讓你也同享榮華,錦衣玉食。”

“小羽,我幫助你從沒想過回報。況且能走到什麽地步是看個人的本事。我寧可當一匹夫草草一生,也不願意仰人鼻息,靠別人得到榮華富貴。”沈修竹淡然道。

“啊?那阿竹等我找回親人…我…我可以接你過去,好好報答你嗎?”

“不必了,你若心懷感恩,就對其他像你我這般落魄的人施以援手,將善意傳給別人。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了。”

“可是明明對我好的是你,我管別人做什麽?”淵翎慍怒道。

“你若不願就算了吧。”沈修竹搖了搖頭,繼續去幹活了。”

他是純白的茉莉,高潔的孤月,是過清無魚的池水,也是……過善無愛的冷石。

沈修竹終究是不明白,他對他,不是感恩,而是自私,是占有,是索取,是勾魂的尖刀,是蝕骨的毒藥,是明知千錯萬錯也依舊要走下去的深淵,是即使卑微到泥潭裏也妄想盛開的鮮花。

唯獨不該是那一句,將善意傳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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