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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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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劫

剎那間,天上響起了一聲悶雷。濃雲滾滾,將落未落。

前世,是柳玉泉將畢生的修為度給了蘇彧,才讓他後來破入化神。

所以,他自己本不是化神境,也就不可能扛過九道天雷。

蘇彧強行鎮住了自己的三魂七魄,讓魂魄能在雷劫之後的一炷香的時間裏,不散。

這一炷香,強入化神。

至於一炷香後……

血順著他的脖頸劃過了一條長絕的紅線。

那只灰眸釘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還未繼續開口。

一道劍氣縱地斬落。

灰眸從正中裂開,被一股赤紅的霧氣染上了血色,就好像……流下了一行血淚。

滴、答——

血水滴落。

腳下的懸崖不斷地坍塌,一只溫熱的手攥住了蘇彧的腕,將他從幻象裏拽了出來。

裴間塵指尖壓在他的脈象上,眸色一凝。

火畢裏帶著濃沈的腥氣,畢剝剝地從他四肢百骸裏燒過。

面前是混亂的紅。

識海逆流,靈脈顫抖,天旋地轉。

蘇彧克制不住紊亂的呼吸。

他踩住了堅實的地面,穩穩地站著,但緊跟著後頸被一只手有力地摁住。

一張冷唇覆了上來,撬開了他的牙關,苦澀的汁水順著他的齒縫,從咽喉滑過。

太苦了。

那種苦澀,像是宣紙上的一滴墨,不稍片刻,就會洇滿了紙頁,讓所有的一切都染上苦味。

比疼還劇烈,也很快蓋過了疼痛。

他渾身發顫,近乎本能地抗拒著,反而跌進了一個等待他許久的懷裏。

灼燒的感覺退潮般散去。

蘇彧睜開了眼,看清了面前的人。

墨色在裴間塵的眸裏暈開成濃霧,也散入蘇彧的眼睛。

蘇彧的呼吸微蹙,仰起頭。他忘記了一切,攬住了裴間塵的後頸,兀自加深了那個吻。

他盡力了。

他說過不會拋下他,也說過欠他的會一一償還。

但他能兌現的諾言,只能有一個。

裴間塵的眸光從未有過的安靜。

他抿去蘇彧唇邊藥草汁。

是真的苦。

他的心也浸透了苦澀的藥汁,咽喉都苦啞了。

如果他們可以一直那樣留在魔域,就好了。他想要把魔域四洲所有甜的點心都買回來,問蘇彧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十二道留魂咒。

那是強留住魂魄的咒術,但只能維持一炷香。

那些符咒,在蘇彧的靈脈裏不知道藏了多久。蘇彧吻他的時候,抱著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些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可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你說過欠我的,會還我……”裴間塵的聲音帶著沒有散去的苦味,“但你最後的決定還是……拋下我了,是嗎?”

蘇彧度不過化神雷劫。

蘇彧知道,裴間塵也知道。

裴間塵瞥了一眼遠處的葛雲清。

離歌的劍身上已經開始出現無數裂痕。那是五柄神武都攔不住的化神境,又或者超越了化神境……

蘇彧的聲音都變得斷斷續續。

他擠出了一抹淡若流雲的笑,盡量放柔了語氣:“裴間塵……”

他不敢去看裴間塵的眼睛,也就沒有註意到,淡紅的霞光在後者眼底散開。

裴間塵又貪戀地在他的唇邊吻了一下,含住了他的尾音,隨後俯身在他耳側,指節穿過流水般的烏發。

“先食言的,總是蘇師弟你啊……”

裴間塵闔上了眼。

猩紅的血色在他眼皮之下開始泛濫。

轟隆——

驚雷炸開。

離歌碎裂如星。

葛雲清眉心一蹙,在身側張開了結界,目光裏露出幾分隱隱的期待。

蘇彧往後退,卻沒能從裴間塵的懷裏掙脫開。他微微擡眸,看到雷已成型,猶如紫電一般,已經到了二人上方。

蘇彧咬著唇:“松手……不然你……”

但裴間塵毫無動搖。

靈力從蘇彧的靈脈裏當即迸發。

二人周身騰起了數只瑩白的輕燕,交織飛舞。羽翼在半空拉開了一個朦朧的帷幕,但一股極為霸道的靈力突然順著他的後頸一灌而下,不僅壓制住了他的結界,還一道道地破開了他身上的符文。

裴間塵明明只有天境。

蘇彧瞳孔縮緊,反手抓住了裴間塵的手腕:“裴間塵……”

裴間塵緩慢地掀開了眼皮,眸色宛若盛開的鳳仙花,在夜風裏輕輕搖曳著。

黑沈的魔息從二人腳下一掠而起,鋪天蓋地一般,將九天雷劫生生地截斷在了半空。

第二道雷鳴再起。

裴間塵松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蘇彧眸底重新掀起巨浪,也染上了些微的紅。他正欲上前,但周遭的魔息像是無數的藤蔓,將他死死地箍在了原地。

“裴間塵……”他幾乎透不過氣。

裴間塵擡起右手。

遠處,那道撕裂的縫隙迅速地坍塌,歸墟之地陰冷的魔息肆虐而出。

陰冷的氣息一瀉千裏,哪怕只是觸碰,都覺得冰冷刺骨。雲澤湖瞬間蒙上了一層薄冰。

兩側的樹林葉片被扯落,卷入了巨浪,就好像是夾雜的碎冰。

魔息停在了裴間塵的身後,化成了一股涓流,沿著他的周身盤旋而上,從掌心,鉆進了血肉之軀。

“你……”蘇彧唇邊淌下一股鮮血的血。

裴間塵微微偏頭,猩紅的眼眸裏帶著覆雜的情緒,暴戾、興奮、克制,但更多的是不忍。

他移開了目光,一聲響指,落。

魔息直沖九霄,第三道驚雷甚至才剛成形,就被裴間塵給打散了。

諸人在暴風裏收緊了瞳孔。

這,就是……魔尊?

蘇彧臉上掠過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愕然。

他安靜了一瞬,不再反抗那訣過他四肢百骸的魔息,怔然地動了下蒼白如紙的唇:“前世,你有沒有來找過我……”

裴間塵眼底血色翻湧,魔息在他身後化作了一件曳地的黑氅。

他沒有說話。

但是。

有。

*

裴間塵在歸墟的封印裏,曾聽到過,從寂遠的彼岸傳來的聲音。

像是幼獸悶在喉嚨裏的呻.吟。

他明明應該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

可他分明看到一個蒼白的人影,獨自倒在空曠的地方。

刺目的紅,從那人的後頸處流了下來,染紅了那一身雲白的長衫。

天地昏暗,驚雷迅疾如游龍,擊碎了本就滿是裂痕的屏障,直直地砸落在那人的身上。

青白的指節死死地扒在地上,猛地用力。

裴間塵聽的清清楚楚,那脆弱不堪的喘息,一碰就碎。

這只是第三道。

即便他能扛過第四道,第五道驚雷,必死無疑。蘇彧在血氣裏闔上了雙眸,已經撐不起渙散的意識。

——他不能死。

像是一柄利刃,這個念頭將裴間塵從混沌裏剖開。

——不能讓他死。

他從深淵裏爬了出來,在歸墟的封印裏,倏然之間,睜開了眼睛。

紅眸若琉璃。

嘩啦、嘩啦……

禁錮住他的鎖鏈一瞬間盡數被絞碎,魔息如長龍,直沖九霄。

六識歸位。

歸墟上空,繁星漫天。裴間塵根本就不記得來的時候,這裏曾經是怎樣的暗夜。

第四道驚雷就要擊中蘇彧的瞬間,化成了一片煙塵。

蘇彧醒來的時候,九道雷劫已經過了。歸墟至陰至寒的魔息早已侵骨,即便重塑了根骨,也於事無補。但相比之下,最重要的是,他活了下來。

裴間塵的神識曾無數次從淩蒼山上掠過,從那人的身側經過。

魔骨已經徹底占據了那副身軀,日覆一日地吞噬著殘餘的魂魄,最後,所有的愛恨糾纏只剩下——恨。

他再從魔宮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換了身份。

魔尊。

昔日蘇彧所做的一切,他要他一一償還。

這不就是,讓他活下來的原因嗎?

*

九道雷劫落。

蘇彧周身縈繞著瑩白的長芒,沒過了他的靈脈。

裴間塵往後退了一步,可接著腳底趔趄了一下。他按住了額角,魔息噴薄而出,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幾乎扼住了所有在場的仙門弟子的咽喉。

劍氣翻飛,可魔息遮雲蔽月。

葛雲清滿意地笑了,提劍擋住魔息,身影悄悄地往後退開。

“裴間塵——”

一聲清澈的呼喚,在空中撥開了一盞星。

長芒在蘇彧身側散開,青絲飄揚。他停在裴間塵面前一步的位置,指尖的符文已然催動。

發上的那支發笄忽地閃爍起來。從中飄出了一抹流雲,在他面前凝成了一個虛影。

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帶著無比熟悉的氣息。

蘇彧心間一顫,符文從他指尖散落,握緊了那支有著裂痕的發笄。

那抹魂魄努力地成形,很快就凝出了裴間塵的模樣。他朝蘇彧伸出了一只近乎透明的手,落寞地輕笑了一聲,好似空中落下淅瀝的雨聲。

——“但我從不食言。”

離、魂。

裴間塵答應過蘇彧絕不會讓魔尊降世。他將自己的生魂藏在了裏面,這樣魔骨就無法吞噬掉他全部的魂魄,占據他的身軀。

只是他離蘇彧越遠,魂魄的撕裂感就越劇烈。

裴間塵催動了最後的符文——剔骨抽魂。

魔骨淒厲地慘叫,就好像金屬撞擊般刺耳。

或許是因為那株醉心草的汁水也被他咽下了些許,又或者,離魂感受不到肉.體的疼痛了。

但隨著魔骨從血肉裏剝離,裴間塵終於想起來了很多事。

只是忘記的是他,背叛的是他,親手殺了所愛的是他。

濕冷的水霧打落在他的頸側,混著低聲的悲慟。

他不記得的事情,一直,一直,有人替他記得。

“你欠我的,也該還了。”裴間塵死死地抱住了懷裏的人,也攔住了懷裏的人,“我要你,好好活著。”

懷裏的人更加拼命地抓住了他。

他覺得眼睛發澀,可是離魂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淚。

“你說過,你的願望是三界安寧太平。”

蘇彧近乎失聲。

符文在他手裏一道道地亮起,可是離魂一點點消散,連那副軀殼也變得越來越透明。

“我的願望……”裴間塵想起那一日。漫天紛揚的飛花,蘇彧的面色如沐春風,眸裏含著星月。他握著手裏的那支鳳仙花……

裴間塵的身影幾乎看不清,從蘇彧的身側一下子穿了過去:“是守住你。”

——和你的願望。

蘇彧踉蹌了一下,單膝跪倒在地。

裴間塵看著他,突然感覺到疼。

那比撕裂魂魄還要疼上幾分,就好像他赤腳站在冰天雪地裏。他怎麽忍心再留他一個人。

但蘇彧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身後有很多人。那些人願意信他,幫他,支持他。

裴間塵努力地笑了一下。

「你」字在空中零落,淡入了風聲。

不遠處紅光刺目。

緋紅的花瓣如蝶般,繞著蘇彧轉了一圈後一一散去。只剩一柄燦如銀河的長劍,被蘇彧緊緊地握在了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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