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涯

關燈
天涯

蘇彧去了一趟沈香閣。

蘭沛確實只是輕傷。宇文淮在場,就算曲規有其他心思,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

他的傷已經痊愈了,但淩照雪從柳玉泉那裏訛了一堆靈石,給他用了最好的藥,讓他在沈香閣待幾日,靜心養著。

“你來的正好。”淩照雪看見蘇彧,示意她進殿,隨後拿出了一瓶藥。

蘇彧接過,聽到一聲清脆的叮響。

只有一粒。

淩照雪輕咳了一聲,也不等他開口,便道:“後天起,每日辰時你去劍堂找宇文長老,午時去無競峰。連續七日,吃這瓶藥。這七日你必須每日去找陸長老,到時她自會再給你新的。”

其實是陸荷熬了兩宿,才按她的方子,煉出了這麽一顆丹藥。

“不準再像上次一樣。否則……”她揪住了發辮。

總不能讓蘇彧中斷?

開弓沒有回頭箭,豈不是前功盡棄?

淩照雪默了一瞬,靈機一動:“否則未來一年,你必須上繳你所有的靈石,包括你從其他弟子那裏搜刮來的。”

蘇彧相信淩照雪讓他多等這三日,定然是去做了萬全的準備。他不介意冒險,但也不介意領淩照雪的情,於是應聲同意。

“你去見過蘭沛了?”淩照雪擡眼瞧著他。

“是。”蘇彧點頭,“蘭師兄傷早就好了。師父為何還讓蘭師兄待在沈香閣?”

“他太倔了。”淩照雪淺淺闔眸,轉而睨了蘇彧一眼,抽了抽嘴角,“和你一樣。”

“但錯的人不是蘭師兄。”

“我知道。”淩照雪垂下眸光,面上難得一見地掠過哀傷,嘆了口氣,“委屈你們了。”

如非她執意收了那麽多普普通通的小弟子,五方殿也不至於如此破敗,更不會遭人恥笑。

長老們是不會說什麽,但山上人多口雜。

即便那些弟子見到她時唯唯諾諾,可背地裏該怎麽想怎麽說,誰也不可能堵住他們的話。

“若非師父是心軟的人,當初也不會破例收下弟子。”蘇彧將藥瓶收好,笑了笑。

淩照雪忽然瞇起眼看他:“說起來,你擅自跟曲規約在比劍大會。別以為說兩句好話就好了,我還沒說會讓你去。”

“師父,比劍大會拿第一的話就有兩萬靈石。”

“兩……萬?”淩照雪眨眼看著他。

每年只有蘭沛和兩個小弟子去走個過場,她甚至都沒有關註過這些事情。

她清了清嗓子,皺眉瞧著他:“你怎麽就覺得自己能拿第一了?就算你到時候入了地境,雖然首席不參加,但夏九思可是天境。”

蘇彧點頭:“第二的話有一萬靈石。”

“你別以為自己到了地境就如何了……”淩照雪捏了捏眉心,“太一殿的曲規,他那麽狂妄也是有點資本的。還有無雙殿的江離芷,六芒殿的……”

“弟子自當盡力,絕不輕敵。”蘇彧行禮。

淩照雪一雙明眸忽閃。

蘇彧擡起頭,岔開了話題:“為何弟子在山上這麽久,從未見過六芒殿的沈長老?”

“沈師妹啊……”淩照雪編了一個發揪兒,“之前玉泉真人出關帶她一起去了太虛山,前幾日真人先回來了,不過沈師妹還在那裏。”

蘇彧一怔。

他竟然忘了柳玉泉之前也去過太虛山,那這次裴間塵忽然去太虛山……

他手指無意識地收攏。

希望——只是巧合。

*

蘇彧將藥丸壓在舌下,潭水的冰冷還是擋不住地從足底漫了上來。

尤其是他靈脈裏那股炙熱的餘溫未消。

這是第五日。

蘇彧挽起了發。相比修補根骨的成敗,他更擔心裴間塵。

裴間塵毫無音訊。

如果他去了太虛山,即便他有意隱藏行蹤,怎麽也該有消息傳回到淩蒼山來才對。

潭水沒過了肩胛,蘇彧催動了符咒。

但好消息也是,沒有他的消息。

這說明,裴間塵暫時還能壓制住魔骨的力量。否則,早就應該出事,甚至,大亂。

裴間塵故意說錯的那些字,全是和魔骨相關的。若不是因為還有聞人笙的那一份,蘇彧只怕就被蒙騙過去了。

魔骨與歸墟之地同源。

同源,這個源是什麽?除了意味著歸墟之地能夠喚醒魔骨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意思?

此外,身懷魔骨的人似乎可以抽出魔骨。是可以借此殺死魔骨?所以裴間塵不想讓他知道?

那篇文章不夠詳盡,裴間塵不在山上,也帶走了令牌,他無法進入書閣頂層。蘇彧一時間也就沒了頭緒。

他闔眼,心裏默默地查著數,數到一千五的時候,收回了心神。

寒意陡然之間加劇,刺痛得人幾乎透不過氣。

蘇彧這才起身走出了寒潭,躬身拾起了一旁的氅衣。他剛把衣裳弄幹,耳邊傳來守寒潭的弟子的聲音。

“也不知道今日怎麽這麽多人來找蘇師弟。”

“是啊,太奇怪了。”

“誒,”一名弟子做了個招手的手勢,壓低了聲音,“好像是裴師兄出了什麽事……”

“誰來找過我?”蘇彧已然停在了幾人面前。

濕發往地上滴著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滴答、滴答……

滴答。

蘇彧卻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如雷。

裴間塵出事了?

“夏……夏師兄來過。”幾名弟子忙退開。

他們看著蘇彧,雖然明知道他是內門弟子裏的小師弟,但總感覺他身上有一種無形的威壓。

其中一名弟子撞進他墨色的瞳,無意識地吞了口唾沫:“還有……”

蘇彧抿住唇角,冰冷的水珠從唇縫裏滑入齒間。他皺緊了眉:“還有?”

“淩長老也派人來問了一次。”

淩照雪都派人來了,絕對不是小事。

蘇彧轉瞬就出現在了五方殿。

沒有淩照雪的人影。他正欲催動追蹤術,倒是夏九思先找到了他。

夏九思的臉色極難看:“總算找到你了。”

“裴師兄怎麽了?”蘇彧立刻問。

“裴師兄入魔被人發現了。”夏九思催動了傳送符,“去正山殿,長老們在等你。”

他頓了一下,看向蘇彧:“你可知……要如何應對?”

蘇彧點頭,催促:“走。”

*

蘇彧走進正山殿的時候,除了柳玉泉和沈若溪,幾乎所有的長老都在。

他行了一禮,還未開口,就見淩照雪朝他擺手。

葛雲清見他進來,言簡意賅道:“九思可告訴你了?”

“夏師兄說裴師兄入魔了?”

葛雲清聲音沈重:“不錯。”

“是怎麽發現的?”

“在白萍城郊,被路過的太虛山小弟子發現……”

蘇彧攥住了拳,顧不上禮節打斷道:“可起了沖突?”

葛雲清嘆了一口氣:“他們發現他時,他昏迷不醒,周身都是魔息,身上也全是傷。不過似乎沒有其他人。好在他們認出了那是我淩蒼山弟子,所以並未輕舉妄動,而是先帶他入了城,後來又從他身上找到了首席弟子的令牌,所以立刻傳書給了我們。”

“沈師妹就在太虛山,已經趕去了。只是……”他眸光漸冷,“沈師妹和太虛山的幾名弟子試圖壓制他身上的魔息,都沒有成功。說是,他已經徹底墮入魔道了。”

蘇彧上前一步:“之前我們在白洱山的時候,裴師兄中了一種叫做「曾見月」的毒。此毒會催生魔息,讓人入魔。是弟子疏忽,以為裴師兄不會受影響,後來又出了諸多事,就忘了。”

“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就……”顏念掐住了眉心。

淩照雪睨了他一眼,他沒有把話說完。

陸荷自責道:“間塵和蘇彧回來的時候,我給他們探過他們的脈象。是我沒有看出間塵的異常。”

“不管什麽原因。現在的情況就是,裴間塵已經入了魔道。其餘仙門都在等我們處理此事。”葛雲清擺了擺手,不冷不熱地道。

蘇彧掐住了掌心,仿佛自己又回到了裴間塵處刑的那日。

可裴間塵此時什麽都沒有做,遠遠還不該被處刑。

當年去調查白洱山的人是葛雲清和沈若溪,他們回來後,確認說是裴間塵所為,所以白洱山被滅門的事情就成了裴間塵濫殺無辜的罪證。

葛雲清、沈若溪……

“但裴師兄是被人下毒所害的。”蘇彧語氣堅定。

葛雲清盯著蘇彧:“我知道他與你情深義重。但為時已晚,仙門弟子入魔,絕不能姑息。否則,日後他若是闖出什麽禍端,我們還會落個處理不當的責任。”

他不等蘇彧開口,道:“沈師妹怎麽看?”

眾人身後,一團雲霧顯出一個人影。

沈若溪耗費了大量的靈力,面色蒼白,襯得眼梢緋紅。她開口的一瞬帶著哽咽:“他已經生出魔紋了……”

她擡手遮住了面。

人影在雲鏡裏微微顫動,她頓了片刻,才又重新道:“即便去太虛山,也來不及了。所以……我同意葛師兄的說法。”

淩照雪看了一眼蘇彧。她記得蘇彧問過她,魔族一定會害人嗎?

那些雖然入魔但是從未害過人的魔族,真的就該死嗎?

“那葛師兄的意思是?”淩照雪負手,從未有過的嚴肅。

葛雲清一字一頓道:“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可他畢竟是玉泉真人的弟子,為師門做過諸多貢獻,而且前不久才救過白洱山眾人。”

“那是還沒有入魔的他。入了魔,那就是兩個人。至於真人,總不能讓他親自……”葛雲清語氣微微緩和,偏過目光,“他讓我們商議此事。”

沈默。

蘇彧撚著指尖的符紙,沙沙的響聲令他平靜了下來。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地像是結冰的湖:“既然如此,幾位長老找弟子前來,又是為何?總不是想要讓我和裴師兄,隔著這雲鏡,告個別?”

幾位長老側開了目光。

葛雲清嘆了口氣,朝雲鏡揚了下頭:“沈師妹說,他中間清醒了一瞬,想要見你。”

蘇彧咬住了唇。

“但你要知道,他入了魔,什麽都可能做得出來。”

“而且你還剩兩日……”陸荷想要說什麽,卻見淩照雪擡手按住了眉心。

宇文淮已經跟著道:“沒錯,今天都已經是第五天了,不如你再過兩日。”

裴間塵等不了那麽久了。

他一身血汙,卻沒有其他人傷亡,只有一個解釋。

他攪動了識海。

裴間塵要見他,說明他壓制不住魔心了。他極力克制,以至於昏迷不醒,就是想見他一面。

蘇彧極輕地搖了下頭。

淩照雪早就知道他會如此決定。

其餘長老跟著嘆了口氣。裴間塵此前如何對他,眾人有目共睹。

“能否讓夏師兄與弟子同去?”蘇彧長睫微顫,語氣繃得平直。

葛雲清點頭,並示意夏九思進來。

蘇彧轉身,看向夏九思,攥住青白的指尖,將每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煩請沈長老替弟子轉告,我馬上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