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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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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

夏九思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忽然笑了:“蘇師弟是從哪裏聽到的這些事情?裴師兄師從玉泉真人,又是首席,怎麽可能當上魔尊?你是不是傷還沒有好糊塗了,要不我送你去沈香閣?”

“魔界的八位長老,”蘇彧沒有接話,“莫在衣、疏狂、言今安、溫舒、九幽、徐桑落、秦司晨、紀白。”

夏九思瞳色深沈,抄起袖子:“你說的人,我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只是名字,確實不夠。”蘇彧微微向前欠身,手中揪著一條瑩白色的發帶,往左手上慢條斯理地纏著,“說說還沒有見過的吧。”

“徐桑落,侵雪劍的主人。他現在用的應該是桃淵,我猜他才剛開始練「江斷月窟」。”

“秦司晨,修音詭之術,擅長的是「細雨」和「一字關」。她的幻術應該在這幾人裏算得上是數一數二了。”

“至於,紀白,用毒高手。他後來用的最得心應手的毒叫做「花枝瘦」。”

如果說徐桑落和秦司晨的事,還有可能是蘇彧通過情報打聽到的話。蘇彧說到「花枝瘦」的時候,夏九思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僵住。

但他還是不敢相信。

重生?

這比話本裏的故事還要離譜。

蘇彧撚著那根發帶:“如果這樣還不足以讓夏師兄信我的話,不妨說說夏師兄你的身份。”

“我?”夏九思展顏,似笑非笑。

月從雲後漏了出來,靜靜地灑落在亭上。

蘇彧擡起頭,一字一頓道:“魔、族、少、主。”

叮——

冷風從空中掠起,夾著微弱的血氣,在結界裏彌散開。清冷的光映在劍身上,那抹紅色的血像是濃沈的墨,沿著冷刃,一筆劃下。

“什麽人告訴你的?”夏九思壓著眼底翻湧的殺意,握緊了劍。

蘇彧只是捂住了掌心裏微弱的流光:“我說了,我是重生的。我不過凡境,若非真心想要和夏師兄合作,何必拿性命來冒險?”

夏九思盯著他,可蘇彧一動不動。

“你說合作,是什麽意思?”

“夏師兄想要裴師兄成為魔尊,我可以幫你。”蘇彧松松地攥了攥手。

“你?”夏九思一怔,皺起眉,“為什麽?”

“我自然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

“命。”

“命?”夏九思冷笑了一聲,“誰的命?”

蘇彧不慌不忙地彎起食指,指向了自己:“我的。”

“這就是我唯一的條件。”他眸光沈了下來,“我希望夏師兄不要對我出手,以及,事成之後,我要活下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瞞夏師兄,前世我一直同你們作對,最後不過一個慘死的下場。既然重生了,總得換個結局。”

夏九思想從蘇彧面上捕捉到說謊的痕跡。

可是沒有。

“若是如此,”夏九思收劍回鞘,“我見你與裴師兄走得倒是很近,他對你似乎也頗為上心。你既然能討得他的歡心,想來最後他不會薄待你。至於我,可以不對你出手。”

蘇彧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略帶不屑地輕哼了一聲。

“怎麽?”夏九思瞇起眸光,“莫非你想威脅我?”

“威脅?”蘇彧彎腰拎起了百枝絳捧在懷裏,“我不過一介普通人,何談威脅。只是……”

他頓了片刻:“我不知道夏師兄是怎麽知道裴師兄的事,但我親眼見過魔尊。”

他目光裏流過覆雜的情感,戰栗了一瞬。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以至於讓人只是提到這個稱呼,都覺得如墜冰窟。

蘇彧抱緊了百枝絳,緩了半晌:“或許,這次他會留我一命,但人都是貪心的。除了想活下來,我還想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日日夜夜討好於他。”

冷星在他的瞳裏像是凍在深井裏的一點光。

他語氣毫無感情:“我想,夏師兄應該能聽明白我的意思?”

夏九思沒有應聲。他大概能猜到,當上魔尊的裴間塵怕是暴虐無度又或者喜怒無常。

“所以我要的是,一旦裴間塵當上魔尊,你送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換個身份,換張臉,哪怕抽了這一身靈脈,只要他找不到我,怎麽樣都行。我會離你們遠遠的,至於你們想要一統三界,還是如何,與我無關,我只想茍活這一世。”

夏九思抄著袖子,摩挲著一個掌心大的小玩意兒。

只要他想,他立刻就可以抹殺掉蘇彧的存在。但是他記得九幽的話。

——他們膽敢動蘇彧一下,裴間塵就會踏平整個魔域。

裴間塵眼下就對此人如此上心,若是以後他真的幫蘇彧遠離裴間塵,說不定裴間塵盛怒之下連他一起挫骨揚灰。

蘇彧催促:“夏師兄意下如何?你們若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我自當盡力而為。”

以蘇彧和裴間塵眼下的關系,無疑可以做很多他們辦不到的事。夏九思默了一瞬,還是答應了。”

蘇彧如釋重負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夏師兄願意幫我,我就放心了。”

“但我不能向你保證可以成功。畢竟,聽你的語氣,尊上絕非我等能夠匹敵的。”

“我只需要夏師兄盡力幫我即可。”蘇彧接道,“看來夏師兄沒有見過真正的魔尊?那你是如何知道裴師兄的事的?”

夏九思沈吟片刻:“你可知道「流幻鏡」?”

流幻鏡,一種天象,可以看到未來的事。據說,流幻鏡的事情,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也就是所謂——命運。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說,裴間塵最後還是入了魔。

蘇彧緊緊地將指節壓在身側的長凳上,勉力將呼吸的節奏控制得平穩:“是可以看到未來的天象?”

“不錯。半年前,我曾在北溟洲遇到過一次。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只是叮囑幾位長老,若是見到了裴師兄,盡量避免起沖突。不過後來……”夏九思頓了頓,“我不得不承認,他很可能就是那個能夠帶領魔族的人。”

“那夏師兄從流幻鏡看到的是什麽?”

夏九思勾起唇角:“魔宮六合殿,迎來了他的主人。”

蘇彧呼吸滯頓了一瞬,抿緊了唇。

夏九思眸裏閃著幽光:“為什麽我感覺,你並不想讓裴師兄成為魔尊?”

“當然。”蘇彧蒼白地笑了,“夏師兄只是見到了預言,而我見過真正的魔尊。我說我不害怕的話,豈非不給你們的尊上面子。既是流幻天象,命中註定,那我就更得仰仗夏師兄的幫助了。不過,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講。”

“在醉仙樓的時候,夏師兄曾經幫裴師兄除過魔息,似乎不想讓他入魔。為何在雪回城,又改了主意?”

夏九思被戳到了痛處,嘆了口氣:“裴師兄此時入魔,勢必會遭到仙門的圍剿,我們眼下還不足以對抗四仙門。但後來我發現裴師兄不入魔的話,給我們帶來的麻煩更多。”

“據我的猜測,他是為了給你買那瓶靈犀露,將疏狂和莫在衣十數年的經營盡數掠去。”夏九思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所以我就想請他去魔域,何況,他一直留在此地,修為也不可能再精進了。”

蘇彧皺眉:“修為不可能再精進,是什麽意思?”

夏九思忽然問:“裴師兄前世成為魔尊的時候是什麽境界?”

“玄境。”

夏九思瞳孔收縮,閃過一抹失望,低聲喃喃道:“原來他並非魔族。”

蘇彧搓著那根發帶。

天生魔骨,還不算是魔族?

所以夏九思不知道裴間塵是天生魔骨,而他知道裴間塵會成為魔尊也不過是半年前的事。

“夏師兄在淩蒼山上,是為了裴師兄?”

“以前不是,但以後會是。”夏九思不多解釋。

蘇彧沒有追問:“那接下來,夏師兄需要我做些什麽?”

“這是「丹雲生」。下次若是你同裴師兄一起下山的時候……”夏九思從懷裏摸出一瓶藥。

他墨瞳裏罩著冷霧。

裴間塵不願入魔,是因為蘇彧。

但若是他知道是蘇彧親自給他下了魔藥,就絕不會再有妄想了。裴間塵即便動怒,也只會遷怒在蘇彧身上,也與魔域其他人無關。畢竟這是蘇彧自願幫助他們的。

蘇彧看起來並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伸手接過:“那如果在山上,裴師兄身上出現魔息的話,有什麽辦法可以壓制?我記得之前在醉仙樓,夏師兄有一盞燈?”

“那盞燈已經不能用了。”夏九思思忖片刻,拿出符紙,畫了一個咒術,“這個可以暫時壓制住魔息。但以你的境界,怕是不好用。此事不需要你太費心,我自會安排。”

蘇彧瞄了一眼咒文,捏在手裏:“好。”

夏九思撤了結界,先行離開。

蘇彧在夜風裏坐了一會。

掌心的冷汗已經將那道符咒打濕了,他點了幾次,都沒能點著,最後將符咒碾成了灰。

他回到幽篁閣的時候,裴間塵房間裏的燈是熄的。

蘇彧走到側屋,剛推開門,就察覺到了裴間塵的氣息。

“這麽晚,蘇師弟去哪兒了?”裴間塵的聲音冷冽,轉瞬就站在了他面前,擡指催動了符咒。

蘇彧手中的流光像是融化的冷月,在屋裏發出淡淡的白光。他攥住了那枚望月石,心口的溫熱一點點冷了下去。

裴間塵解開了他的身上的探靈訣。

“留著這種東西,一點驚喜都沒有了。”

“裴師兄確定不是驚嚇?”

“深更半夜也不回來,只怕我是嚇不到你。”裴間塵漠聲道。

蘇彧將百枝絳放到了架子上。隨後,走到了桌邊,他剛點亮了燈盞,就被裴間塵給打滅了。

他微微側目,隔著涼涼的夜色:“這麽晚,裴師兄找我有什麽事?”

“倒茶。”裴間塵擡指敲著敲桌案。

蘇彧沒有動。

裴間塵走到了桌邊坐下,重覆道:“倒茶。”

蘇彧又要去點燈。

“別點燈。”裴間塵壓著嗓音,墨瞳淹沒在夜色裏。

一片黑沈,看不清。

其餘感官都變得異常敏銳。每個字連同呼吸的氣聲都滲入到毛孔,陰鷙地讓人不寒而栗。

蘇彧從裴間塵身上察覺到了殺氣。他默了一瞬,倒了杯茶,推了過去。

裴間塵拿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砰——

他重重地將茶杯扣在桌上:“沒下毒?是因為——在山上?”

冷意爬上了脊背,蘇彧張開薄唇,還未開口,裴間塵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裴間塵摸著他脖頸處的傷口,聲音如刀般抵在後頸處:“蘇師弟就這麽揭穿了他魔族少主的身份,真不怕他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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