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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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碗送回去後,過了約莫大半個時辰。

裴間塵睜開了氳著怒色的眸子,倏然起身。

蘇彧聽見了一聲骨節響動,凝神側耳。他還沒來得及聽辨出任何動靜,裴間塵瞄了一眼窗外,竟是朝他伸手:“再不走,就要耽誤救人了。”

救……人?

蘇彧動了動唇,終於還是把問題咽了下去。他伸手反扣住了裴間塵的手腕,後者眉梢一挑,輕哼了一聲,倒是沒有多計較。

轉眼,兩側就變成了喧鬧嘈雜的街道。蘇彧立刻松開了裴間塵,撤開半步,揉著眉心把暈眩的感覺按了下去。

“炎魔,是炎魔!”

“炎魔又來了!”

漫天狂舞的火光,宛若九頭蛇般吐著信子。

那扇熟悉的銅門此時像在滴血。門裏跌跌撞撞沖出來一個人影,那人一眼就認出二人,伸出沾滿灰的手攥著蘇彧的衣袖,連咳帶喘:“仙、仙長!救命啊!炎魔,炎魔又來了!”

蘇彧左手憑空一翻,捏住了一把符文,卻見一道寒光朝自己的飛來。他擡手接住,竟然是長淵。

裴間塵正要說什麽,院中沖過來幾個人影。

謝軒白凈的臉上抹著兩道灰,發鬢絲毫未亂,聲音不急切而更像是有些意外:“仙、仙長你們……”

另一人已經抓著裴間塵,顫聲哀求:“仙長救命,我家老爺夫人被困在後花園了。”

謝軒恍然回神,忙抓起蘇彧衣袖就要引他離開:“後廚,後廚還有好多人!”

裴間塵輕瞇長眸,聽見蘇彧輕聲道:“先救人。”他極其緩慢地磨了一下後槽牙,才道了一聲:“好。”

然後人影便不見了。

東方位瞬間亮起了一道白光。

蘇彧望去,眸光輕轉,裴間塵這是要起陣?他抓著劍鞘的手緊了緊,漠然道:“去後廚。”

後廚的火勢堪比昨夜正廳,裏面困住了整整十二人。誰也沒想到,竟會連續兩日走水。

蘇彧捏起了符紙。

謝軒站在蘇彧身後,癡望著他墨發下被火光映紅的側臉,禁不住舔了下發幹的唇,幾乎控制不住地笑了出聲。

蘇彧側眸從謝軒面上掠過,手中的符紙宛若流光,倒映在他深沈的眸子裏。

謝軒忙抿了下唇,催促道:“求仙長,趕緊出手救人。”

只要蘇彧動用靈力……

“是你放的火?”蘇彧聲音很平,幾乎沒有任何感情。

謝軒心裏咯噔一聲,卻賠著笑:“仙……仙長說什麽呢,這可是我家。”

符文已然從蘇彧掌心騰空而起。銀濤翻湧,咆哮如雷,瞬間就將火勢吞噬殆盡。

廢墟之中,開始有人影手腳並作飛奔而來。

“救……”

蘇彧耳朵微動,長淵出鞘,將一截砸落的木梁在半空斬成了粉末。

他身影一閃,將被困在廢墟底的一名侍女攙扶了出來,後者眼底噙著淚,左臂的肌膚幾乎呈焦色,血肉模糊。蘇彧掌心微亮,施了兩道治愈的法咒。

誰說只有魔會害人呢?

人也一樣。

人害死的人,未必就比魔少。

謝軒跨過地上的廢墟,滿臉嫌惡地看著那名女子燒傷的面容,朝身後嚷道:“來人!快把她帶走,帶走。”

兩名滿身黑灰的雜役慌忙上前,半拖半拽著,將那名侍女扶了下去。

蘇彧緩緩闔了一下眼。

謝軒大著膽子又上前了兩步,看著他細長的睫羽,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試探道:“仙……仙長,你,你沒有覺得……”

話未說完,謝宅的五個方位沖天而起五道游龍般的白光。雷鳴驚起,天空幾乎震裂。閃電宛若利刃當空直落。

蘇彧沈靜的面容那一瞬間慘白如鬼魅。謝軒硬生生被駭退了半步。

“我只問一遍,”蘇彧眸色冷冽,握緊了劍柄,“指使你的是什麽人?”

“不關……”謝軒張開了口,但緊接著,那道閃電轟然炸開,裂成了無數細碎的銀光。銀河傾灑滯空,一切仿佛靜止了一瞬,什麽也聽不到了。

但只是一瞬。

好像一盞燃著燭火的燈。

啪——

只消一聲,方才還被火光吞噬著的宅邸,就被人吹熄了。

謝軒跌坐在地,看著居高臨下俯瞰著自己的蘇彧。

沒有風,但劍意激蕩,升騰四起,墨發連同衣裾亂舞不息。

劍鋒離謝軒明明仍有兩步的距離。但謝軒感到他的四肢都不再受他控制,動彈不得,就連意識也一樣,從口中自顧自地掉落出了大段大段的話。

蘇彧默默地聽了一會,忽然往身側暗處掃了一眼,收劍回鞘。

穿著一身玄色勁裝的裴間塵走了過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眼裏怒火依然劇烈地燃著,但語氣克制:“他說了些什麽?”

謝軒雙目失神,就像是一副空洞的軀殼。裴間塵蹙起眉心,瞥向蘇彧手中的長劍,這是被劍意嚇得?

“昨天,他連夜去了常安鎮的「楚煙樓」,買了一種叫做「浸枕山」的藥,也是他此前下在茶裏的藥。我們離開謝府之後,有人闖進了他的房間稱願意幫他,就給他出了之後的主意。不過那人蒙著面,他也不認識。”

封平之。

除了封平之,他想不出來第二個人。

蘇彧看向裴間塵:“傷亡如何?”

“燒傷的比較多,”裴間塵沈步走向了謝軒,“但來得及時。”

他按住身上的殺意,擡指往謝軒眉心度了一道氣,令後者慢慢回了神。如果謝軒再失魂一次只怕就會變成傻子。

他倒是不介意將謝軒變成傻子,甚至也不介意殺了他。

但是幾乎所有仙門門規都明令禁止仙門弟子對普通人出手。裴間塵才不在乎什麽仙門門規。

他不出手的原因,只是因為蘇彧還在。

若是之後被追究責任,蘇彧在場,就會受到牽連。

謝軒涕泗橫流,正要開口求饒,聽見裴間塵的聲如寒水:“藥還有嗎?”

他怔怔地吞了口唾沫,哆嗦著摸出了什麽:“還……還有一顆,我我沒用完。”

裴間塵盯著掌心的那顆黑色的種子,瞳孔慢慢收縮,聲音因為極盡克制抖了起來:“誰給你的。”

“楚……楚煙樓的……”

蘇彧湊上前,正想看到底是什麽,可裴間塵攥了下手,將那顆種子瞬間磨成了白色的齏粉朝著謝軒迎面裹了下去。

裴間塵擡手正欲打響指,手上動作一滯,改劈了一道掌風。

謝軒的身影消失了。

蘇彧一怔,意識到裴間塵在謝軒周身張開了裂界。

“是什麽毒?”他輕瞇長眸,總覺得裴間塵似乎不想讓他知道。

“一種情花。”裴間塵淡聲道,殘陽如血般紅了他的眸子,“那個蒙面人,可知是何人?”

蘇彧默了一瞬,搖了搖頭。

封平之在藥草學上造詣頗深是他前世才知道的事情。眼下他跟封平之並不相熟。

裴間塵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

常安鎮。

常安鎮根本沒有楚煙樓。

裴間塵手肘撐在桌上,扶額沈思。當時謝軒幾乎失魂,絕不可能說假話。

“二位客官,菜來嘍。”小二將四盤菜擺開,介紹道,“荷葉粉蒸肉,幹炸響鈴,桂花糕,糯米藕。慢用。”

蘇彧在頓頓幾乎都是燒餅白粥之後,終於吃上了一頓像樣的飯。他拿起筷子剛伸向粉蒸肉,就被裴間塵的筷子攔住。

裴間塵看也不看他一眼,將所有的菜都吃了一筷子,然後又把筷子放下,繼續陷入了思考。

蘇彧感覺眼皮直跳。

“客人,要花嗎?”一個略帶稚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蘇彧擡眸望去,看見一名十二三歲的姑娘提著一個竹籃,正在一一詢問酒樓大廳裏的客人。那夥計似乎與她熟識,朝她點頭打了個招呼。

裴間塵雖未擡頭,但周身散發著漠然的冷意。她正要朝二人的桌邊走來,卻打了激靈,止住了腳步。

蘇彧招手:“什麽花?”

小姑娘忙走向他,舉起籃子:“鳳仙花。”

“此地有神壇?”裴間塵冷哼一聲。

蘇彧目光從她雙手上細密的小傷口上掃過,想起來之前蘭沛提到過此地。

鳳仙花多是各地百姓供奉神靈所用。按理說只有十六主城設有神壇,倒也不是供奉那位特定的神明,只是讓百姓許的願望有一個歸宿。

小姑娘搖了搖頭:“算不上神壇,只是間小小的廟。每月十八開廟,維持三天,所以我們鎮還有個名字,叫做三福鎮。到時候鎮上可熱鬧了,買一朵嗎?明天就是十八了。”

裴間塵擡眸:“這裏就是三福鎮?”

小姑娘連聲應著,眼底隱隱帶著些許期待。

可裴間塵垂下睫羽,一雙墨色的眸子不知道在琢磨什麽。她幾乎本能地抖了下肩,小心翼翼地後退了兩步。

“要一朵。”蘇彧柔聲道。

她臉上的驚詫立刻舒展成了一個甜甜的笑:“一文錢。”

蘇彧朝遠處的夥計招了招手。他摸出一枚金葉子:“幫我把這個找開,零錢都給她。”

小姑娘眼底一亮,歡天喜地地跟著夥計走開了。

裴間塵忽然開口道:“蘇師弟想去祈福?”

“不,”蘇彧夾了一塊桂花糕到碗裏,果斷地否認道,“我不信神。”

他不信神。

因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神。

如果有神明的話,那個存在又怎會在前世眼睜睜地看著三界生靈塗炭,卻無動於衷?

如果對於這般的苦難,神明也不能出手,那有與沒有,也沒有分別。

沒有神來救他們。也沒有神,來救過他。

蘇彧順著裴間塵的目光落在了手旁的花上,輕嗤了一聲:“裴師兄是說這花啊?”

他順手就推了過去,“就送給師兄吧。”

裴間塵捏起那一朵灼灼的鳳仙花,上面還沾著晨露。

“巧了,”他勾了下唇角,掌心掠起一抹淡光,照拂而過,“我也不信。”

光暗下去後,他將那支鳳仙花小心地收進了袖中,然後攏了攏衣袖。

蘇彧一個人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裴間塵卻再也沒有動過筷子。他見後者眉心舒展,便問道:“裴師兄是有線索了?”

裴間塵緩緩起身,頷首道:“我犯了一個錯誤。”

他要找的其實並不是楚煙樓,而是有魔氣的地方。

這裏沒有楚煙樓,謝軒又不可能說謊。唯一的解釋就是,謝軒認為那個地方叫做楚煙樓。

也許是因為此地設有神廟,又或者是那個「楚煙樓」設的結界足夠高明,魔氣很弱。但還不至於無跡可尋。蘇彧跟著裴間塵來到了一個三層高的建築前。

一股極其淡的脂粉味穿過無形的結界,撲面而來。蘇彧看著那塊匾額上的三個字。前兩個字,連他也不認識。或者說,那根本就不是字。

本地人稱此地是「醉仙樓」。

“原來在這。”裴間塵低聲地喃喃著,視結界如無物,走了進去。

說是樓,裏面卻是一整條花街。

“二位公子瞧著眼生,莫不是第一次來我們這?”一名女子身著輕煙軟羅錦色長裙,團扇掩面,款款走來,毫不避諱地就要去挽蘇彧的胳膊。

蘇彧近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如藕的手臂堪堪停住,女子秋水般的眸子裏流過一抹訝色,面上仍然笑意盈盈:“公子不喜歡姑娘啊。”

她輕柔地朝不遠處做了一個手勢。

蘇彧順著望去,看見兩名面容姣好的男子小步走了過來。他手指微攏,掌心已經滲出了冷汗。他瞥了裴間塵一眼,後者卻神色自若。

為什麽裴間塵絲毫不意外?

他突然反應過來——裴間塵早就知道。

無論是面前的女子,還是走來的那兩名男子,甚至每一個從他們身側經過身著輕煙軟羅的人,眉心都點著一抹流雲花佃。

他們分明都被下了「帖」。

這裏是疏狂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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