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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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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騙

一共七座孤墳。

那青藍色的幽光來自墳前的草。

蘇彧右手拎著斷劍,回眸確認了一眼。他認識的魔界的植物不多,但冰冥草……

那股腥苦的味道幾乎就還黏在喉嚨上。

魔修大抵都會使用幻象,但境界若是不夠,或者遇上意志足夠堅定的人,就會被看破。但冰冥草可以讓人更容易出現幻覺,也更容易被控制。

魔界的植物想要開在人界,需要魔氣和魔血來飼養。

此地定然是有魔修。

蘇彧回過神,看到一個人形的陰影投落在自己的腳邊。一個接近半透明的灰藍色人影,正趴在他頭頂上方,約莫半個小臂。

周圍的地面不斷地滲出黑氣,在空中凝結成人形。

但說是人,又不完全是。

沒有面孔,眼睛的位置有兩個洞,空空地和他對視著。沒有骨頭,軀幹肆意地扭曲。突然間,那顆頭猛地向後翻折過去,接著一雙如爪般的手從二人身側的結界上劃過。

就像是刀刃劃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裴間塵偏了下頭,有些意外:“蘇師弟倒是不怕?”

蘇彧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影,依然控制著自己的音調,道:“還好。”

裴間塵收回了目光,看著面前三張擠在一起的臉:“再忍……等等。”

他早就見慣了蘇彧的忍耐,就算他不說,蘇彧也根本不會表現出什麽。

二人逐漸被淹沒在鬼影裏,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空洞的眼睛。

蘇彧只要動一下頭就能和一雙眼對上。但他沒有闔眼,而是緊緊地看著裴間塵。

裴間塵終於動了一下。

他擡起手,輕握了下拳,那些人影突然就像是被他抓在手裏一般。每一條人影都如被捏扁的面團,瘋狂地收縮,然後砰——

一聲巨響。

所有人影變得稀碎。

接著,裴間塵右手一翻,七座孤墳上空騰起了一個赤色的圖案,將他雲白的長衫映上了一抹霞光。

赤色掠過,墳前七道青藍的幽光逐一熄滅。

蘇彧瞳孔緩緩放大。

這個困住他們的陣看起來應當有天境,但是裴間塵只用了一招。蘇彧內心產生了一瞬的動搖,側目看了一眼手中的劍,死死地攥住。

七、六、五、四……

最後三個——

裴間塵眼底浮現出了一抹嘲笑。

然而就在這時,蘇彧驀地擡手,將方才指尖殘留的血點在了自己眉心。

血印瞬間滲入了他的肌膚。

他抓緊了斷劍,周身靈力一湧而上,猛然間刺向了面前之人的後心。

滾燙的血順著劍身汩汩而出,濺了蘇彧一身。

濃烈的鐵銹味在鼻孔裏和口腔裏肆虐。

蘇彧覺得那血如決堤的紅,飛速地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透不過氣,但頭腦還是清醒的。

——他,失敗了。

裴間塵畢竟不是普通的弟子。

他幾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身後微弱的殺意,只是偏了一下身子。哪怕蘇彧的劍鋒迅疾轉向,依然被裴間塵避開了要害。

斷劍從裴間塵的前胸刺出,染紅了他的白衣,更染紅了他的眼。

他浸沒在刺痛帶來無盡的愕然和憤怒裏,幾乎咬碎了牙,轉過身一把鉗住了蘇彧的手。

周圍原本已經微明的天色又重新黯了下去。

蘇彧額間的那抹血咒已然開始生效。

眸光渙散,沒有焦點,像是隔著一層朦朧的紗望著裴間塵。

裴間塵收住了手上的力道,斂住陰晦的眸光,給蘇彧度過去一道靈力。後者眼眸一清,猝然回神,略帶震驚地看著裴間塵胸前的血色,不知所措道:“裴師兄……我……”

裴間塵將斷劍逼出,攥在手裏,正欲將劍用靈力碾碎,卻發現劍身上的血變得紫黑。他瞳孔慢慢地縮緊。

血越來越多。

就像有是一雙冰冷的手扒住了那道傷,殘暴地想要把他周身的靈力生生從中抽出來。

他松開蘇彧,飛速地點過自己周身的穴道,然後迅速起符。

從遠處的昏暗裏緩緩走出了一個披著烏黑羽衣的人影,尖笑了兩聲:“三個仙門弟子?收獲還不錯。”

裴間塵頭也沒有回,手上繪著符文,目光只是盯著著蘇彧。

“當年你們害我入魔,現在該我覆仇了。”來人的聲音聽起來咬牙切齒。

裴間塵依然沒有理會。

五六道金色的光從他掌心四散而起,穿胸而過,絲線一般將傷口縫合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滿是血的手,探向了身側的劍鞘,轉身冷冷道:“奉勸你一句,自我了斷會讓你死得更痛快些。”

“裝腔作勢,”那人冷笑了兩聲,語氣充滿了嘲諷,“這位仙長,你可是自己站都站不穩……”

話音未落,裴間塵眼眸一冷,身上威壓暴起。

一道銀光破空而出,幾乎看都看不清楚,就直穿過了那人的咽喉。

「穩」字斷裂成了兩節。

分身?

裴間塵瞇起長眸,唇角血色蜿蜒而下。

他再一揮劍,數十道長芒將四周的暮色斬成了雪沫。那人影隨之化成了無數黑鴉,消失在空中。

陽光一傾而落。

蘇彧擡手遮了下眼,指縫裏卻漏出了一道眩目的劍光。

那劍風太快,就算他躲……

他若是拼盡全力躲開,定然會引起裴間塵的起疑,而他不可能接住裴間塵的第二招。

蘇彧沒有躲。

劍風直直從他身側掠過,將他的長袖撕成了幾截。

啊——

他身後傳來了一聲慘叫聲。

裴間塵冷冷地走回到了他的面前。

蘇彧被那股殺意逼退了兩步。

裴間塵竟然入了天境?

剛才那一劍,雖然讓裴間塵負傷,但並沒有刺中要害。

裴間塵朝他伸出了沾著血氣的手。

蘇彧抿緊了唇間的血線,闔上了眼。他決定賭一次。

——賭方才裴間塵沒有出手殺他,現在也不會。

更何況,裴間塵根本不會這麽輕易讓他死。

那只冰冷的手探了過來,快速地封住了他身上的幾處穴道,但只是幫他壓制住了反噬的傷。

“裴師兄?能聽到我說話嗎?裴師兄?”

是蘭沛。

蘇彧睜開眼。蘭沛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怕是方才他們被困的時候,就一直試圖聯系他們。

“能。”裴間塵沈聲。

“裴師兄,你們那邊剛才可是出什麽事了?”

裴間塵朝不遠處看了一眼:“沒什麽,抓到了一個。”

“那就好。”蘭沛和江離芷異口同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蘇彧蹙起眉。裴間塵的話聽起來,似乎還有其他人。

裴間塵揚了揚頭。

一道黑影緊跟著摔落在二人面前的地上,身上的羽衣滑落在身側,露出烏黑的長發。裴間塵那一劍刺穿了她的肺,她粗重地呼吸著,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針刺在喉嚨裏。

“姨……娘?”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蘇彧回頭,看見方鳶從地上緩緩爬起身,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們。

“姨娘你……你還活著?”她驚慌失措地看著地上的女子,轉而立刻沖上前,提高了幾分音量聲音刺耳,“你們,你們要對我姨娘做什麽!”

她話音未落,身子一抖,眼中黑色淡去,變成了眼白。她往上一擡手,腳邊南宮絮的那柄長劍落在她手中,架上了自己的脖頸,聲音顫抖:“你們若不放了我,我……”

蘇彧眼眸沈了下去:“她可是你親生骨肉。”

“我……我還沒有為我兒子報仇。方家……我要讓方家人償命。我不能死,我不能——”她話未說完,最後那個字被生生扼在了她的喉嚨裏,就像是被從這具身體裏擠出去了一樣。

“說吧,另一個人在哪兒?”裴間塵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裏。

“裴師兄,你們那邊什麽情況?我聽見方姑娘喊了聲姨娘?”

蘇彧突然意識到什麽,擡手起了道符,只是剛畫了兩筆,就被裴間塵擊碎了。

“不用看了,都是空墳。”

蘇彧將手縮回了衣袖,看向地上劇烈喘息的女子:“方才你說是何人害你墮入的魔道?”

那女子眼眶崩裂,淚水混著血色從眼角流下,渾身止不住地顫栗著。她方才生魂離體,卻被裴間塵的靈壓生生壓制,已經丟了神智,口中只是不斷地喃喃著:“報仇……報……仇……”

“蘭師兄,你們有什麽發現嗎?”蘇彧問。

“我們發現之前一共有七戶人家專門湊了錢財作為那名道長除魔的酬謝,而那幾戶人家後來都有人去世,所以才被鎮民當作是魔族覆仇。也因此,那些人都沒有葬在祖墳,而是都葬在北邊的亂葬崗。”

蘇彧環視了一圈,突然道:“可知道他們的名字?”

“名字?”蘭沛頓了一下。

江離芷接道:“馮蓮心、王舟……”

蘇彧目光立刻定在了其中一座墳前的碑上,一、二……直到最後一個。

“還有劉菱。”

地上的女子下意識地擡起頭。

蘇彧看了一眼身側「劉氏」的墓碑,說道:“當年的那七個人也許都沒有死,而是入了魔。”

“如果是這樣的話,當年那個道長……”

“是當年那個道長害了你?”蘇彧上前,一字一頓地詢問道。

劉菱聽見蘇彧的話,眼眸登時一片猩紅,脖頸處的魔紋由淺變深,又由深變淺,劇烈地波動著,身上騰起了如海浪般的黑煙。

裴間塵一把將蘇彧拽了一個趔趄。

“沒救了。”裴間塵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給他解釋。

他身側長劍出鞘,冷光一閃,黑煙被斬碎。他右手掐了一個訣,數道金光從空而降,劉菱人影一點點變淡,最後隨風散去了。

裴間塵神情懨懨,有些疲憊。

蘇彧從地上拾回了那柄斷劍,收進劍鞘,卻聽見裴間塵手裏的傳音符裏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這是來了兩個地境?”

蘇彧瞳孔一縮。

他原以為蘭沛他們只是去街坊問問,遇到當年那人的可能性比他們來墳地會要低一些的。但眼前這個劉菱顯然不是當年那人。

他旋即抽出了符紙,催動了護身符中的傳送法陣。

裴間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鐵青著臉:“你做什麽。”

蘇彧的手腕被他捏得泛白,卻攥著手中的符文沒有松手。

耳畔已經傳來了蘭沛的驚呼聲:“江師姐,當心!”

“蘭師兄……他們有危險……”他擡眸望著裴間塵,眼底罕見地帶上了一抹懇切。

“你現在這副樣子難道還想……”裴間塵眼底布滿了血絲,沒有松手。

蘇彧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他掌心的血順著手腕流下,燙得裴間塵皺了下眉。接著,一簇耀眼的白光從二人交握的手中,轟然裂開。

裴間塵感覺自己的手都要被白光割碎了。

他放了手。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他害怕,他害怕如果他不松手,蘇彧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麽其他事。

蘇彧立刻就隨著那道光消失了。

如蟲蟻噬咬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從傷口處湧了出來,裴間塵以劍抵地才勉強撐住了身體。

蘭沛……

血氣直從肺腑之間沖上了喉嚨,裴間塵猛地吐了一口鮮血。

——果然蘇彧的心裏只有蘭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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