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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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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境

“裴師兄?”看守禁地的弟子忙朝他行禮。

裴間塵瞄了一眼幾人身後的結界,長眸半瞇:“可有人來過?”

那只靈蝶在附近消失,毫無疑問,蘇彧就在裏面。

果然,其中一名弟子上前一步:“之前師尊交代過的那個叫蘇彧的小師弟來過了。他還說裴師兄太忙。師兄這是忙完了?”

裴間塵磨了下牙,敷衍地應了一聲:“我進去看看他。”

十幾道符文依次亮起,結界被掀開了一個角:“裴師兄請。”

裴間塵走到結界旁,順口問道:“他來了多久了?”

那名弟子歪了下頭,掐了下手指:“差不多……快一個時辰?”

快一個時辰?

裴間塵瞳孔驀地一緊,眨眼就消失了。

蘇彧的傷明明最多待一兩盞茶的功夫就夠了。

一個時辰……

裴間塵的心都涼透了。

他只能自我安慰道蘇彧並非一直待在寒潭裏,可能是在附近其他地方休憩了一會。他再擡手,袖口一湧而出十幾只靈蝶,卻見它們盡數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

靈蝶輕點在潭水上,接連化成了點點瑩白的星光,宛若銀河跌落九天,散入了潭水。

像極了那日蘇彧在他面前一點點消失的畫面。

裴間塵當即跳下。

千年寒潭,水冷刺骨,可直到看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他胸膛裏那顆快死掉了的心才終於跳了一下。

裴間塵伸出去的手生生停在蘇彧的腕側。

蘇彧單薄的上衣早已被水波沖開,一道青紫色的血痕從心口蜿蜒至鎖骨上方。那是破境失敗反噬留下的痕跡。

蘇彧正在破境。

若他貿然打斷,在這寒潭水裏,反噬也會更重,蘇彧只怕性命堪憂。

裴間塵眉宇又沈了下來,凝成了一片灰蒼蒼的霧霭。

無數長芒從他身側,源源不斷地朝蘇彧湧了過去,幾乎要將寒潭水底照得亮若白晝。

蘇彧似乎察覺到微亮的光。

眼皮微動,長長的睫羽下抖落的陰影跟著搖擺了一瞬。但他沒有睜眼。那層光度在他的周身,像是靈力織成的繭飛速地將他整個人裹住。

蘇彧在一望無際的識海裏,看著腳邊抽芽的細枝。

他伸出手,每一寸皮膚都在流血,皮肉從骨頭上剝落,露出了一截截的白骨。斷裂,然後又重塑,就好像他才是那一棵樹。

筋絡從胸口生長而出,卻在裹上骨骼的時候突然,斷了。

他渾身顫栗。胸口的血痕張牙舞爪起來,如一條黑蛇,一直攀咬到他的後脖頸。

蘇彧咽下喉嚨裏的血氣,沒有睜眼,手上已然重新結印。

他已經借著千年寒潭激發了龍鳳舌蘭的功效,直接突破到了凡境。這本就是意料之中,他想要嘗試的,是直接突破到地境。

他最多能試三次,方才是第二次。

可符文未成,卻騰地在他掌心裏燒了起來。

蘇彧掀開眼皮,直直地撞見了裴間塵深不見底的黑眸。

裴間塵掌心的咒文還沒有消散。身側的水底明澈如凈空,甚至還有點溫熱的。

心火……

蘇彧眼底的眸光極其克制地抖動了一下,反而毫不猶豫地翻手重結起了那道符文。裴間塵立刻擒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點在他周身大穴,封堵住了他的靈脈。

蘇彧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就好像已經融在了千年寒潭之中。若不是掌心下的骨頭硌手,裴間塵感覺自己好像只是抱著一捧冰冷的水。

二人破潭面而出,水花四濺如雪沫。

裴間塵燒了太多的心火,一時間也沒了力氣。他半跪在地上,左手仍然鉗著蘇彧冰冷的手腕上,右手不知何時抽出了佩劍。

劍鞘抵地,撐住了他的身體,才讓他沒有倒在蘇彧身上。

濕冷的發梢不住地滴著水。

啪嗒,啪嗒,就落在蘇彧的耳側。

蘇彧平躺在地,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只有胸膛緩緩地起伏著。

烏黑的長發潑墨一般散落在身側,襯得他白的肌膚透著冷青色。裏衣已被水浸透,近乎透明地貼在他的肌膚上。

他就好像是融化在夜色裏的皎月,微微泛著潤白的光。

他平靜地與裴間塵對視著,後者眼裏有火。

蘇彧從那團火裏,徹底認出了裴間塵。

右手腕上的那股力道一點點縮緊,將裴間塵拼命克制的努力毫無保留地傳達了出來。

裴間塵眼下只有地境。

怕的人不是他,而是裴間塵。

裴間塵死死地攥著劍鞘。

一團火在他的心口劇烈地燒著。

名為恨,讀做占有,寫做欲望的火。但那烈焰之下作為火種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就連裴間塵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團火燒得他的目光燥熱,喉嚨發澀。

他想要移開目光,可他移不開目光,沒有力氣移開目光,也不敢移開目光。

他還是重生以來第一次這麽近地與蘇彧對視著。

蘇彧的那雙眼睛真的太冷了。

是他威逼利誘,百般折磨,都無法讓之撼動一分的眼神。

裴間塵終於松開了左手。

四道指痕比其他地方還要再慘白些許,但裴間塵沒有留意,而是將手移向了蘇彧的面頰,幫他拭去下頜上的水珠。

可就在碰到蘇彧的臉的時候,他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真的是蘇彧,是還活著的蘇彧。

裴間塵的手顫抖著,順著蘇彧的面頰摸上了他的脖頸。

指腹帶著一層薄繭,在蘇彧的後頸上摩挲著,像是在找尋什麽,直到摸到了那道傷痕。就連他都能感覺到刺痛,和燙手。

他將靈力聚在指尖,然後極輕地按在那道傷上。

太脆弱了,裴間塵盯著那抹流雲般的脖頸。

那個人就在自己的掌心之下。

這次,他再跑不掉了。

指腹之下,那道反噬的印記一點點變淺,而裴間塵的臉色卻越來越差。

直到那道痕跡完全消失,他左手借力挑了下劍鞘,踉蹌著翻坐起身,鮮血就順著他的嘴角蜿蜒而下。足足一盞茶的時間後,他才緩緩站了起來。

裴間塵走到了一旁拾起了蘇彧的長袍,然後解開了他的穴道,把他裹在了懷裏。

蘇彧艱難地抓著裴間塵的寬袖,想要借力自己站起來,結果卻直直地倒進了後者的雙臂之中。

裴間塵看著他徒勞的嘗試,冷嗤了一聲,極盡克制地淡聲道:“你不是說不來了嗎。”

明明是問句,語調卻平靜地讓他自己都意外。

蘇彧顫顫巍巍地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成功,只能任憑裴間塵箍住了他。

他用氣聲回道:“改了主意……”

“為何不通知我?”

蘇彧蒼白的面上淡然一笑:“我記得南宮師兄說裴師兄最近很忙,所以沒有敢叨擾。”

裴間塵面上一沈,正要再說什麽。

蘇彧抓著他的左手突然揪住了他的袖口,右手掩唇。身上披著的長袍滑落在地。黑紅色的血不斷地從他指縫裏流了下來,整個人又變成了一捧水,扶都扶不住,往地面栽去。

裴間塵忙攔腰抱住了他。

蘇彧徹底失去了意識,染滿血的手垂落,從裴間塵的衣袍上蹭過。裴間塵顧不上血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摸起了脈象。

一個時辰不到,蘇彧就靠著千年寒潭入了凡境三品。

簡直是胡來。

他咬著牙,起了一道靈符,落在了蘇彧的眉心。細探之下,他才發現蘇彧竟然根骨殘損。如此看來,凡境三品已然是蘇彧的造化了,可前世他是怎麽破入化神的?

裴間塵瞳孔緩緩放大,想起了什麽。

那個賭約……

蘇彧是為了靈石。

他垂眸看著懷中的人。

也是,連在千年寒潭中裏破境的反噬,蘇彧都忍得下來,洗髓又算得了什麽呢?

裴間塵抱著蘇彧的手緊了緊,心底像是堵滿了濕冷的霧氣。

蘇彧,你真就是鐵石心腸嗎?就連對自己,也是……

*

這之後的大半個月,蘇彧都在屋裏靜養。

如果裴間塵沒有阻止的話,他再失敗一次,那就不是半個月能養好的事情。

若是其他殿,多出來一個凡境弟子沒人會在意。但五方殿,凡境三品的弟子都屈指可數,突然出現這麽一道氣息,淩照雪當即就躥了過來。

她與裴間塵正好打了個照面,目光緩緩看向了倒在裴間塵懷裏不省人事的蘇彧。

蘇彧要借寒潭破境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只是她沒有想到,有裴間塵看著,竟然還傷得這麽嚴重。

裴間塵當場就被淩照雪掃地出了門。

這之後,裴間塵每次遇到淩照雪,她的目光都不冷不淡。

每天,裴間塵只能遠遠地看著,五方殿的弟子在蘇彧的門裏進進出出,送藥送飯。來得最勤的是五方殿的大弟子,名叫蘭沛。

轉眼就到了三月。

魔族之人開始頻繁地在人界周邊鬧事,各城鎮朝著最近的仙門百家發出請求支援的信。裴間塵並不記得此事,蘇彧卻還有印象。

上一世的此時,他是疊榭堂的外門弟子,並未跟著下山。

雖然很快這些魔族的人就被各仙門弟子鎮壓下去,但有一行人在這次任務裏遭到了埋伏重傷。五方殿的那名大弟子也正是因此永遠止步在了地境一品。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蘇彧就下了決定要去找蘭沛。

他剛推開門,心口一熱。

一個人影站在他的門外,似乎原本正欲敲門。

“裴師兄。”蘇彧聲音依然很冷淡。

裴間塵並不介意,攏了攏衣袖:“不知蘇師弟是否願同我一起前往江甸?”

蘇彧擡眸,面上掠過疑惑。

“師門任務。”裴間塵言簡意賅地解釋,“之前蘇師弟說百枝絳太貴重,想來是需要更多的月錢。”

“裴師兄說笑了,我修為太低,同師兄一起只會拖累師兄。師兄若無其他事,那我就先行一步。”

說完,蘇彧頭也不回,徑直走了,只留下一個涼薄的背影。

裴間塵的手無意識地收攏成拳,撚著指尖,身影眨眼就消失了。

蘇彧還沒走到五方殿,正巧見到了蘭沛在無雙殿外的路上踱步,喊住了他:“蘭師兄可是要去長酈城?”

“是啊。”蘭沛想也沒想,就應了一聲,然後才反應過來,“蘇師弟怎麽知道的?”

“聽其他師兄說的。”蘇彧不慌不忙地道,“蘭師兄,我想去一趟長酈,不知道此行能不能帶我一起?”

蘭沛忙擺了擺手:“不行不行,你只有凡境,太危險了。”

“我只是順路,想煩請師兄捎我一程,等你們結束了再跟你們一起回來。”

“這……”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蘇彧略帶懇切地看著他。

蘭沛心軟,經不住蘇彧軟磨硬泡,更說不過蘇彧,終於還是同意了。

只是蘇彧前腳剛離開,裴間塵後腳就擋在了蘭沛面前:“順路,到時候我們一起出發。”

蘭沛怔楞地看著裴間塵:“裴師兄要去長酈城?我記得師兄的任務是在江甸……”

人界四州十六城,淩蒼劍閣此次收到的四封求救信,兩封來自長酈,另外兩封則來自江甸。

長酈在南,江甸在北,完全不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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