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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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飛猴妖靈和吊睛虎靈脫離了周逢春的掌控,重附了人身,可以自由說話,自由活動了。飛猴妖和吊睛虎妖多有矛盾,眼下的危機解除,舊有的敵意就又顯出來了。

飛猴妖想去京城,吊睛虎想回自家山洞。他們在周逢春的身子裏,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誰也不服誰。拉扯得周逢春像要裂開一般。

眨眼間,周逢春從一個操控妖靈的人,變成了一個被妖靈操控的人。

他像傀儡一樣,被兩妖裹挾著往山下而去。嘴裏還在不停叫囂,聲音發抖,惶恐萬狀:“滾出來!給我滾出來!歸農,幫幫我,把他們弄出來!我不想這輩子都這樣過!”

楊歸農跟在後面死命追:“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周大哥……我、我追不上了……他們跑得……跑得太快……周大哥……周大哥!”

狐母、狐姐聽周逢春可憐,有些心軟。

小狐貍心想,這樣也好,家裏也不能都是她這樣自私心硬的。

這個人害得梁丘好苦,現在總算自食惡果了。

狐母看了一下狐父的傷,幸好只是皮外傷,小狐貍和狐姐都松了口氣。

狐母正張羅給狐父裹傷的時候,梁丘松從結界出來了,他聽到遠處傳來的周逢春的嚎叫,問道:“出什麽事了?”

小狐貍道:“你醒了?”

將將解決強敵,小狐貍正高興著,就一五一十把過程說了。並添了一句,為怕影響他養傷歇息,她特意不動聲色把戰場轉移到了洞外。小狐貍本意,是想梁丘誇讚一番,說她聰明機靈細心周到之類的。誰知,她說著說著就發覺梁丘的臉色不怎麽好了。小狐貍有些納悶,但想到他是重傷號,身上不舒服喜怒無常也正常。

翌晨,天氣很冷。

按往常在這樣天氣,小狐貍和梁丘松都是不出去的。但今天,梁丘松特別不好說話。他一定要出去。小狐貍心疼他傷勢未愈,就順著他陪他出了山洞。

兩人往山下枯樹林走。梁丘松還走不利索,一拐一拐的一腳深一腳淺。他一路上都冷淡嚴肅恍然若失,只往前走一句話都沒有。

到了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下,小狐貍忍不住停步:“你打算走到天荒地老麽?”

梁丘松也停了下來,眸子裏冷若冰霜。

小狐貍有了三分火氣:“你到底在氣什麽?你口口聲聲我們不是少爺和丫鬟,結果呢?有什麽事還不是冷著臉擺主子架子!”

梁丘松嘶啞質問道:“我問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一個要你殷勤招待的客人?還是一個和你恩情兩訖,一水一飯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外人?”

小狐貍茫然。

梁丘松的口氣更厲:“昨天,周逢春攜妖靈來襲,何等兇險!你就從未想過,要叫我和你一起共抗強敵?在你心裏,我是客人,所以你要先緊著我保證我不被影響。我更是外人,所以你要一力對付害我身敗名裂的周逢春,以還我護佑你家人的人情。是不是這樣?”

他喉嚨有損,身上有傷。說罷,就走到柿子樹旁,扶著咳嗽起來。

小狐貍心裏委屈又刺痛:“不是這樣的。你怎麽會是外人?你鞭傷在身,我怎能毫無顧忌讓你再陷險境?”

梁丘松咳罷又問:“假如我沒受鞭傷,只是在結界裏小憩。妖靈來時你可會叫醒我?”

小狐貍想也沒想,就道:“我——”

結果才說了一個字,她就突然噎住了,眸子睜得大大的。她自己也被差點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答案給驚住了。

梁丘松一下子就黯然了,聲音發冷:“你不會的。我在石家是外人,在妖族是外人,在你心裏也是個外人。我早該知道。”

小狐貍的心裏更加刺痛:“石老太爺這一輩子影響了很多人。連周逢春都視他為榜樣,更別說從前的你了。你對我的真心,我明白。可是如果這真心,是因受了石老太爺,對美貌女子心存偏見的影響而來,而非你自己的心意,那該怎麽辦?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又該怎麽辦?”

梁丘松呆住了。他知道小狐貍自卑,但未料到竟自卑到這種程度。

小狐貍擡頭迎著梁丘,冰涼的淚珠,不知何時掛在了面龐上:“愛慕你的女子,不論真心假心,都是如秦棉棉、貝錦宜和表姐那般的美貌女子。可我只是一個醜得不能再醜的小妖,我夠不到你。”

小狐貍避開了梁丘松的目光,長長的睫羽上淚光閃動:“我一力對付強敵一力排憂解難,總能讓你刮目相看吧。你刮目相看了,我總能夠得到你了吧?你對我的真心,總有幾分是你自己的心意了吧?”

梁丘松大受震動,先時的火氣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轉而萬般歉然憐惜,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兩耳光:“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怨你沒有對我托付真心。”

小狐貍低著頭不語,淚珠無聲砸落。

梁丘松笨拙地為她揩淚,連連安慰:“你我相識時日不短了,你覺得,我可是個由人牽扯的木偶娃娃?若我自己不願意,就是石老太爺的影響再深,又有何用?再說,你也說了,是從前的我會受石老太爺的影響。往事無可追,重要的是,我們還有無數個以後。”

小狐貍忽道:“誰要和你有無數個以後!”

梁丘松連聲道:“好好好,我們沒有——”

小狐貍刀了梁丘一眼,氣道:“你說什麽?”

梁丘松又改道:“我們有!我們有無數以後!”

小狐貍撲哧:“還說自己不是木偶娃娃呢。”

梁丘松俊面微紅,認真道:“我是你一個人的木偶娃娃。”他握住了小狐貍的手,“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值得,不要總覺得自己不配。”

小狐貍看著梁丘,笑得春暖花開:“嗯!”

他們像兩面鏡子,照見了彼此的殘缺,也照清了彼此的心意。

……

轉眼到了年關,梁丘松已好得差不多了。他隨小狐貍一家,搬回了原來的山洞。待到來年三月,天清氣暖之時,梁丘松便替小狐貍擬定了一個修煉計劃,並督促她嚴格執行。

梁丘松說,九尾靈狐之血,能幫助妖修容化形。提出要每旬割一碗血給小狐貍喝。

小狐貍心疼他,說什麽都不肯。

梁丘松誘道:“這個能助你更快修成花容月貌的,事半功倍,你也不肯?”

小狐貍堅決搖頭。

梁丘松退求其次:“這樣吧,每月喝一回,對我不會有影響。假如有,即刻停止。如何?”

小狐貍猶豫,看著長身玉立、俊朗如松的梁丘心想:“萬一憑我自己做不到呢,試試吧。”

狐父看了梁丘松一眼,猜他原就是要提議每月喝一次的,為說服小狐貍,故意先說的一旬。

梁丘松趕緊避開小狐貍,要向狐父解釋。

這可是他的泰山老丈人,怎能開罪?

誰知,狐父偷偷向梁丘松搖手,示意他無需開口解釋,免得小女兒發現,節外生枝。又偷偷向梁丘翹翹拇指,誇他做得好。

梁丘松放心了,趕緊以眼神回之,表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此,梁丘松每月都割一碗九尾靈狐之血,加上泉水烹一壺花茶,給小狐貍喝。靈狐血果然有靈氣,混在茶中絲毫不聞腥氣,茶水也依舊清澈透亮。

……

三年後。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樹林上方鮮嫩的樹葉斑斑駁駁照下來。溪水初融,歡騰著潺潺遠去。

俊美清冷的青年拉著一個身著淡黃春衫的少女往溪邊走。少女的腳步不可抑制的興奮中,又帶有一絲緊張遲疑。

少女從不優柔寡斷,但此時,她忽然反常地改變了主意:“梁丘,要不咱們明天再看吧?”

梁丘松不由分說,直接否決,他的聲音仍如六七十歲的老人一般,低啞滯澀不連貫,說幾句就像喉嚨裏有痰似的,必須停下歇口氣:“不行。到今日為止,你一日不輟,整整修煉了三年。說好了今日看,就是今日看。你現在的樣貌,好看著呢。去看看就知道了。我的眼光你還不信?”

小狐貍斜眼:“你的眼光好嗎?當初我長成那個醜樣子,都能把你迷住。”

梁丘松揚眉,堅定道:“我的眼光當然好。”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小狐貍心裏像喝了蜜一般甜。

到了溪邊,梁丘松感覺到小狐貍的手在微微發抖,便道:“別怕,我陪你一起看。”

小狐貍安心了一些。她用右手蒙住眼,蹭到小溪前,深吸了一口氣。拿開手,慢慢睜開眼。

溪面上立時劃過一道金光,變得如鏡面一般清晰、平滑。小狐貍看見鏡面上,映出的挨在梁丘身邊的美貌少女,覺得有些陌生。

一張鵝蛋臉上膚如凝脂,眉彎如黛鼻梁翹。一雙眸子璀璨有神,見之忘俗。

小狐貍怔住了,不敢相信:“這是我麽?”

梁丘松不容置疑道:“當然是你。你瞧,你的妖術也大有進益,隨心而發。目光一接觸到小溪,溪面就變得像鏡子一樣了。”

小狐貍高興得快起飛了。

梁丘松看著溪水中小狐貍的眼睛,忽然又說了一句:“你喝的不是我的九尾靈狐之血,就是普通的花茶。”

小狐貍一時沒反應過來,半天才明白梁丘的意思,擡頭直直盯著他,興奮得兩眼放光:“你是說,我現在的樣貌,完完全全是我自己修出來的?沒憑借任何外物?”

梁丘松肯定道:“對。——你總以為自己做不到,凡事總會多備幾個應對之策。其實你事事都做得很好,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那些備著的對策,大多都沒有用上。不過,”他話鋒忽然一轉,“若不是你不相信自己,想著要依靠外力護佑家人,就不會自投羅網,主動靠近我了。我們也就不會認識了。你還是做你自己吧。”

小狐貍怔怔看著他。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仿佛將將從肺腑裏掏出來的,熱滾滾的。

梁丘松以為她沒聽見,又說了一遍:“你做你自己就好。”

小狐貍笑了,眼中晶瑩閃閃。

都怪今天的陽光太刺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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