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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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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二老爺又悶坐了一會子,就起身告辭。

他拍了拍大外甥的肩膀,發自肺腑地欣慰嘆道:“松兒,你長大成人了,又是這般一表人才、出類拔萃。二舅父年輕時的那點風頭兒,全被你小子搶光了。”

梁丘松臉上一紅,不好意思了。他就像一個乍得父親誇獎的小兒,驕傲又乖巧地笑了。

二老爺又感慨萬千地叮囑道:“這院子,永遠都是你的,舅父給你留著。以後誰都不讓住。你想回來的時候,隨時回來。別到外面一野,就把家給忘了。”

梁丘松心頭一熱,喉中一哽。

家。二舅父說,這裏是他的家。

他壓制住胸中的澎湃暖意,狀若無事地乖乖應道:“松兒知道了。”

二老爺又拍了拍外甥,轉身離開了。出了院門,二老爺石旭岳沿回二房的碎石子路,慢慢地踱著步,他的臉色,漸漸變得越來越苦澀凝重了。

石旭岳記得他少年時,人人都以認識父親為榮。伏妖舊衛們,更是見天兒地,跟在父親的屁股後面轉。父親的人緣真是好啊,他覺得自己真是與有榮焉。父親對他也好。那種好怎麽說呢,不是那種關懷他添衣、加飯的好,而是不把他當小孩子看,能與他交心暢談、不遮不掩。他感受到了父親的尊重。直到那一日下午,父親徹底地越過父與子的邊界,向他合盤托出,利用姐姐誅滅靈狐妖尊的秘密,他才猛然驚覺,父親喜歡和他暢懷交心,也許還藏著另外一面。

父親似乎和誰都交心,身邊圍著不少人。那為何還幾乎事事都和他傾訴?――父親太獨了,對外人始終都防了一層!而家裏姐姐是女子,大哥是個扶不起來的,他就成了父親唯一可以傾訴的人了。

習慣成自然,以至於到後來,隨著他慢慢地長得越發出眾,父親忘了父子之間,原該有一條天然的界限;忘了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徹底把他當成可以傾吐心事的知己友人了。

當父親說出那個秘密,看到他臉色乍變、一語不發的時候,父親絲毫就沒想到,他是子對父寒了心。還以為,他是作為知己,擔心沒對旭瑛,做好妥善的撫慰和善後。

然後,父親就又對他說出了第二個,他至今誰都沒告訴的秘密。

――父親為了安頓好姐姐的後半生,在姐夫第二回上門提親之後,仿照姐姐的筆跡和口吻,寫了一封秘信給姐夫。信中“姐姐”直言了對姐夫的愛慕與相思,更坦誠自己曾被一只狐妖□□,實不堪為佳配,但不想欺瞞姐夫。那麽柔婉無依,事事都隨人安排的姐姐,突然石破天驚,寫來這樣一封秘信,姐夫心裏的震動可想而知!他欣喜若狂,堅信姐姐鼓起畢生,都不曾有過的天大勇氣,忍著屈辱,送秘信來坦告真相,是因為她認為兩人要成親,就不該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姐姐鐵了心要嫁他!飛蛾撲火、清譽受損也在所不惜!果如父親所料,姐夫心疼姐姐的遭遇,欣賞姐姐的勇氣,對她更加堅貞了。父親還說,這樣一來,兩人成親後,即便姐夫發現姐姐已有雙身子,亦不會意外,只會一力承擔;更不會再追問此事,往姐姐的傷口上撒鹽。

得知這兩個秘密之後,石旭岳才突然之間明白了過來。為何姐夫在地窖裏,會發了瘋一般,與食子案裏的大白狐貍以命相搏,他是把它看作了,欺淩姐姐的那只狐妖,要為妻報仇;為何姐姐從夫家出走後,寧願抱著松兒流落街頭,也不主動回石家,她是被父親寒透了心啊!

石旭岳有時候想想,覺得很可笑。

大哥總是怪父親厚小薄大,無論什麽事,都是告訴他這個小兒子的多。可若是可以選擇的話,他寧願父親一開始,就遠著他些,不要事事都相告。

還有更唏噓、可笑的。

人人都說父親好,對誰都無壞心。可偏偏他們三姐弟,沒有一個不怨父親的。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外人眼裏是一個樣兒,自己心裏又是另一個樣兒。

……

且再說回梁丘松這一頭兒。

該移交的,已移交妥當;想知道的,方才二舅父,也已說得再明白不過。他的心,總算放下了一大半。如今,還掛在他心上的,就是兩個表妹了。

亭燦對他要走一事,非常、非常、非常之不滿!從他宣布此事的那一天起,亭燦就再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說起來,梁丘松還是破天荒頭一遭,看到她對某一件事,這麽有長性。

亭秋,就更不消說了。

打從他狠狠地傷了她的心,她就去了文家茶園。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梁丘松最看重發自真心的情誼,不把兩個表妹安排好,他走得也不踏實。

主意一定,梁丘松叫來小狐貍,要她如何如何。小狐貍聽罷,就領命匆匆而去。

第二天,秋高氣爽,又是一日好天氣。

用過早膳,小狐貍就備好馬車,駕著少爺出了府。時辰尚早,無須急著趕路。小狐貍走得緩慢,車廂一悠一搖的。少爺大約覺得很舒服,沒過多久,就拉過枕頭,斜斜靠著睡著了。

小狐貍回頭看了一眼,滿意地笑了。

軟乎的大枕頭沒白準備。

少爺近來好久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了,兩個眸子下面,烏青烏青的。

馬車一路搖了一個多時辰,出了南城門,又拐上一條彎溜溜的土徑,慢慢晃了兩刻,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小鏡湖。

幾間松屋竹舍,臨湖而建。

小狐貍“籲――”地勒住韁繩,把馬車停在屋旁,邊往車下跳,邊沖著車廂裏喊:“少爺,到了!”

梁丘松被叫醒了。

這一覺,時間雖短,卻貴在踏實、安心。他心滿意足伸了個懶腰,下了馬車。

小狐貍見少爺精神好了不少,心裏也高興。

湖岸邊,亭燦和杜賢雨正在賽馬。兩人以松屋作終點。亭燦跑在前面,眼看著就快要贏了,原本正哈哈大笑著呢,突然看到表哥來了,她臉上的笑立時就沒了,把個小臉兒一扭,就像沒看見。

亭燦強行勒停馬兒,馬蹄還撒著歡兒、打著滑呢,她就往下來跳。結果可想而知――

她“啊”了一聲,立時就被震飛了,花容瞬時都失了色。

梁丘松臉色一沈:“胡鬧!”

他的厲喝聲快,腳下更快。音還未落,人已經疾匆匆跑過去。他原要去接住亭燦,但小狐貍已施起妖術,亭燦的身子,馬上如風箏一般,虛虛地浮在半空,卸去了踉蹌、下墜之力。梁丘松才又一把拽緊繩子,去穩那馬匹,“這也是鬧著玩的!越大越沒分寸!”

小狐貍、少爺兩個,配合得很是默契。

亭燦慢慢穩當落地的當兒,馬兒也穩住了。

可石亭燦還是“看不見、也聽不見”自家的表哥。她拍了拍心口,等心跳稍稍平緩了一些,一轉身,怒沖沖瞪著飛馳過來的杜大公子道:“好啊軟慫貨,你不是說,只有我們兩個麽?!怎麽還有‘外人’?你什麽意思啊!”

外人二字,她咬得極重。

梁丘松微不可查地楞了一瞬。隨即,又似釋然地輕嘆了一聲。

小狐貍心裏直搖頭,暗想:“四小姐也太口無遮攔了。她說的,當然是此時、當下字面兒上的意思。可少爺現在正有心結,四小姐多少有些,沒顧及到他的感受。”

杜大公子哪裏還有工夫理會亭燦的質問,他早緊張得臉都白了,一下馬就拉住亭燦,扒拉著忙不疊地看了左邊看右邊,看了臉面看後背,“怎麽樣傷到沒有啊?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有不舒服一定要說,千萬別憋著!”

亭燦任性地一甩袖子,走遠了幾步,面朝小鏡湖,背對著大家怒道:“你管我?!你跟他們是一頭兒的!合起夥兒來誆我!”

杜賢雨湊了上去,一邊笑、一邊哄:“你真的不想來?梁丘經常來小鏡湖泛舟,你不是不知道。以我們石四小姐愛熱鬧的性子,怎麽會來這麽冷清、偏遠的地方?可昨天,我約你今天來這裏,你想也沒想就答應了。這是為什麽呢?”

亭燦被戳中了心事,但猶不承認,仍氣鼓鼓道:“我不想看那些虛熱鬧了,想到人少的地方清凈清凈!不行麽!人是會變的,有人變得連家都不要了,說走就走!”

梁丘松心裏一痛:“亭燦,你該學著想事情了。有些事,並不像看到的那麽簡單。”

亭燦忽一轉身,疾步走到梁丘松、小狐貍跟前推兩人:“走走走!都走、都走!走了就永遠別再回來!”梁丘松心裏,閃過一絲暖意,他沒料到亭燦會這般不舍。小狐貍則生出了一股歉意,畢竟,少爺要離開石家,多多少少也有她的原因。主仆兩個,都任由亭燦推著踉蹌後退。

杜賢雨也跟上了,憂心道:“亭燦,你別這樣。”

忽然,亭燦停了下來,盯著梁丘松,眼睛裏淚珠晶瑩:“表哥,祖父對不起姑姑,更對不起你。你不留下來,我怎麽補償你?”淚珠一粒粒往下落,說話也一噎一噎,“姑姑已經來不及了,可你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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