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小狐貍大感震驚,我真的是這樣的嗎?她下意識地不願意相信。可細細一想,她又不得不沮喪地承認,她內裏還真是這樣的,她把自己看得很低。

自己身上的問題,旁人往往能一眼看穿。

杜賢雨低頭看著小狐貍,沈思了一會子,打定了主意道:“也罷,說都說了,幹脆敞開了說。梁丘向來不喜啰嗦,且獨斷慣了,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還是別指望他把話說開了。――梁丘命鄒平去打聽清楚了,街心亭發生的事情之後,隔天就把秦棉棉給邀出來了,狠狠殺了她的威風,梁丘那張嘴,你是知道的,絕對的冷酷無情、字字如刀。”

小狐貍盯著杜賢雨,又一次確認道:“少爺找秦棉棉麻煩,是因為我嗎?”

杜賢雨見她短短一會兒,反覆確認實際上已說清楚的事,心裏不禁一酸,嚴嚴正正、明明白白地回道:“是因為你。”

他“你”字將將一落,小狐貍的眸子,猛然就難以自抑地又溫又濕了。她忙低了頭,及時躲開了杜賢雨的視線,匆匆恭敬道:“婢子告退。”堪堪跑了一步,一串熱熱的淚珠兒,已從她眼眶滾滾滑下。她邁開步子,沿著墻壁急急往前面偏房奔去。

這種明確地知道,有人把你當回事,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也有指望、能指望的感覺真久違、真好啊!小狐貍幾乎已經忘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了。

杜賢雨盯著小狐貍遠去的身影,暗暗嘆了口氣,轉身回到院子裏,仍坐在臺階上。他望了一眼還在游走、擊打的梁丘,又暗嘆了一聲,抱起一個酒壇子,揭了泥封,滿滿倒了一碗,一個人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

石家滿府裏的人,很快就都知道梁丘松舉止反常的事了。老閆老鄭出去一打聽,嚇得面無人色,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跟著,他們兩個就跌跌撞撞地,把那個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正沸沸揚揚傳揚著的重磅新聞,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帶回了府裏:石家家主、捉妖人,極有可能是一只半狐妖!並且結結巴巴,斟酌著措辭講述了一遍,楊宅裏周逢春步步為營,指出石老太爺表裏不一,及松少爺是妖的經過。

傳聞乍來,就像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在石家兩房,炸出了截然不同的後果和反應。

大房一家子,除了石亭秋,仍在文氏娘家作客之外,餘者都趕緊去了梁丘松的院子。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子,見也幫不上什麽忙,就各有心事的回去了,現下都聚在了大老爺的正堂裏。

大老爺石旭淵坐在上首榻上,他雖然面兒上沈痛,可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很有些幸災樂禍,聲音也比平日高亢了幾分,一張老臉上隱隱地透著紅光,儼然外甥大勢已去,他作為大老爺,已是石家的新家主了,偌大的石府,自可任憑他指點江山:“壽兒!鄒平大前天又去了京郊,照管別院去了吧?你明兒一早,趕緊打發個人把他叫回來!你表哥是妖的風聞一傳出,難保賣出去的那些妖不起歪心思,認為你表哥和他們是一頭兒的,趁機大鬧一場也未可知。到時候出了事沒人用可不行!”

石旭淵忙碌得不得了,安排了這個,又去安排那個:“還有!這個鄒平,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動不動就借照管之名,往別院跑,我看他分明就是去偷閑躲懶的!皆因我們禦下太寬慈,縱得這些下人無法無天。等這場風波過了,必得拿他做做筏子,好生正正家風了。”

石大老爺說了好半晌,無人搭腔兒捧場。

石亭壽坐在堂下,面色凝重,他十分熟稔地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身邊正抱著幼兒的鳶兒,道:“這好端端的,表哥怎麽突然就變成狐妖了?!這不可能啊!我們從小玩到大的,他不可能是妖!”亭壽說來說去,就只有“不可能”這蒼白無力的幾個字。他期待鳶兒能給一個有力的說法,來反駁這空穴來風。他有什麽事,總是習慣先問過妻子,鳶兒的話也總是能讓他信服。他對她,深信不疑。

文氏見丈夫依賴自己,暗暗高興。可其中又摻雜了一些無奈,她私下裏勸過丈夫多少回了,別總當著婆婆的面兒,無遮無掩的對她太過親昵。天底下有哪個當娘的,看著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成日家圍著兒媳打轉,心裏頭會舒坦的。丈夫倒是願意聽她的,但他是個老實人,理解不了她話裏的精要,回回事到臨頭,就又沒眼色了。

果然,坐上榻上另一邊的俞氏看向兒媳,面露不悅,正要拔嘴相向找她些不痛快,另一個沒眼色的亭碌開口打斷了他老娘:“肯定是那個周逢春搗的鬼!他不把水攪混,怎麽逃得了?可是,”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沒底了,“倘若真的是周逢春陷害,表哥就會想法子查明真相,怎麽會什麽都不做呢?”

他略略一遲疑,苦著臉,話都有些說不順暢了:“如果,我是說如果啊,表哥,表哥他真的是半狐妖,那他、他該怎麽辦啊?我們又該怎麽辦?”

最後這一句,是最讓俞夫人焦心上火的事兒了,她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道:“日後若沒了松兒照拂,就你們這幾個,該如何自立呀!難道就憑你們自己?唉!別做夢了!我指望母豬上樹,也比指望這個強些。”

屋裏的氣氛一僵,既壓抑又尷尬。

石亭壽、石亭碌兩個都垂下了頭,一臉的生無可戀。不經意間,他們兄弟倆兒默契地擡起頭,碰了一下目光。在電光石火間,完成了一系列柏拉圖式的交流――

這個說:“娘又來了!還嘴不?”

那個回:“想什麽呢?你一犟,娘不就越發沒完沒了了麽!”

這個說:“那怎麽辦呀?”

那個回:“忍著吧!”

這個道:“你有嫂子安慰,你當然能忍!將才她偷偷握了一把你的手,我都看見了!”

那個應:“你沒媳婦兒,還是我的錯了?”

這個神色一窒,交流中斷。

兩兄弟又垂下了頭,老老實實當忍者神龜。

其實,就算他倆兒不犟嘴,俞夫人還是會沒完沒了的:“唉!若是松兒想不開,一走了之,不管我們了,可怎生是好啊!石家沒了男人,遲早要敗落了!唉!”

一句話捅了馬蜂窩。

石氏父子三人聽老妻 / 親娘上下嘴皮子,輕飄飄一碰,就把他三個排除到“男人”之外了,臉上頓時一臊,心裏老大不是滋味。

亭壽、亭碌瞬間就雙雙把忍字訣,拋到腦後了。異口同聲反駁老娘。

石亭壽:“我不是男人?!”

石亭祿:“娘,我怎麽不是男人了?”

石大老爺比不過年輕人,略略慢了一瞬,但他的反應最強烈:“你男人坐在這兒,還沒死呢!又嚎什麽喪!”

俞夫人張張嘴,又艱難地閉上了。讓兩個兒子的耳朵,短暫地清凈一會子,就算是她為誤傷了他倆兒,表達了歉意了。至於她丈夫石旭淵,她是不大在意的。

文氏懷裏的小中玉,原本睡得正酣熟,被他爹的一聲暴喝嚇得在睡夢中,奶聲奶氣地哭了起來。文氏低垂著頭,一邊輕輕地拍著幼兒,一邊發出“哦――哦――”的聲音哄著他。此時,她相當慶幸生了個孩子,讓她當下手上有個事情可做,如若不然,她得尷尬死。她看著兒子的小臉兒,不知怎麽的,忽然就想到,若是玉兒長大知事,恐怕現在一條藤兒反對婆母的是四個,而不是三個了。

歉意表達完了,俞夫人看著石大老爺,咂嘴嘆氣道:“你是男人嗎?”

石亭壽、石亭祿徹底不想說話了。

俞氏一再地不把石大老爺當回事,這會子更是直戳他的心窩子,大老爺平日積了滿肚子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上來了,臉色突然潮紅得不正常,猛站起身來,一把把俞氏扇歪在榻上:“娶妻不賢禍三代!老子不發威,越發逞得你蹬鼻子上臉了還!今兒非得休了你不可!鎮日不是長籲短嘆,就是愁眉苦臉!是我死了還是怎麽的?!老子好好的運道,全叫你嚎沒了!――壽兒!去拿紙筆來!”

堂下幾個唬得都站了起來。

小中玉一哆嗦嚇醒了,哇哇大哭,大大的眼睛立刻淚汪汪的。文氏要抱兒子回房,又怕公爹、婆母鬧大發了,少不得一邊輕輕哄拍兒子,一邊瞧著堂中動靜。

俞夫人坐直身子,嘴唇緊抿,一眼不錯直直盯著石旭淵:“老爺關起門來做霸王,威風凜凜殺伐決斷,真是剛硬,真是大丈夫!鄒平是松兒院兒裏的人,老爺要罰,不如把外甥叫了來,當面兒吩咐他,如何?”

石大老爺聽她反話正說,譏哂自己一到了大外甥跟前兒就軟如泥、卑如草,立時面紅耳熱,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翻了她。

亭壽、亭碌慌了,趕緊一人一個,拉開了他們。

俞夫人那張嘴的戰鬥力,十分驚人,不屈不撓,絕不輕易罷休:“亭壽!快拿筆來寫休書!――成婚的頭三四年,誰還不是個賢妻啊?衣行膳食、沐浴更衣,我有哪一樣兒沒把你伺候得妥妥貼貼!待回了娘家,對著七姑八姨,我好生說道說道!”

石大老爺一聽到“沐浴更衣”,心頭猛然一跳。明白她意有所指。

原來,伏妖舊衛完全成型後說是九人,實則是九支。且一開始,並無這麽多支。他們在伏妖的過程當中,名氣漸漸響了,慢慢地有人來歸附,最終,才演變成了九支。每一支人數都不等,大多是同族的親戚。石老太爺從小失怙,吃盡了苦頭,等他做了父親,出於對子女的疼惜,就沒讓兩個兒子,過早進伏妖衛。直到石旭淵和俞夫人成婚第四年的那個冬天,老太爺想到伏妖衛遲早要交給下一代,就提出要石旭淵、石旭岳參加下一次的伏妖行動。

石旭淵臉都嚇黃了,但看見旭岳激動異常躍躍欲試,父親瞧弟弟的眼神,也滿是期待和讚賞。他受此一激,生怕被他們看扁了,就打腫臉充胖子,一口應下。應承下來,只是一瞬間的事,可接下來就煎熬了。

出門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石旭淵急得夜夜驚夢、寢食難安。將要出門的前夜,天寒地凍冷得出奇。俞氏照例伺候他沐浴。石旭淵發覺不對勁兒,試了一下水溫,就問她為何是冰水。

俞氏兩眸晶亮,挽著夫婿,又體貼又興奮地笑:“泡幾個時辰冰水澡,明早必會發熱臥床,就不用去降妖了!”

石旭淵突然之間臉色脹紅,像要滴出血來似的,口中發苦,嘴角抽了幾下,猛抽了俞氏一巴掌:“好、好、好!果然是賢妻!連你也看不起我!認定我不敢降妖!”

從此之後,兩夫妻心裏就埋下了芥蒂。

翌日,石旭淵隨大隊伍出了門。

到了京郊,石旭淵趁分批降妖的時節,偷偷摸到一個荒僻的地方。他先拿一截長長的布條子,蓋住嘴巴繞過後腦勺,密密實實纏了好多圈。然後,舉起一塊大巖石,眼一閉心一橫,狠狠砸向了自己的右腿。幸好嘴纏得嚴實,他齜牙咧嘴的叫聲,沒傳得太遠。回到大部隊後,石旭淵只說,是在和妖物搏鬥的過程中被其所傷。包紮好之後,老太爺趕緊派了一個人送他回京。

回到家之後,石旭淵的事就傳開了。人人都說,他的腿是妖物所傷。他自己也是這麽對俞氏說的。只是俞氏,始終心存懷疑。等發現他根本就不好好配合大夫醫治,分明就是想一勞永逸,永久逃避降妖的差事。俞氏就愈發篤定自己的猜測,對夫婿更是心寒、失望至極。

如今,做了幾十年的枕邊人了,石旭淵早猜到俞氏知道這個秘密了。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主動提及過。若俞氏真在她娘家瞎嚷嚷,他石旭淵的面子就毀了!

石旭淵被鎮住了,哪裏還敢提休妻一事,一邊指著俞氏罵道:“爛貨!我怎麽娶了你這麽個爛貨!”一邊又要來踹俞氏。只是被亭壽死死鉗住了,才未能如願。

俞氏豈是省油的燈,她拿出看家本事,石旭淵哪裏軟,就往哪裏死戳:“方才去看松兒的時候,二房一家子也在。你瞧旭岳對松兒新傳出來的身世,可有一絲一毫驚訝?那對賊夫妻早就知道了,也未可知啊?唉!老爺啊,可憐我們兩個,今兒之前一直被蒙在鼓裏!唉!這事兒,原是老太爺告訴你們兩兄弟的。怎麽同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弟弟知道的是真,哥哥知道的是假。老爺呀,老太爺打心眼兒裏就看不上你!唉!”

石大老爺仿佛被踩了尾巴,聲音一高:“什麽假的!妹夫被白狐咬死是真,旭瑛被婆母小姑子趕出家門是真,老太爺把旭瑛接了回來,不久就郁郁而終了,旭瑛一家因一只白狐弄得家破人亡,這哪一件不是真的!老太爺哪一件沒告訴我?!”

亭壽、亭碌和文氏聽到這個,都驚呆的。這些他們還是頭一次聽說。

俞氏嘆道:“唉!能告訴你的,自然都告訴了,偏偏緊要之處,蠻得緊緊的。旭瑛在嫁到梁丘家之前,已和九尾靈狐結了珠胎。老太爺可有告訴你這個?這麽以偏當全,存心隱瞞,原就是瞧不上你,這和告訴你假的有何區別?唉!老爺啊,你就是太好糊弄!”

石大老爺氣得心口劇烈起伏,極度的惱怒當中,又帶著強烈的不甘、委屈:“爹不會這麽對我!我是長子!石家的長子!”抓過榻上茶幾上的一個茶碗,狠命砸地上,碎裂的瓷片、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