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雖然事情過了幾十年了,可萬奎如今提起來仍是越來越氣憤:“那小妾一聽,頓時擺出一副大人大量的模樣,說明日再照樣給她做個清蒸鯉魚,這事兒就算揭過了。我爹這才松了一口氣。第二天,他又忍寒挨凍,早早地就出了門,捉回一尾鮮活的鯉魚。做好了立馬就端過去。”

杜賢雨忍不住,問道:“這一回,那小妾沒再出什麽幺蛾子了吧?”

長興侯夫人的眉結,打得更緊了,接口就應道:“那賤……”突然意識到,在小輩面前失了分寸,停了一停,放緩了口氣,“那小妾正在興頭上,自不會草草收手。”

萬奎點點頭,道:“這一次,小妾倒沒再挑菜色的毛病。只是笑瞇瞇地說,她忽然沒有什麽胃口,叫我爹端給阿財吃。”

胡夫人聽入了神,愕然道:“阿財是誰?”

萬奎:“客棧裏養的大黑狗!”

眾人皆驚,竟不知如何開罵了。

萬奎:“我爹以為聽錯了,又問了一遍。那小妾一聽,拉著縣官兒又不依了,說什麽原以為跟著他能吃香的、喝辣的,誰成想,到頭兒來連個鄉巴佬兒都不把她放在眼裏。那客棧老板一面點頭哈腰地賠著小心,一面斥責我爹,客人要你管阿財叫爺爺,你也得應著!去!給你爺爺送吃的!”

萬奎眼睛裏冒著火:“我爹再忍不了了,把一盤清蒸鯉魚往地上一砸,大吼一聲道我是你爺爺,你爺爺我不伺候了!話一說完,揚長而去。把個客棧老板晾得楞了好半天。”

萬奎快語連珠,學得惟妙惟肖,說得眾人都覺得仿佛那小妾、縣官兒和客棧老板就在眼面前,頗有同仇敵愾之感,不禁都痛痛快快地舒了口氣。

杜賢雨笑道:“砸得好!砸得妙!”

萬奎看了杜賢雨一眼,不喜反愁:“暢快是暢快了,可代價還是得自己承擔。很快,我爹氣性沖、行事沖動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鎮子。再沒有其他客棧,敢請他當廚房夥計了。家裏越發地貧寒了。恰在那時候,家中祖母染了病,沒錢醫治,生生拖著――”直腸子的萬奎,凡事都不遮掩,此時他頗為動情,眼圈一紅,幾乎要流下猛男淚來,“我爹又急又愧,再顧不了別的,跑到先前的老板跟前低聲下氣相求。”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抽動,“那老板氣有不順,直等到我爹跪下苦苦地磕頭,又允諾只要先前一半的工錢,那老板才動心收了他。可等當月發工錢的時候,我祖母已經從小病拖成了大病,活神仙都救不了了!”

大家的心頭,都籠上了一層烏雲。

久久無人開口。

良久,還是萬奎打破沈寂。

他的口氣,也變得越來越苦澀了:“我爹大受打擊,他的氣性慢慢地也就磨沒了。他不再爭了,也不再犟了。不管客人們有什麽要求,即便是百般委屈,他也無有不應。做小伏低慣了,客棧裏的其他夥計,也都不把他當回事了。要打就打、要罵就罵。最惱人的是――”萬奎神情覆雜,眉頭緊緊皺著,看起來很兇,“連我爹自己都認為那些夥計的所為,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當眾人還沈浸在聲默氣悶之中時,萬奎的口氣又發生了轉變,他直爽地笑了起來:“再後來,我爹就遇到了石老太爺!”

梁丘松向來把外祖父敬若天神,此時,他聽萬奎的每一字每一句,全是親親熱熱的感激懷念,他看起來雖然清冷自持,但心裏早就滾燙了。

萬奎的聲氣沒那麽急了,平緩了些許:“有一回,石老太爺住進了客棧。――聽我爹說啊,當時石老太爺是來我們鎮子上,找馮大夫給石大老爺治腿的。”

榮安老侯爺挪了挪拐杖,唔了一聲,用追憶往昔的聲調,嘟嘟囔囔說道:“是有這麽回事,東墨是個疼兒女的。他自己小時吃盡了苦,總覺得不該讓兒女們走了他的老路。旭淵被妖物傷瘸了腿之後,他日夜懸心,到處托人打聽好大夫。好容易帶回了馮大夫,可因瘸的時日太久了,終究無力回天了。”

萬奎又道:“馮大夫也醫不好石大老爺是後話。可聽我爹說,當時,一找到馮大夫,石老太爺高興得,活像是吃了神仙真人的仙丹似的!走路帶風、神采畢現。好家夥!一回到客棧,就請所有的客人、跑堂的、店夥計喝女兒紅,人手一壇啊。”

榮安老侯爺笑道:“東墨一輩子都大方。”

萬奎皺緊了眉,那一股子兇相,又顯露出來了:“我爹的那壇,哼,照舊又被廚房裏的另一個夥計馬三兒心安理得順走了!可我爹他覺得再平常不過,總想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那一套!”

萬奎重重透了口氣,一邊回憶他爹說過一遍又一遍的場景,一邊講給大家夥兒聽。

……

宜來客棧的廚房裏。

年輕的萬父正背對門口兒,站在竈臺邊上忙活著下餃子。馬三兒和跑堂的進來了。跑堂的朝萬父努努嘴:“你拿了他的女兒紅,不說一聲?”馬三兒不以為然地哼道:“一條不叫的狗而已,有什麽好說的!”跑堂的說道:“也對,只怕阿財比他還強些。”

兩人正不懷好意地笑著,萬父忽回過身,欠身道:“唉唉,你拿就是。”馬三兒輕蔑地哼了一聲:“我要拿就拿,還用得著你點頭答應?!”萬父的腰勾得更低了,連連賠笑道:“是!是!”

兩人轟然大笑,輕視的意味更濃了。

同一天,晚些時候。

萬父正坐在竈前,添火燒水。

年輕的石老太爺抱著一壇酒,走了進來。

萬父連忙站起來,躬身笑道:“馬三兒他不在,我給您找他去。”

石老太爺道:“我就不能是來找你的?”

萬父很是吃驚。

石老太爺把酒往他身前一遞,道:“這是你那一份兒。”

萬父楞傻了。

石老太爺道:“女兒紅人人有份,你是人不是?人呀,得把自己當回事兒。”

年輕的萬父心裏頭一熱,百般滋味都湧上來了。一雙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要去接那壇酒,又怯怯的有諸多顧忌。人高馬大的青年嘴顫顫地扁著,幾欲落下淚來,趕緊擡袖抹幹凈了。

石老太爺把女兒紅放到桌子上,拍了拍萬父的肩膀,就出去了。

……

萬奎講完了。

長興候夫人動容道:“石老太爺對誰,都沒壞心。他想家人康寧自在,想四鄰都順心和睦,想世人不再受妖物侵擾。”

萬奎再讚同不過了:“正是這話!――自那之後,我爹有事沒事總念叨著石老太爺。再後來,我爹聽聞石老太爺組建了伏妖衛,二話不說,就投奔了去。一路上披荊斬棘,我爹總說,就沒有石老太爺伏不了的妖、降不了的怪!我爹一輩子,誰都不服,死心塌地就服石老太爺!”

江三娘子戲謔道:“唉呀,萬老弟真是,這也當個稀罕事兒來說!我就問你,今兒個在場的,有哪個不服石老太爺的?才見到梁丘公子,只顧著彰顯萬家人。”萬奎哈哈大笑指著江三娘子,轉向梁丘松道:“我爹服石老太爺,我呀,就服三娘子這張嘴!”

眾人都大笑起來。

氣氛空前高漲。

江三娘子笑道:“得!我趕緊講講老江家的事,可不能讓萬老弟搶了先。――我祖父和石老太爺原是同鄉,又是同歲,兩人自小玩到大的。石老太爺建了伏妖衛之後,就給我祖父送來了信。當年,伏妖降怪可是頭等大事,我祖父一看,就大有興趣,帶著我爹就進了京。過了大半年,祖父和爹在京中站穩了腳,就把我娘和我們姊妹三個接了來。”

三娘子嘆了口氣:“我排行老大,下頭兩個都是妹妹。我爹倒沒什麽,一樣地疼我們三個。就是祖父,”她停頓了一下,“頗有微詞。他一再逼著我爹納房小的,好為江家留個香火。我爹心疼我娘,只是不肯。”

長興候夫人大受震動,她以為天下的男子聽了要納小的,都會是歡天喜地的。

三娘子:“我們娘幾個進京當晚,石老太爺給我們接風洗塵。宴席上祖父舊話重提。我娘窘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擱,我們三個小的,也是大氣都不敢出。爹礙於石老太爺在場,並沒有像前幾次一樣,當場就動氣反駁,只黑著臉不搭腔。就在那時,石老太爺說話了。他笑著訓了祖父一通,說祖父養了三個小棉襖一般貼心的孫女兒――這可不是我自誇的啊,是石老太爺他老人家誇的――”眾人莞爾,“猶不知足,祖父若是不要,送給他就是,他必像自家的瑛丫頭一樣養著!”

三娘子想起一事來,看向梁丘松,兩眼晶亮有神:“梁丘公子,你不知道,石老太爺對瑛丫頭――”自失地一笑,“嗨!什麽瑛丫頭,說順嘴了――對瑛姑姑可好啦!”

梁丘松聽她稱自己的娘為姑姑,心裏對她又親近了幾分。

江三娘子艷羨不已:“那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吃。她皺個眉、撅個嘴,石老太爺都要大張旗鼓當個大病來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