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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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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趙嬸兒才想起來,提高了聲音:“有!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少爺叫你醒了之後去甜水巷楊家賀喜。”嫌惡地皺了皺眉,“那是楊歸農新買的宅子,就在鶴年閣附近。楊家三日前,派人來下的帖子。少爺說,趁著今日喬遷宴客,你正好混進去,徹底摸清楊家的底細。”

小狐貍心裏一寒,少爺還真是個時辰管理大師,每分每秒,安排得妥妥貼貼的,一個任務結束了,下一個立刻就來了。條理絕對清晰,邏輯決不混亂。

小狐貍心想,很明顯,楊歸農宴客除了喬遷新宅,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鶴年閣已在京中站穩了腳跟,他要借機正式揚威立信。鶴年閣卯足了勁兒和捉妖人對著幹,到時候,石家必定會被打臉。

宴無好宴。

這一場宴會,可不是好赴的。

本來嘛,若不是如此,少爺也不會命自己替他去。哪裏有棘手的問題,少爺就把自己孤零零地丟到哪裏。他一向都是這樣的。

只是,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啊。小狐貍覺得自己的耐性,已然快消磨殆盡了。

但少爺的吩咐,還得盡全力去做。

小狐貍梳洗罷,匆匆吃好早膳。趙嬸兒拿來少爺備好的賀禮,一只用淺黃色木盒子裝著的青玉美人瓶,並一件府裏給下人們新做的淺紅福紋的坎肩兒。

小狐貍穿好坎肩兒,接過賀禮,出門了。

……

街邊樹木的葉子,都枯黃了。就連透過枯葉子照到人群裏的陽光,都帶了些涼意。時間過得真快呀,再過兩個月,就又到了少爺外出捉妖的日子了。可是,小狐貍卻陷入了僵局,離最初的心願似乎越來越遠了。她不由得有些煩躁起來。

京中人們逛街的熱情,未因天氣轉涼而轉弱分毫。街頭上車馬喧喧、人來人往。

忽然,前面街邊替人畫像的一個字畫攤子旁邊,站著的一個青年男子的背影,映進了小狐貍的眼簾。他高高的個子,消瘦得很,顯得一身衣衫在身上直晃蕩。小狐貍小聲嘟囔著:“這背影,怎麽看著這麽眼熟?”

正思忖著,那人開口了:“老板,您看我都要了您五幅畫像了,您好歹再便宜些。”

話語裏透著笑,很是客氣有禮。

聽到青年男子的聲音,小狐貍想起來了。這人是胡文巖,胡夫人的兒子。當初被賣去胡府,她曾見過。與此同時,她也想起了在胡府被關進小黑屋,懸梁取血的事情。

小狐貍眸子一黯,右手把坎肩兒下擺捏得緊緊的。一陣屈辱感,湧上了她的心頭。事情都已經過去很久了,如若再提毫無益處,唯有徒增煩惱而已。但可一不可再,如果胡家人再對自己亂來,必得讓他們付出代價。

小狐貍不願再看到胡家的人,走得更快了。

那字畫攤子老板,五十出頭的樣子,一臉的不耐煩。顯然是胡文巖討價還價已磨了好半晌,他懶得再搭腔兒了。

小狐貍將將走過那攤子,胡文巖彬彬有禮的聲音,又往她耳朵裏鉆了過來:“我請您畫這幾張畫兒,只為哄我母親高興。這次若如了願,我一準兒還來!您做買賣的,不就圖個回頭的主顧不是?”

攤子老板的口氣有些不陰不陽:“喲,這位爺看著文質彬彬的,怎麽比我個市儈的老頭兒還摳搜呢?統共沒幾文錢的事兒,您跟我一個小老兒磨了兩頓飯的工夫。如今的年輕人都不像年輕人了,一點兒銳氣都沒有。行了!一大早上的,我也不跟你啰嗦了。權當我日行一善,就按你說的辦,每張畫兒便宜兩文,收你十五文。”

小狐貍走遠了,身後依稀傳來了胡文巖的應答:“那可真是多謝您啦!多謝!”聲音又僵又窘,還帶著勉力擠出來的笑。

小狐貍聽來竟然有些心酸。

……

小狐貍趕到的時候,楊家新宅已經賓客盈門了。門前又是馬又是車,停了老大一片。四個僮兒裝束一新,精神抖擻地站在簇新的朱紅大門外,一邊迎接一波又一波客人,一邊你一聲、我一聲,聲調高昂地唱喏。

――“榮安老侯爺到!”

――“遲國公府魏小公爺到!”

――“長興候府侯夫人到!”

來的大都是京中的達官顯貴。

小狐貍隨著一行來客,到了大門口兒。站在她面前的那個僮兒,瞧她面生,不知道該怎麽通稟。小狐貍奉上賀禮,說道:“我是石家的人。”她本來盤算著,京城中姓石的人家又不止一戶,就特意沒提少爺的名諱,想低調地蒙混過去。

誰知,小狐貍這句話,竟好似打開了那僮兒的開關,他眼前頓時一亮,伸手來接過了黃木盒,也顧不上看賀禮一眼,轉手就遞給了身後一個專負責清點上冊的小丫頭子,自己則忙活著上上下下把小狐貍打量了一番。他唱喏的文案,也沒采納小狐貍的,而是重新包裝了一番,聲音比先時高了好幾倍:“捉妖人梁丘松家人到!”

一語激起千層浪。

和小狐貍同來的,正站在門口的來客們,都向她瞧了過來。已經進去的人們,也都被驚動了,都回過頭看向門口兒。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十分覆雜。不是驚愕於大敗於楊家手下的石家,竟然會來赴宴,就是興奮於,今兒個來得值了,有好戲看了!當然,還有那永遠都不會缺席的,一臉的“我的天,她怎麽這麽醜?這到底是怎麽長的!”

僮兒的表現、來客的反應,反倒激起了小狐貍的勇氣。既如此,她也不刻意低調了,挺背擡頭,大方地進了大門。

正在大花廳陪著客人的主人家楊歸農,聽到動靜早當先迎了出來。廳裏的客人也出來了不少,小狐貍打眼一瞧,有好些個熟人。再一看楊歸農,見他二十三四歲,皮膚黝黑粗糙,身形結實,精神飽滿,一看就是個常年都在辛勞勞作的人。他通身的氣息總讓人感覺,是將將下地鋤罷了草,才回來似的。

小狐貍:他這個名字,倒是貼切。

楊歸農滿面紅光地走近了,正要開口,忽然看清楚了小狐貍的長相,楞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閉上了嘴。他嫉羨石家已久,原本見梁丘松仍派了個人過來,直道他已臣服楊家,卻沒想到派來的是這麽個醜丫頭,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

小狐貍馬上就明白了楊歸農的心思。事實上不相幹的人嫌她樣貌鄙陋,猶可忍受,她見得多了,也早習慣了。只是,少爺利用這一點來輕視對手,她一時難以接受,心裏有些失落。

但此時,她沒空閑多想,笑道:“石府婢子代我家少爺,恭祝楊公子喬遷之喜!”

楊歸農初來京中,面子上總得過得去。他已然掩下了不悅,學了一套斯文的說法,客套道:“我家與石府原就是舊相識。石府能來人,寒舍蓬蓽生金。”

蓬蓽生金?這……

小狐貍一怔。

哦!他大概在想,這“蓬蓽生灰”怎能表達來者之貴重?“灰”有什麽好的,這說不通啊,若是生出了金子,才能說是貴重!

其他人也楞了楞。

楊歸農看大家都怪怪的,知道說錯了話,臉上一紅。

站在他旁邊的胡夫人,狗腿地笑道:“楊公子,真真是風趣呀!不像我家文巖,鎮日苦著一張臉,看著都氣悶。今日有公子在,我也能散散悶氣了。”

楊家請了胡夫人這個,落魄家族的落魄貴婦她自然感慰了。胡夫人還是老樣子,明亮亮的珠釵插了個滿頭。晃得人眼睛疼。

眾人都附和起胡夫人。

楊歸農感激地看了胡夫人一眼。跟著把小狐貍,及其他將將到的客人一齊都迎進了大花廳,請大家落座,眾人團團坐了一廳。

兩個小丫頭子走進廳來,給新來的客人們奉茶。已畢,拿著托盤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胡夫人的座位,在西面下首,她看著坐在東面靠近中間的小狐貍,有些刺得慌,擡高了聲音道:“小狐貍,好歹主仆一場,連聲招呼都不打麽?想當初,你不過和那個丫頭一樣,”轉頭看了看將將跨過門檻兒,走在後邊那個奉茶丫鬟的背影,“在我胡家端茶倒水。對了!你如今也是一樣,在石家端茶倒水。楊公子請你坐東首,那是他好客,你就當真老實不客氣地坐下了?況且,你不過一個小妖罷了,這個身份,能和我們共處一室已經算是擡舉你了。”

有的客人早就聽說了,梁丘松的丫鬟,是只小狐貍。這會子,聽胡夫人挑破,也不怎麽驚訝。其他那些沒聽過的,嘴巴大都張得大大的。更有甚者,覺得胡夫人所言在理,怎麽能讓一個小妖和我等平起平坐?大家是都忘了眾妖欺人的日子了麽?

花廳裏響起了嗡嗡私語之聲。

小狐貍看著胡夫人,笑了笑,徐徐道:“胡夫人是說我和當初不一樣了?您又何嘗不是呀,當初賞梅,您若也是這般能說會道,又怎麽會叫幾位夫人牽著鼻子走。”

胡夫人被刺,看了看坐在東面前幾座的長興候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要辯駁又找不出話來。

長興候夫人低頭喝茶,只作沒聽見。

小狐貍沒打算就此停止,她故意做了個思索狀,誇張地“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胡夫人如今被京中捉妖新貴,邀請了來,自認恢覆胡家尊榮有望,人逢喜事,嘴皮子也利索了。我看您頭上的珠寶鳳釵又多了不少,怕是把箱底兒貨都掀出來了吧?想必撣去積灰,費了不少工夫。”

她笑得婉順,可話中的譏嘲,就像胡夫人滿頭的珠飾一樣明晃晃。

她說過,胡家人如果再亂來,定不姑息。

胡夫人眼前一黑,差點氣暈了:“你――”

小狐貍笑道:“對了!這才像您嘛。”

她的意思是,笨口拙舌才是胡夫人。

楊歸農本就有壓制石家,徹底取而代之的意思,此次宴客就是要投石問路。小狐貍一再出言譏諷胡夫人,可不是他所喜聞樂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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