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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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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小狐貍在石家事有不順,心裏正窩著氣。遇到不長眼的,她可沒耐心慣著她們:“秦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平日就該是千人寵、萬人愛。好自是好,但時日一長,難免乏味。若能嘗嘗不同滋味,豈不是錦上添花?”

秦棉棉是個不識好歹的,一聽這話,只覺得她字字,都說到了自己心坎裏,不由得得意起來,先前的怒氣熄了大半,順嘴就賞了小狐貍幾句話:“誰說不是呢,長得太過眉目如畫,也是有苦惱的……”說到這兒,忽見小狐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金釵、玉珠的神色也怪怪的,秦棉棉突然就回過味兒來了,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秀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吃了小狐貍,口中尖聲叫道,“好啊!你竟敢諷刺我!――金釵!鞭子!”

金釵沖到車邊,拿來馭馬的鞭子。

秦棉棉一把奪來,一面朝小狐貍抽來,一面高聲斥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醜八怪!”

說“醜八怪”三個字的時候,咬音極重。她話語當中,帶著自詡貌美的傲然,和對小狐貍貌似無鹽的鄙棄、不屑。她那口氣,仿佛在說,一醜消百優,只要長得醜,任你再有多少優點,也都是枉然。

小狐貍聽在耳中,非常不舒服。

鞭子襲來,她一把握住,鞭子頓時繃得直直的。

小狐貍盯著秦棉棉,言冷如霜:“姐姐小小年紀,怎麽眼睛就花了?看清楚了,這裏不是秦家的後花園,我也不是你家的丫鬟。”

說完,她手上用力,要把鞭子奪過來。

但她自從石化消退之後,全然沒休息,而且身子裏尚留有三支琴箭未除,這時候猛然用力,頓時扯得渾身痛,手上就使不出勁了。

秦棉棉一向都是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今日一再被小狐貍冒犯,再加之元宵舊怨,早恨得牙癢癢了。她呼地一下從小狐貍手中扯走鞭子,又呼地一下,揮鞭抽來。

小狐貍不怕事,但也不是個明知討不了什麽便宜,還一味硬挺的缺心眼兒。

她轉身要跑,可一有大幅度動作,周身又牽得極痛,如何還跑得了!轉眼鞭影已至,啪的一聲鞭子抽中了她的嘴角,火辣辣地疼。

緊跟著,啪、啪、啪――

鞭子一下下又急又狠,專朝她嘴巴抽來。

秦棉棉手上鞭如雨下,口裏也沒閑著,咬著牙恨聲說道:“醜八怪,今兒個非抽爛了你的嘴,看你還怎麽伶牙俐齒!醜成這樣,你活在世上還有什麽趣兒!”

小狐貍妖術被封,沒辦法施法抵禦。她左掩右躲避開嘴巴,但動作遲緩,遠遠沒有平日那麽敏捷。臉頰、嘴巴、手臂、腰身,很快就鮮血殷殷了。嘴巴傷得最重,微微一動就生疼,唇上的血漬滲到口中,又鹹又澀。衣衫上的血跡,洇成紅淋淋幾大片。時而,她想尋找機會逃出街心亭,卻總被金釵、玉珠兩個小丫頭子攔住。

不一會子,她眼前就直冒金星,站都站不穩了。

一鞭又一鞭。

小狐貍一跤摔到地上,快支撐不住了。

忽然,她心底一閃,皺眉嫌道:“你脖子上怎麽沾了好大一塊汙泥?真臟!”

秦棉棉手上一停,蹙眉道:“在哪兒、在哪兒?金釵,快給我瞧瞧!咦!臟死了!”

小狐貍道:“在脖子上,你自己看不到。”

金釵忙道:“小姐,你脖子白白凈凈,什麽都沒有。這醜八怪狡猾得很,您別上當!”

小狐貍輕輕一笑:“我狡不狡猾,你家小姐自己分辨不出來嗎?金釵姐姐,原來你瞧著恭順,內裏卻極看不上你家小姐,自認為她沒腦子,事事都需你一個下人來提點。”

秦棉棉神奇的註意力,登時又從汙泥上轉移了,立刻神色不善,直勾勾盯著金釵。金釵臉色一變,慌忙辯道:“小姐,給婢子一百個膽子,婢子也不敢這麽想!醜八怪挑撥離間,您千萬別上當啊,小姐!婢子真的不敢啊,小姐!”

秦棉棉聽金釵還在提點,心裏頭越發不自在了,眼睛裏的火差點要噴出來:“不敢?莫非若你膽子再大些,便真這麽想了!”

金釵一張臉,噎得蠟黃中帶慘白。

撲通跪下了,不停磕頭求饒。嘴巴閉得緊緊的,再不敢口出一言了。

小狐貍抓住機會,暗暗地積蓄力氣掙紮了起來,迅速跑出亭子,一頭紮進雨裏。

雨點子密密集集往她身上砸。她的發絲、衣衫都濕得透透的,緊緊地貼在身上。她忍著疼痛,盡力往天水大街兩邊又長又窄的巷子裏拐。估計已經跑了很遠了,小狐貍才躲到一戶人家的門前。

那家人門戶緊閉,躲在屋裏避雨。

小狐貍坐在門檻上,低垂著頭,雙臂緊緊抱著自己,呆呆地一動不動。身上的雨水,一會子就滴濕了腳邊一圈地面。

大雨滂沱,下得越來越起勁兒了。黑雲低低的,壓得天色又灰又暗。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她覺得渾身冷嗖嗖的,兩只胳膊動了動,抱得更緊了。身上的傷口,經了暴雨沖砸疼得鉆心。她攢緊眉心,嘴角輕輕抽動,口中發出了痛楚已極的輕吟聲。

小狐貍把頭埋進手臂裏,兩肩一聳一聳地嗚嗚哭了起來。幸而有雨聲掩住了哭聲,那戶人家沒人聽見。

別人也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她自己知道,淚珠兒糊在她臉上,滾落進貼在臉頰上的亂發裏,和雨水一樣冷得透心徹骨。

阿父、阿娘、阿姐,你們在哪兒啊?

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長得很醜?

我撐不下去了,不想待在石家了。

你們來接我吧!

你們什麽時候來呀?

我好累啊,好累。

半個時辰後。

雨下小了,小狐貍掬了一捧從屋檐上墜下來的水,抹了幾把臉,洗靜淚痕。

動作沈靜、從容。

好像不久前才哭過的,不是她一樣。

收拾好心情,要回石家了。

……

早上小狐貍出門之後,梁丘松心裏就煩躁得很,看見誰,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早膳時,上來就斥趙嬸兒:“為何不上醬菜,小粥若無醬菜配,怎麽下咽?”唬得趙嬸兒趕緊去端了一小碗,醬腌酸辣白菜來。梁丘松嘗了一口,立即吐了出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蹙得更緊,厲聲道:“怎麽這麽鹹?”趙嬸兒忙撤走醬白菜,戰戰兢兢地換了個醬蘿蔔絲來。

暴雨過後,石亭壽抱著幼兒中玉,和文氏過來串門兒時,兩歲的中玉一看見表叔那張臭臉,扁了扁嘴,哇的一聲嚇哭了,直往他爹懷中躲。他爹只好抱著他,走出廊沿站在院子裏,為了轉移他註意力,指著他認:“玉兒,這個是什麽?”

小中玉轉了轉黑葡萄一樣,眼淚汪汪的大眼睛,奶聲奶氣道:“美人糕。”

他爹噴地憨笑了出來,十分慈愛地逗著小家夥兒:“美人蕉!不是美人糕!你這臭小子就知道吃,看什麽都像吃的!你爹我從不貪吃,你娘嘴也不饞,也不知道你像誰。”

廊沿子下站在梁丘松旁邊的文氏笑道:“還能像誰,當然是像他四姑姑了!”

梁丘松十分讚同這話:“對,像亭燦,整個京城的館子,她怕是都去過了。”

文氏見梁丘松臉色稍霽,放柔語氣道:“表哥,我娘家妹子鶯兒好久沒見到亭秋了,來信邀她去小住,明兒個就走啦。照雪陪她一起去。那丫頭心細,又體貼,定能把亭秋照顧得妥妥貼貼的。”溫柔地笑了幾聲,“如今天兒也熱了,亭秋去我家茶園裏消消暑也好,我都有些羨慕她了。”

有些話不能明說,但梁丘松一聽就明白了。

石亭秋心傷難愈,文氏給娘家通了氣,送她去茶園散心懷、舒郁結。

梁丘松想起亭秋的樣子,心裏十分愧疚、不忍,但又並不後悔,覺得讓她早日明白,從長遠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他略略遲疑了一下,問道:“亭秋她,還好嗎?”

文氏笑道:“表哥且放寬心,鶯兒是棵向日葵,成日價瘋瘋癲癲的。亭秋和她待在一塊兒,過不了幾天,也必將笑顏如花。”

必將。就是說,亭秋現如今的情狀很不好。

梁丘松神情凝重,沒再說什麽了。

這時,小狐貍回來了。

梁丘松看她全身都淋透了,眉眼疲憊,嘴角上、臉頰上,盡多傷痕。他眸中湧出關切擡腳就要迎過去。突然想起亭壽夫婦還在,忙斂了神色,站在原地沒動。

文氏極有眼色,一邊下廊沿,走到了丈夫身邊,一邊道:“玉兒,走,回去睡中覺。”

玉兒他爹正逗著小家夥兒認石榴樹,看也沒看妻子,道:“咱們不回去,咱們精神好著呢不用睡中覺,是不是啊,玉兒?”

文氏捏了丈夫的胳膊一把。

那個憨憨雖然還是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鳶兒強調要走,肯定是沒錯的,當下就改了口:“玉兒,跟表叔說,有空去我們院玩兒。”石中玉夠著脖子,望了梁丘松一眼,還是有些怕,嚇得縮了回去,隔著他爹向主人家告辭:“表叔,有空去我玩兒。”

石亭壽一家走了。

小狐貍心裏早已過了好幾遍,怎麽輕描淡寫地規避受傷的事,差事沒辦好,怎麽向梁丘松請罪。她走到少爺身前,打點起精神,正要回話,卻沒想到梁丘松開了口:“先回房沐浴、上藥。”說完,又連忙朝廚房那邊喊道,“趙嬸兒!趕緊燒鍋熱水,送進小狐貍屋裏!”長廊右邊,隱隱傳來趙嬸兒恭敬的聲音:“老奴馬上就燒!”

小狐貍見梁丘松只關懷她傷勢,別的一概沒問,心裏流過一道暖意,那是一種她很久很久都不曾有過的感覺了。

她楞住了,怔怔地看著少爺。

梁丘松下令:“回房!”

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小狐貍覺得少爺有些奇怪。但還是乖乖地聽話,楞楞地轉身,向長廊左邊走去。才走了幾步,遲疑地回過頭來。

梁丘松臉上一冷,一言戳中她心事:“你是差事辦得不順,想向我請罪?”

小狐貍睜著大眼睛,連連點頭。

梁丘松見她自外於己,言語更加冷淡了,不悅地冷嘲熱諷道:“這個容易啊,你明日一早,接著去鶴年閣探聽情況,將功補過。”

小狐貍道:“婢子遵命。”

梁丘松見她內裏,明明疲憊不堪,卻仍極力隱忍本心,一口應下來,臉色頓時一黑。

小狐貍:少爺這到底是怎麽了?我明明說要盡心盡力辦事,他怎麽好像,還很不高興似的。奇怪的男人!

……

書房裏,鄒平正在回話:“少爺,打聽清楚了。今兒個上午,小狐貍在天水街街心亭避雨的時候,遇到了秦棉棉。”

接著,詳細講了亭子裏的事。

梁丘松越聽,臉色越黑。末了,他提起筆來速速寫了一箋短信,封好了遞給鄒平,交代道:“交給秦棉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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