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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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小狐貍混混沌沌的,自然是不知道,已然又過了好些天了。在似迷似醒之間,她聽見花廳那邊,正又傳來了幾個人的說話聲。

一個咋咋呼呼的姑娘道:“……真真氣死我了!表哥,你剛才是沒看到呀!那一個個說得似模似樣、有鼻子有眼兒的。這個說,當年的伏妖九衛,原是鶴年閣那一脈統領,爺爺不過是個排在最末位的小嘍啰,耍盡心機逼走了其他八人,才坐上統領的位子,一人獨大。那個說,可不是嗎?如若不然,怎麽石家對黑妖霧之毒,束手無策,新開的鶴年閣竟藥到毒除?顯然是石家的降妖術,還沒到家,現了原形了!這說的叫什麽話?!”

那個姑娘似是已經說了好一會子了,口舌生燥,抓過一個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又道:“氣得我跨進門檻,就往那桌人跟前沖。杜大公子倒好,還想攔著我!我懶得理他,走過去就問:餵!醜胖子,你是親眼看見我爺爺,耍盡心機?還是他親口告訴過你,逼走了其他八衛?矮冬瓜,石家是不是束手無策,與你何幹!那個醜胖子先是楞了楞,跟著就嬉皮笑臉地說,如若不是我所言非虛,戳中了事實,你又何必心虛,以致於惱羞成怒?那矮冬瓜嘲諷地說,說這話的人多了,難道你要縫上所有人的嘴?我一聽,上去就要掀盤摔杯。那店小二連忙上來攔。杜賢雨趕緊一邊好言好語向別人賠笑道歉,一邊把我拉了出去。”

姑娘口氣變得氣哼哼的:“我一看,杜賢雨那個爛好人、軟慫貨,不說幫著我,竟專幫著那起子惡人,肚子裏的火氣更大了,對著他的腳就狠狠跺了十幾下。”語氣當中,帶了些歡快地洋洋得意的意思,“他疼得把腰一弓,像個小蝦米。總算他自知理虧,把個嘴閉得像蚌殼似的,硬是一聲沒吭。我這才稍稍解了氣。可也不能這麽輕易,就放過了他。我上了他家的馬車,就吩咐阿四載我回來。那個爛好人屁顛兒屁顛兒地,歪著腳跟在後面跑,喊著說,不吃小翠園,不如咱們去吃松月軒?我全當沒聽見,直叫阿四趕快點。沒一會子,歪腳軟慫貨就追不上了。哈哈!”

她燦爛的笑聲,忽然停了:“表哥,想什麽呢?我說了半晌,你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那個少爺道:“我在聽。”

姑娘不再說笑,轉了話題:“鶴年閣那個楊大夫,當真是伏妖舊衛的後人?當初,八衛不是都衣錦還鄉了嗎?我看哪,多半是那人眼看我們石家如今富貴了,眼饞心熱,想分一杯羹,便重回京師,借這次黑妖霧之毒為契機,造咱們石府的謠,給他自己牟利!”

少爺道:“不止如此。”

姑娘驚詫:“怎麽?”

少爺道:“那楊歸農,便是妖靈們口中的黑衣相公。他暗暗勾上了從咱們石家買出去的那些妖物,施移靈大法,助其妖靈脫竅,暫增妖靈法力,延長歸竅時限。且把‘青絲退’之毒渡到了眾妖靈身上。黑妖霧中含毒性,也即因此。”

姑娘怒道:“什麽?!這前前後後,竟然都是那姓楊的唱的一出獨角戲?可、可那些妖物,為何會甘心被他一個凡人利用?”

那個少爺肅聲道:“移靈大法一旦施動,那些妖物哪一個逃得了?況且,他們原就仇視我石家,楊歸農有意慫恿,他們自會趨之若鶩。”

姑娘頓了一會子,似是在想什麽,然後,忽然一改先前快言快語、活色生香的口氣,關切道:“表哥,姓楊的是不是很難對付?”

少爺不解其意:“唔?”

姑娘續道:“這幾日,我看你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了。老是一副若有所思、怔怔出神的樣子,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方才,我說了好半天,你都面無波瀾。是不是姓楊的難纏,你不知道怎麽應付?”音還未落,她聲音一高又補道,“還是小狐貍難以覆元了?!肯定是因為這個!之前有她伺候的時候,你都愛說笑了。如今,又成了個悶葫蘆。”

少爺沒有直接答她,只反問道:“難道在你眼裏,我這麽容易被困難嚇住?”

話語當中,帶了些淡淡的笑意。

那姑娘一聽恢覆了先前的口氣:“也對!”

少爺被她帶得,徹底跳出了自己的思緒,肅聲訓她道:“亭燦,你當阿四是我們家的車夫?吩咐起來毫不客氣,沒規矩。”

亭燦委屈巴巴地反駁:“誰讓杜賢雨當爛好人的!我不管,我就要把阿四叫走!讓他一個人走回去,他又不是沒長腳。再說了,你到底是希望我欺負他,還是他欺負我啊?”

少爺的回答,十分嚴肅:“嗯,還是欺負他好。”

亭燦立刻破委屈為笑聲,開心極了。

小狐貍朦朦朧朧地,陷入了迷夢之中,他們後面的話,就沒有聽見了。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又似乎沒有過太久,那個叫做亭燦的女子,再一次驚動了她的聽覺。

她先是聽見亭燦喊:“表哥!”

還是那麽歡快、咋呼。

然後,聽到她快走了幾步,停住,應是站在了少爺旁邊,又道:“表哥?盯著美人蕉看半天了吧,又再想小狐貍覆元的事?”

少爺不明所以地“唔?”了一下,才發現亭燦來了,又似是而非地“啊!”了一聲,把她的問題含糊過去了:“怎麽這麽高興?”

亭燦的註意力被轉移了,道:“今兒個看了場好戲,當然高興了!”

少爺道:“說來聽聽。”

聲音聽起來不辨喜怒。

那個亭燦,應當是早習慣了他的清冷,並不介懷,照舊來了一連串快言爽語:“今兒晌飯過後,阿四駕著馬車來找我,說他們少爺邀我去看一場,我長這麽大,從來沒看過的戲。我說,我氣還沒消呢,不去!阿四料到我有此一說,磨了好一會兒,說什麽,他們少爺說了,我若是不去,便拿他開刀。我見他說得實在可憐,只得勉為其難上了車。”

這時,少爺拆臺道:“你心裏正貓撓一樣發癢,巴不得趕緊去吧?”

亭燦甜甜地嗔叫:“表哥,你瞎說什麽實話啊?好好聽,不許插嘴!――到了必贏坊附近一條巷子拐角的地方,馬車停了。等了兩盞茶的工夫,我正不耐煩,就聽到拐角那邊兒,有人來了。我跳下車,貼在墻角探身偷偷一瞧,原來是那個醜胖子,和矮冬瓜!他兩個在必贏坊贏了錢,正樂滋滋走過來!”

亭燦的聲音裏,含了怒氣:“我立馬就要沖過去,找他們繼續理論。阿四連忙制止,說好戲就要來了,讓我暫且忍一忍。果然!他剛說完,那兩個人腳下忽然一空,撲通兩聲大響,整個人都掉了下去。等他們站直了身子,只剩兩個濕透了的、圓溜溜的腦袋,露在地上。兩人都大嗆著,吐了好幾口水。原來呀,是那裏埋了個裝滿洗腳水的木桶,桶上掩了薄板、蓋了浮土。他兩個喜得滿臉生花地,算著又贏了多少。都沒看路,一個不防,一腳踏了上去!”

少爺悶笑不止。

亭燦大聲笑道:“兩人又怒又罵,都急著爬出來,誰知越急越亂,加上木桶窄狹、醜胖子體壯,兩個人卡在裏面,都動不了了。然後,他兩個就鬥罵起來了。”

那個亭燦,笑得語不成句,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又大聲道:“矮冬瓜怪醜胖子,非要走這條偏僻的巷子。醜胖子說,你還怪我?若不是我卡著你,你個矮冬瓜早又掉下去,喝了幾口了!矮冬瓜不甘示弱,反擊說,不是你這座山礙著,我早就出去了!兩人纏七夾八,兩不相服,竟動起手來了。可那木桶不過方寸之地,拳拳揮不開、腳腳踢不高,兩個只得因地制宜,又撓頭發,又抓臉,又吐唾沫,活活成了兩個潑婦撒潑!”

小狐貍聽出來了,亭燦一面說,手上還一面做著動作,在模演那兩人助興:“我站在那兒笑得不行,緊緊捂著嘴巴,好不容易才憋住!他兩個打累了,忽然都醒悟了,又怒又狠地猜測,是誰在整他們。那時,我心口一跳,暗暗擔心,軟慫貨整了這一出,他兩個豈會善罷甘休?!誰料,醜胖子、矮冬瓜都猜是貝小侯爺。原來,他們兩個連續三天都來了必贏坊,贏了貝小侯爺不少錢。矮冬瓜說,貝彥川玩陰的,咱們必得雙倍奉還!醜胖子連忙說,不行,貝家是什麽人家,咱們一介小民,如何招惹得起?況且,這事得到此為止,你也知道,我家那婆娘……”

亭燦嘻嘻一笑,忙改了口,續道:“我家那娘子,油鍋裏的銀子,還撈出來花呢。我們一報覆貝彥川,貝家必定會查,這事兒就鬧大了。我家娘子知道我贏了不少錢,豈有不搶去花的?這次,只得吃個啞巴虧了!以後防著些那姓貝的就是了!――咦,表哥,你笑什麽?笑得這麽解氣?”

少爺譏諷道:“那貝彥川吊兒郎當、游手好閑,堂堂男子不思進取,只知靠父母。讓他背黑鍋,甚好、甚好!”

亭燦道:“你這麽討厭他?”

少爺笑道:“我和小狐……”說了一半,應該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漸次收回了藏在話裏的興致和笑意,“說來話長,還是先聽你說。”

少爺掩飾得極好,加之,那個亭燦估計是個大而化之的姑娘,沒有捕捉到表哥語氣的些微變化,接著說道:“我看得意猶未盡,正打算扯下車簾子,蒙住頭臉,跑過去把先前的薄板、浮土掩上。阿四那個伶俐鬼,竟看出了我的心思,堅決把我勸上了車,趕緊悄悄地駕車,離開了那巷子。在車上的時候阿四說,這五六日那軟慫貨沒露面,就是去做這件事了。又告訴我,他怎麽弄清醜胖子矮冬瓜的行蹤,怎麽發現他們賭錢之後,必走那條僻靜無人的小巷子,便於醜胖子把贏的銀子,交給矮冬瓜帶回去代為保管。哼!總算軟慫貨還有些良心!”

少爺道:“那你還叫他軟慫貨?”

亭燦道:“我偏要叫!――唉呀!阿四說他還在閑雨棋社,等著我過去吃水晶肘子、糯米雞,還有蜜餞、果糕,都是他自己學著做的,可不是從小翠園買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甜滋滋:“阿四原要直接載我去,我想先回來告訴你這事,讓你也高興高興!我走了,阿四還等著呢。”

那個少爺似乎心裏一暖,話中帶著這些日子以來,小狐貍聽到的最濃的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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