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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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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狐貍悄悄出去了,穿過院子跑回前堂。大家夥兒仍在喧騰騰地閑聊。小狐貍跑到東側一間小偏房前,拱開簾子進去。

――那是燒水、沏茶的地方,周逢春將才要廬山雲霧,掌櫃的進去了。

小狐貍一瞧,見窗下有一個紅泥爐子,爐上的大陶壺咕咕直響、白汽上竄。掌櫃的正背對著小狐貍,往桌上的兩溜兒茶杯裏倒茶葉呢。小狐貍又仔細打量了一下,瞥見窗格子外邊,掛著五六塊兒臘肉。

她晃了幾下尾巴,那幾塊兒臘肉的系繩,突然斷了,啪啪幾聲掉到地上。掌櫃的手上一抖,灑了些茶葉到桌上。他擡頭看去,立時皺眉,道:“黃鼠狼是越來越猖狂了,大白天就敢出來偷!”他擱下茶罐,一轉身,看見小狐貍,“這是誰家的小狗?去!這不是你待的地兒。”因記掛著臘肉,也沒太往前堂趕,匆匆地出了偏房。

小狐貍連忙跑到紅爐前,尾巴一搖,又施了個妖術。陶壺底出現一圈圈銀光,銀光沿壺身快速上湧,從蓋邊的縫隙鉆進壺裏,混進熱水當中。施罷,小狐貍趕緊拱簾出去,跑到前堂。不大一會兒,掌櫃的提著臘肉回來了。他進了偏房,忙碌了一陣子,端著熱茶出來,每人奉上一杯。

眾人一邊閑侃,一邊喝茶。

小狐貍看在眼裏,心放下來了。她跑出了戲樓,徑直往鐘家集趕去。

……

局已布下,只等收網了。

這日上午,小狐貍剛剛餵好妖物。突然聽到別院外邊吵嚷連連。小狐貍眼前一亮,心想終於來了!她按捺住興奮,急急趕到前院。

院外空地上黑鴉鴉來了一大群人。正堵在門口的,是三十來個精壯漢子、青年。外圍則擁著二十幾號病者,或蜷在馬車、驢車車棚裏,極力躲著太陽光,或被親人攙扶著,躲在油紙傘下。病者們個個癱軟無力,面皮幹枯,裂出一道道隱有血跡的枯痕。偶爾,倘或有哪個親人,無意當中擎歪了傘,傘下的病者照見了太陽光,立刻就哀嚎不已、痛苦難言。與此同時,臉上馬上就會多出幾條裂痕來。自然了,這些病者全都是那日,鳳凰集戲樓裏的客人。

精壯漢子、青年們正對著匆匆趕來的周管事等幾個下人大嚷、咒罵。人聲激昂,此起彼伏,夾纏不清,場面十分混亂。

有人大聲怒問:“哪個是周遠安,叫他滾出來!”有人扯著嗓子嚷:“姓周的,你今兒個必須給個說法!”有人像怒目金剛,罵得直噴口水:“周遠安!□□娘的龜孫子,我兒子若有個三長兩……”話還沒完,立刻被另一句截斷:“姓周的!滾出來!治不好我孫兒,老子一把火燒了你狗窩!”有人忽然高吼一聲:“把那個狗娘……狗爹養的帶過來!讓他狗爹好生教導教導!”

最後這一句,立刻得到了響應。兩三個青年擠了出去,帶那個“狗爹養的”去了。

別院的一眾家丁、婆子唬了一大跳,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一邊竭力攔著那群人,阻止人往門裏沖,一邊高聲勒令眾人安靜下來。可聲音迅速淹沒,根本沒人聽。小狐貍趕緊跑過去一起阻攔,還偏過頭,假裝小聲問旁邊的何婆子發生了什麽事。

周管事臉色大變,心裏咯噔一下。暗忖,難道是逢春惹禍了?不管怎樣,先想辦法替他兜下。他穩住心神,對旁邊一個又瘦又高的家丁匆匆說了一句什麽。那個家丁抽身,慌忙向附近的一座山坡跑去。主子們在那裏踏青。不難猜測,他是請梁丘松去了。

這時,那兩三個青年推搡來一個五花大綁的男子。門口人群讓出一條道。其中一個三角眼青年,一腳把男子踹翻到別院下人跟前。

那男子全身掛彩,整張臉腫脹如豬,青中有紫、紫裏透紅,好像開了個果醬鋪子。眼睛一大一小,腫得睜都睜不開了,瞇成兩道縫兒,估計連人都看不清。鼻中鮮血長流,嘴裏塞了塊爛布。口中嗚嗚直叫,側躺在地上不住掙紮。

周管事盯著看了好一會子,才認出來,心口猛然間一跳,失聲道:“逢春?!”

地上狼狽不堪的男子忽然一頓,一面拼命點頭,一面毫無顧忌的嗚泣,滿含著欣喜、委屈,像一只終於找到主心骨的孱弱幼崽。眼淚、鼻涕、鼻血糊了一臉。

周管事三兩步走過去,蹲下身子,打量不成個人樣兒的周逢春,慈聲喊道:“逢春!逢春!”他的聲音都是疼的,想去摸周逢春臉上的創口,又怕弄疼他。

周逢春淚涕橫流,隔著塞嘴布,含糊不清地嗚了一句:“爹!救救兒子!救救兒子!”

聽到兒子一聲“爹”,周管事既憐又暖,眸光一動,想起了親子的模樣。那一年,他沒護住親子,眼睜睜看著那個窩在繈褓裏,弱弱小小、惹人憐愛的奶娃兒夭折。心愛的娘子留下的骨肉,他沒能護住。現在,無論如何,他都要護好養子。

周管事站起身來,一雙眼睛淩厲無比:“我就是周遠安。自古父子一體,逢春闖下的禍事,我來認!大夥兒盡管來找我!只是眾位把我兒打成這樣,是不是也該給個說法?”

鳳凰集眾人怒氣又起,亂糟糟吵嚷起來。

有的大聲怒嚷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這麽個一味偏袒護短的爹,難怪那小畜牲有恃無恐!”有的冷笑幾聲,嘲諷連連:“不是說過了嗎?什麽父呀子的,周大管事不過是個養父,要把外來的野畜牲養家,自然要順著他、哄著他。否則,野畜牲怒了,不給他送終。周大管事找誰哭去?”

周遠安臉都綠了,身子一晃,差一點就沒站穩。只有別院裏的下人們,知道逢春是他繼子。這些人是怎麽知道的?

說過了?是誰說的?

忽然,一個女聲怒道:“你們是什麽人?敢在石家別院撒野!”小狐貍和眾人紛紛回過頭。是主子們回來了。石亭燦氣虎虎沖在前邊,率先開了口。梁丘松和杜賢雨急匆匆跟在後邊。

亭燦性子直,杜賢雨怕她壞事,趕緊快走幾步,拉住了她。石亭燦頓時來了氣,胳膊肘一擡,朝後使勁兒一回,打中了杜賢雨的鼻梁。杜賢雨松了手。石亭燦繼續往前沖了幾步,突然聽見身後杜賢雨咬牙長“嘶”了幾聲,仿佛疼得不得了。

石亭燦定步,轉身,見杜賢雨仰頭望天,左手緊捂著鼻子,不耐煩地問:“怎麽了?”

杜賢雨齜牙忍痛,道:“我鼻梁斷了。疼死我了!”

石亭燦道:“忍著!”說完又要走。

杜賢雨道:“亭燦,你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斷得徹徹底底?這下完了!我爹老說,鼻梁主財,我家這幾年財源廣進,全仗著我鼻梁豐隆。完了!完了!我爹非宰了我不可!”

石亭燦頓足,又急又氣:“就你事兒多!”

只得折返回去。

這時,梁丘松已撇下他們兩個,趕到了院門前。站在了別院的一眾下人旁邊。

梁丘松也不急著說話,雙手負背,用那雙冷峻幽遠、不辨喜怒的眸子,盯了一眼地上的周逢春。又從鬧事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眾人被他氣勢所懾,心頭一凜。吵嚷依舊,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梁丘松朝人群裏走了幾步,團團抱拳,沈聲道:“我是石家家主梁丘松。看樣子諸位是受了莫大的欺侮,到我別院算賬來了。石家不是仗勢欺人之輩,但也決不胡擔罪名。諸位一來,不陳來龍去脈,只咒罵不休。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夥兒原本無理,不過是借故聚眾滋事來了。”

這話暗含厲害,鳳凰集眾人十分憤慨。嗡地一下,辱罵聲又炸開了。

有個四十三四歲的老成漢子,心知他話雖不好聽,理卻不錯,連忙制止眾人,講起事情經過:“去年十月底,這小畜牲……”指了指周逢春,“搬到了我們鳳凰集。這小子嘴甜,很會討人喜歡。沒過幾日,就和大半個集子的人都混熟了。”

漢子恨恨地盯了一眼周逢春,神色裏全是對自己有眼無珠的懊喪、悔意。

石亭燦察覺到杜賢雨使詐,非常氣憤,扔下他就跑來聽故事了。杜賢雨忙跟了過來。

漢子續道:“他跟我們說,他爹跟過兩代捉妖人,習了一身降妖的好本事。他自幼耳濡目染,把他爹的本領習了個七七八八。今年正月,他果然押了白身豹、文臂彩猿七八只妖物到鳳凰集上……”

別院的家丁、婆子都糊塗了。這幾只妖怪不是都……死了嗎?

周遠安將才一直在擔心兒子,這時,突然驚了一下。到底還是被揭穿了。他下意識去看梁丘松,只能看到一個不動聲色的側影。周遠安心裏有些慌亂。但很快,他就打定了主意:攬下過錯,護好逢春。

漢子還在繼續講:“……當年,我們都是遭過妖患的。看見這小子捉到妖物,既感佩又解氣,對他交口稱讚,佩服得五體投地。誰家請他帶妖物去鞭笞解氣,都會多付不少銀子。結果……”陰陽怪氣地哼了兩聲,“全他娘是假的!前些日子,我大哥家把這小子的妖物都請到了家裏。誰知,我侄兒子衡竟染上了白身豹的妖病。他去了趟戲樓,又把妖病傳給了其他人。他們一被太陽照到,就酸軟幹裂。我們大夥兒趕緊去找這小子。”

小狐貍心想:事情果然在按照我所設想的發展。實則,此計破綻百出,比如裴子衡的妹妹、母親同樣也接觸過白身豹,怎麽她們沒有染上妖病?只是這些人乍見怪患,感覺害怕,憑著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瞎聯想,心陷迷帳,沒往深裏想罷了。

那個三角眼青年氣憤地接口道:“周逢春一聽,嘴上說得倒好聽,說什麽丹藥在屋裏備著呢,要回去取。結果他一回屋,就匆匆收拾財物,從屋後跳窗逃了。我們等了大半晌才發現上當了,趕緊去追。”

先前的漢子哼道:“追上之後,這小子百般求饒。說他根本不會降妖之術,他爹周遠安也不是親爹,是養父。養父生怕成絕戶無後送終。死後墳塋也孤零零的,無人看顧。所以對他格外籠絡。養父利用石府別院總管事的身份,暗度陳倉,偷妖物出來給他玩。告訴他,怎麽用妖物謀聲名、賺金銀。並叮囑他,隨便玩,出了事有爹兜著。”

周遠安突然感到一陣心寒,眼前一黑,搖搖欲倒。這就是他的好兒子?!

他冷不丁想起一事,這孽障從不輕易哭。方才淚涕橫流,嗚咽著喊他爹,就是想讓他想起親子,挺身護他。如此一來,正好應了那句“出了事有爹兜著”,鬧事的人愈發相信這孽障所言,句句屬實。好一個禍水東引!

這孽障,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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