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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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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胡夫人揚揚下巴,略顯做作地端著架子,笑看了小狐貍一眼。小狐貍心領神會,邁開步子,跑到一株梅樹下邊。吭哧一跳,爬上梅樹,攀在了枝幹上。

眾位夫人們不知道這只小狐貍,會耍出什麽花樣來,都頗為好奇。也不談論花蛛織錦的奇聞了,紛紛圍了過來。睜大眼睛瞧著。

小狐貍掰斷梅枝下的一截冰淩,含咬在口中跳下梅樹,跑到侯夫人跟前。翹起尾巴搖了幾搖,冰淩化成一支冰釵。冰釵頭兒上,是梅花式樣。小狐貍人立站起,兩只前爪捧著冰釵,開口說道:“多謝侯夫人邀我家夫人賞梅,些微小物,權作回禮,還請侯夫人笑納。”

侯夫人非常高興,俯身接了。忽然驚喜地說道:“呀!這冰釵還帶著紅梅的幽香!……嗯!想是冰淩在梅枝下,有所沾染之故。”

侯夫人微微轉頭,瞧著胡夫人,笑容吟吟地說道,“妹子有心了。這回禮頗具巧思,我很是喜歡。你來替我戴上吧。”

胡夫人喜出望外,挺了挺背脊,走到侯夫人身邊。替她插好冰釵後,朝小狐貍投來了讚許的目光。任務圓滿完成,小狐貍長長松了口氣,屁顛屁顛跑到胡夫人身後。

侯夫人地位最高。其他夫人們看胡夫人得她誇讚,心裏都酸溜溜的。

常夫人哂笑道:“朱夫人,你快瞧瞧,還是人家會拍馬屁。方才你叫八臂白猿獻樂,人人有耳,人人可聽。我送眾姊妹錦緞,也是與眾同樂的意思,雖然有的姐妹沒分到,但卻非我所願。這胡夫人一上來,就只送侯夫人一人冰釵。所托明目還是回禮,倒顯得我們全然不懂禮數似的。”

小狐貍心裏咯噔一下,什麽叫巧舌如簧,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將將還想著,任務圓滿完成了,千萬別被這女人三言兩語攪黃了啊!

但小狐貍也清楚,根據墨菲定律,這種期望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

果然,朱夫人嬌聲笑了笑:“常家姐姐,你有所不知,胡夫人地位尊貴,怎會屑於與你我結交?……哦,我忘了,地位尊貴,那是以前,如今胡家已經敗落了。”

朱夫人和常夫人有了共同的敵人,十分默契地結成了統一戰線。

侯夫人厲聲制止:“胡家妹子與我,原就是閨中密友,她獨獨只送我冰釵,不過是念著昔年的情分。大家不要妄加揣測。”

小狐貍看出來了,侯夫人的口氣,聽著嚴厲但帶了些漫不經心。而且,朱常兩位夫人都已經說了兩大車話了,她才姍姍開口。顯然不是真心回護,不過是作為主家,不得不開口。

可嘆自家夫人真心太蠢。侯夫人“回護”完了,她相當感激地回應了侯夫人一眼。

朱夫人、常夫人卻是人精,已看出了侯夫人的意思。你來我往“努力妄加揣測”。

朱夫人嬌聲又起:“常家姐姐,我方才已說了,八臂白猿花了我家四百兩銀子。你家的兩只花蛛精花了多少?”

常夫人道:“一只要三百兩,共六百兩。”

朱夫人道:“你猜,這小狐貍要多少兩?”

常夫人猜:“七百兩?”

朱夫人搖頭:“不對。”

常夫人猜:“八百兩?”

朱夫人拖著調子,尾音揚起:“不是――”

小狐貍腹誹,你丫的說相聲呢!

不等常夫人回應,朱夫人譏笑一聲道:“這小狐貍化冰成釵的妖術,不過是妖物中最最低等的。隨便拉來個游方術士,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照我看呀,似這等道行低微的小妖,頂多值五兩銀子!”

胡夫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沖口說道:“胡說!明明是二十兩!”話還未完全出口,立刻驚覺不妥。臉上的顏色,變得愈發精彩紛呈。青裏透紅,黑了吧唧,綠歪歪的。

小狐貍暗嘆,胡夫人的智商是個負數吧。

夫人們立刻掩口低笑。

朱夫人嬌鶯一般的聲音又來了:“喲!有二十兩呢,這麽多啊!”

聽別人說自己不值錢,小狐貍覺得窩火。但她知道,世界上的爛人、爛事太多,不做無謂的糾纏,才有精力做自己最想做、最該做的事。她籲出一口氣,安靜地站在胡夫人身後。

胡夫人一口氣堵在心口,說不出話來。

常夫人再加一把火:“聽說去年,醉香樓也買了個狐妖。化出的人形,容顏出眾,被老鴇捧成了花魁。胡夫人,你這小狐妖來了這麽久,一直以狐身示人,它能化人形嗎?”

朱夫人笑道:“常家姐姐,我說你笨,你還不信。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問題還用問嗎?二十兩的玩意兒,如何能化成人形。”

胡夫人受此一激,再忍不住了,智商再度欠費,脫口而出:“朱夫人錯了!哪兒有狐妖化不出人形的!――小狐貍!”

小狐貍又暗嘆一聲,心想,到侯府之前,明明是你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切切不可化成人形的。此刻,她只有領命,乖乖走出,搖身化成了女子之形,垂首斂目。

小狐貍只覺得突然之間,周圍靜了下來,非常突兀。

小狐貍雖然低著頭,但她能夠想象,眾夫人現在的表情一定出奇地一致,不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嘴張得圓圓的。表達的意思無非是――她這個長相,當真是一言難盡;這個樣貌,到底是怎麽長成的。諸如此類。

就算小狐貍再通透,這個時候心裏也隱隱難過起來。全世界都在提醒她,她長得太醜。

靜了長達一分鐘。眾夫人都嗤地笑了,連作為主家的侯夫人都撐不住笑了起來,好在隨後就生生憋住了。胡夫人失了面子,既惱怒又尷尬,臉黑得嚇人,急急朝小狐貍擺手。

小狐貍忽然有些失落,忙就地一滾,化成原形,匆匆跑回胡夫人身後,耷拉著小腦袋。

朱夫人一邊咯咯地嬌笑,一邊說道:“胡夫人,聽說令郎,已有二十六七了,還沒討到娘子。胡家早已今時不同往日,你也別太挑了。我有個主意,讓令郎娶了這小狐貍所化的女子,就好得很哪。”

胡夫人氣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指著朱夫人道:“你、你……”

胡夫人嘴拙,你了半天,卻沒有下文。

侯夫人趕緊扶住她,又來當“好人”,厲聲道:“朱夫人!玩笑兩句也就罷了,得寸進尺可就不好了!”又看著胡夫人笑了笑,溫言相勸:“胡家妹子,你看這一圈姊妹,就數咱們兩個最年長。朱夫人雖已為人婦,但還是個孩子。她言語間若有沖撞,妹子看在我這個東道主的面子上,莫與她計較了。”

胡夫人腦子裏一片混沌,只想著侯夫人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木呆呆地扯了扯嘴角,回應了侯夫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忽然,一個童稚的叫喚聲傳來:“祖母!”

眾位夫人望去,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小人兒駕著一輛車,從梅園門口那兒過來了。套在車前邊的,不是駿馬,是一只與馬一般高大的四角妖獸。似馬非馬,似鹿非鹿。額前長了四只角。銅鈴一般的雙目中,射出兩道黃亮亮的光柱。只是這會兒是白天,光柱不是很顯眼。

侯夫人嚇了一大跳,急匆匆往車趕去。口中叫道:“裕兒,快停下!仔細摔著!不是叫你在自個院兒裏習字嗎?你爹爹呢,這個混賬東西!也不看著!快下來!”

車廂簾子掀開,露出一個小小女孩兒的笑臉來:“祖母,哥哥駕得可好了。你別罵爹爹了,是我和哥哥偷著玩兒的。”

侯夫人道:“妙兒,你也跟著胡鬧!”

裕兒放慢了速度,停在侯夫人跟前,歡聲喜道:“祖母祖母,這個四角妖獸力氣可大了呀,拉十個人都不成問題。跑得又快,以後呀,裕兒早上帶您去京郊泡溫泉,晌午就能回來,還能趕上午飯。”

妙兒也道:“還有還有――哥哥,你讓我說讓我說――我和哥哥過來的時候,經過的那條小路上,全是竹子、松柏,把小路遮得嚴嚴實實,今日日頭又弱,裏邊黑黢黢的。四角妖獸眼睛裏射出光柱一照,馬上就看得清清楚楚啦!”

侯夫人佯怒:“兩只皮猴兒,就喜歡往野地方鉆!玩得也差不多了,快下來!”

妙兒馬上放下車簾子,裝聾子。

裕兒也假裝:“祖母,你說的什麽啊,我沒聽到。我們到別的地方玩兒去了。”勒住韁繩,四角妖獸轉了個彎兒,拉著車跑走了。

侯夫人高喊:“裕兒,慢點――”看著車沒影兒了,笑著搖搖頭。

夫人們笑著圍到侯夫人旁邊。

這個說:“這兩個小人兒真是玉雪可愛。”

那個說:“待會兒定要偷偷抱一個回去。”

常夫人道:“侯夫人,那只四角妖獸,花了不少銀子吧?一看就不是俗物。你那一只就把我們帶來的所有妖物,都給比下去了。”

朱夫人道:“對啊,侯夫人,您這才算是大手筆。您快說說,到底花了多少銀子。趕明兒我叫三郎也去石府上買一只。”

常夫人笑:“這種極品,數量肯定少。我看石府上,定然也就這麽一只。豈是你想買就能買的?――侯夫人,你快說說,這妖獸還有什麽特別之處?”

朱夫人道:“您快說說呀!”

夫人們一句接一句,侯夫人被圍在C位,應接不暇,如沐春風。

小狐貍驚呆了,侯夫人這等炫妖手段,才叫有逼格、有格調。話全讓別人說了,她口都沒張幾下,不動聲色的就把事兒給辦了。

胡夫人這才反應過來,合著侯夫人辦這場賞梅會,主要是想炫自家的妖。

……

胡夫人不知道賞梅會是什麽時候結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候府的。進了馬車之後,她就一直閉著雙目,靠在車廂上,一句話也無。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馬車裏靜極了,小狐貍只覺得小小的車廂當中,籠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迫得她胸口憋悶。她十分乖覺地盤伏在椅子上,略略屏住了氣息,一口大氣兒都不出。

小狐貍默默擔心起來:“胡夫人買我,原本就是為了胡家的臉面,今日我卻大大地讓她失了面子,不知道她會怎麽對付我呢?”

――實則,胡夫人大失臉面,和她自己的智商低下脫不了幹系。但這個世界上,有誰會承認自己不夠聰明?況且,胡夫人還是她的主子。主子遷怒奴仆,拿奴仆出氣,天經地義。最後倒黴的,只會是她。

回了胡府,胡夫人立即下令把小狐貍關到柴房。不給吃、不給喝,連小解都不準出。三天下來,小狐貍餓得眼前直冒金星。滿屋子的尿騷味兒也顧不得了,趴在地上,全身無力。

葉瀟姍最擅苦中作樂,如今,穿到了小狐貍身上,自然也是。

她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不忘自言自語地揶揄:“原來關小黑屋的優良傳統,自古就已經有了,不光容嬤嬤會,胡夫人也會。只是容嬤嬤配紮針,胡夫人會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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