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散

關燈
星散

“七年前,我用一把匕首劃傷了鶴尊衛棋的左膝,刀刃一出,可見白骨。”

“你左膝上也有傷,蒼源城官府門前,使的右腳踢開了行兇之人,暗衛刺殺我時防範不及,右腳借力滑出,先行落地的從來也是右腳。”

孟帷盯著他,心口起伏不斷,湧動著失望和憤怒,是撕裂般地疼。

“你在郢川鎮時高燒不退,我為你擦身,親眼目睹那道疤痕就在你的左膝。”

“蒼源城相遇,你指尖觸過這柄元夕,暗示我等到了所盼之人,可是這把元夕,是衛棋送到我手中的。”

“這些,我都可以當作是巧合。”

“可是剛才為什麽元夕會感召到你有危險?為什麽你的武器恰好是一把匕首?”

“你親臨方壺山替我教訓陳術的那晚,其實我聽清楚了你身上的鈴鐺響聲。”

孟帷執劍抵住餘歲的心口。

周遭無人來得及關心這裏的境況。

“你拿走了我的匕首,留下了元夕。何再山,不,衛棋,當年你連屠三郡,攪得三界如同無間煉獄,怨魂無處歸依,如今看到這副局面,你心裏很痛快吧?”

“原來,始終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啊。”

眼前是洛城郡滿城血雨,父親嘔血伏地的模樣。

孟帷的天地灰暗,紫藤花映在眼中,大片地綻放,妖冶分明。

餘歲的笑意僵在臉上,故作輕松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元夕劍鋒刺進他的心口一厘。

但他沒有變化神色,仿佛沒有痛意,只是深深地望著孟帷,企圖窺破些什麽。

“衛棋,我發過誓的,可是為什麽是你啊……”

城墻上風吹起餘歲的衣裳,青絲揚起。

孟帷眼前模糊一片,人影斑駁。

“原來你對我從未停止過猜忌懷疑,從相逢的那一刻算起。”

眼前這個人仍是笑容可掬,眸色越發溫柔動人,緩緩地再往前邁了一步,與孟帷距離更近。

劍鋒隱沒在餘歲心口,沿著刺進去的傷口鮮紅一片,在餘歲的胸口蜿蜒滴成一朵血色的海棠。

元與偕的炮車攻勢未停,不渡正在守陣,分身乏術。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悲痛無人可見。

孟帷的手在輕顫,他在等餘歲的解釋。

可是餘歲沒有解釋。

可是餘歲無法自證清白,越發笑魘如花,眼神更甚從前溫柔。

隨著時間的流逝,愈漸哀色流轉,毫不在乎地再次向前踏了一步。

他的指尖拂過孟帷的面容,極為珍視地觸碰,不顧周遭這群人集中過來的目光,將孟帷挺拔俊秀的輪廓攬入眼底,薄唇微啟。

餘歲像是單純的疑惑。

“你怎麽可以演的這麽毫無破綻?”

餘歲窺不見他的心底,癡癡地望著那片深邃星辰。

“什麽理由都可以,你那麽聰明,但為什麽要用你的感情騙我啊?”

“你明明就知道我會當真的對不對?”

“一擊即中?”

他驀地垂下眼眸,呵出一口嘆息,隨即便消散在周身的血腥氣裏,來不及嗅到愁緒。

“你不是總問,我為什麽來人界嗎?”

孟帷繃不住僵硬的身體,微微顫抖,元夕因為沾染了餘歲的鮮血劍身逸散出銀色的微光。

他一時驚慌松開了手,劍身挺立,仍然嵌在餘歲的身體內。

趁眾人未聽見剛才孟帷的話,對現下孟帷的舉動還未來得及反應,一道人影敏捷地躍過孟帷,握劍深深地刺進餘歲的心口。

劍身刺穿餘歲胸腔時,孟帷的耳邊聽到了細微的破碎聲。

那道人影轉而越城而下,禦劍站立在元與偕的身邊,唇邊泛起微笑,似是嘲弄。

餘歲的眼眸中始終映照著孟帷的身影,甚至沒有分出一眼去瞧那個人。

眾人的臉色陰冷,不可置信溢出了眸中,直直地註視元與偕身邊那個人。

沈宜松。

這原來就是為什麽禦宣王祝珹給了他們召回沈宜松和王然時間的緣故。

孟帷望了遠處王然一眼。

王然捏緊了劍柄,臉上恨意與怒意橫生,冷冷地盯著城池下的沈宜松。

被元夕刺穿心口的餘歲嘴邊掛著虛浮的笑容,緩緩向後倒去。

孟帷腳步沈重,剛拼盡全力邁了一小步,餘歲便落進不渡的懷中。

不渡看見這一幕,全然顧不上守陣,將周身仙力全數註入法陣,轉身奔赴過來。

幸而接到了餘歲,他的手不住地顫抖,眼中的悲痛哀慟似是要撕碎了僵在原地的孟帷。

那樣的眼神,引得孟帷慘然一笑。

孟帷蹲下身,一滴淚滑落。

落在餘歲沒有半分血色的面容上。

餘歲仍是笑得明艷動人,只是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阿歲,你別笑了……不好看的。”

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哥哥笑得太久了。”

餘歲伸手拂盡孟帷的淚水,頗為幼稚較真地看著他。

“真的……不好看嗎?”

他的身體開始逐漸虛化,散作點點銀色星光。

一股不知名的極度恐懼充斥了孟帷腦海,他慌亂地握緊餘歲的手,不自覺地念著“阿歲”兩個字。

“我有一樁心事,只與一人有關。”

“孟小將軍,你的試探得到想要的結果了嗎?”

餘歲收起了笑意,似是呢喃。

“是我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我太貪心了……”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孟帷手中已空,餘歲散作星光,不渡也呆滯地看著空空的懷中。

驟然心口劇痛,涼風灌穿了孟帷的身軀,冰涼刺入了心肺,口中壓抑不住湧出的鮮血,仰天倒地時,好像落入了誰的懷裏。

“阿歲……”

夢裏是平日裏眸色深深的餘歲,受傷時脆弱不堪的餘歲,笑得明麗動人的餘歲。

一段段記憶閃過,餘歲藍衣款款,走到孟帷面前。

“我有一樁心事,只與一人有關。”

“對不起……”

轉身離開,孟帷再也抓不住他。

“阿歲!”

睜眼見到的是祝綰。

她的臉色也不太好,開口道:“我不知道你與餘歲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沈宜松應是早已叛變,一直埋伏在我們身邊,找尋機會一擊即中。”

“現下的情況很不好,王然他們正在拼死守住城池,我也不便多說什麽,只希望你能節哀順變,先度過這場危機再來傷心。”

祝綰身後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影。

孟帷看清楚後,皺了皺眉,眼神很是茫然。

那是之前被他救下卻又不告而別的荼思悠。

他瞧著祝綰,她解釋道:“荼姑娘知道離鐘城外發生的戰役,特地前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眼前這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談何助力?

孟帷只當荼思悠身懷赤子報國之心,也不欲開口打擊。

環顧四周,沒有餘歲的身影。

不渡在不遠處接著守陣,向他投來漠然的一眼。

沈宜松是祝珹的人,或許孟帷下人界的消息是他洩露給禦宣王祝珹的,而祝珹安排暗衛刺殺他,刺殺他不成便嫁禍給尚宇則太師。

祝珹安排裴聽雨取得餘歲的信任,在餘歲的舉薦下做了蒼源城的知府,暗中疏通火藥。

宋思了說的那個買主,應該就是沈宜松。

沈家為了投奔禦宣王,拿出了這麽大的誠意,王然果然是個不設防的,這麽多年竟被沈宜松耍得團團轉。

孟帷下意識握住了劍柄。

驟然意識到這是元夕,就是這把劍傷了餘歲。

他握得指節泛白,撐著身子站立起身,一躍下了城墻,立身在城門外,劍氣將敵軍震開三丈以外。

他一手執劍,一手握緊了手串,眼神淩厲駭人,眼圈通紅,腳尖輕點,飛身入了敵軍的漩渦中,直逼後方炮車而去,一副勢如破竹之態。

元與偕采用人海戰術,一面攻城,一面困住幾經瘋魔的孟帷,讓他陷入沼澤泥濘境地,耗費他體內不受控制的煞氣。

兩天一夜後,慶裏郡邊緣各處藏匿的火藥全部運至離鐘城外,雙方兵將精疲力竭,謝藍田駐守城墻,與元與偕對望著。

這場戰役元與偕占盡勝局。

謝藍田只要一疲累松懈,整座離鐘城就將被吞沒,而後方慶裏郡的百姓將會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所以他硬撐著身體,不敢松懈半分。

城墻上出現了一個藍黛身影,在一眾盔甲赤金中顯得格外惹眼。

元與偕的眼眸一動,內心頓時湧現出不知名的情緒。

“元郎,多日不見,你可是消瘦了不少。”

聲音很輕,但足以穿透戰場,傳到元與偕的耳朵裏。

元與偕嘴角擠出一抹嘲弄的笑,“謝將軍果然好本事,連本將軍的家事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不過你把這個女人帶過來,根本無濟於事。”

接著他死死地盯著荼思悠,“一個朝三暮四的賤人,也配喚本將軍一聲‘元郎’?”

荼思悠淡定自若,臉上的血色卻被瞬間抽離幹凈。

她明晃晃地註視著元與偕,眼裏是炙熱純粹的愛意洶湧,隔著戰場上堆積如山的白骨,傳遞到元與偕的眼底。

在場的武將們不通兒女之情,祝綰卻明白。

荼思悠做了個賭註,賭的是元與偕對她的情意究竟還有幾分。

這場較量極有份量,元與偕沈默片刻,舉手之際,城門外的士兵紛紛向後退,退至城門一裏地外。

孟帷也松了口氣,沈下心來細細回憶荼思悠的說辭。

她為他女扮男裝,詩酒作伴,搬離原來的故土,時時徜徉湖光水色,只願常伴君側,白頭偕□□賞人界太平……

荼思悠是慶裏人士,原來做了大學士的侍妾,後來遇到那個男人,為他搬到了離鐘城,只是那時荼思悠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元與偕,是叛臣禦宣王祝珹手下最得力的主將,也是這場戰役的主心骨。

後來她還是發現了元與偕的身份,編了個荒誕的理由,從元與偕身邊倉皇逃走,路上不知道有多艱難才甩開了元與偕的禁錮。

一名女子,在國難和一人得失上進退兩難,為了不背叛故土慶裏,也不願辜負夫君的一片癡情,只能走到了自盡那步。

元與偕始終不明白,若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叛軍,她大可以選擇置若罔聞,溫言勸說夫君歸隱田園,相守一生。

可那個人是元與偕,是禦宣王的主將,他們之間隔著國仇家恨。

荼思悠雖是個風塵女子,卻也是極有骨氣的。

元與偕退兵一裏,目光炯炯,帶著恨意。

但他勝券在握,不在乎施舍給謝藍田一日喘息的時間。

沈宜松也未阻攔,慶裏郡還有藏匿的火藥,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炸開幾朵火燒雲來。

不過任由他們茍延殘喘罷了。

孟帷盯著荼思悠,他並不主張利用一位女子來挽回戰局,更不願意將這樣一位可憐人牽入其中,成為戰役的犧牲品。

荼思悠深深地看向城池外的元與偕,淡然一笑。

轉過身來,荼思悠報以尊敬,“孟將軍,沒想到我們還能再次見面。”

谷雨時節,竟然飄起了漫天大雪。

雪色覆蓋不了紫藤的妖艷,反而更加增添了幾分顏色,落在城外遍地的屍身上,涼寒徹骨,不見春日半分暖色。

孟帷有些恍然,伸出手接住了幾片雪,看其融在掌心之中,心口疼痛得近乎麻木。

“我以為春日到了,便不會再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