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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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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見到了極為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王然和沈宜松。

他們二人都是接到祝燼的旨意返回人界,前來奔赴這場勝算不大的前線戰役。

“孟將軍也不過如此嘛,下人界將近兩月,道門也沒什麽進展,過往吹得神乎其神,大抵都是以訛傳訛吧。”

王然抱胸,背著自己的佩劍,風塵仆仆也掩蓋不了一身的富貴氣相,揚起腦袋,挺著下頜,一派不可一世的模樣。

“然哥,如今大家都是一個戰場上的戰友,有什麽事都好商量,日後再清算,先得顧好眼前這場戰役,同仇敵愾,齊心協力,才有更大的勝算,您說是不是?”

沈宜松是個和事佬,總是跟著王然身後替他擺平後事。

他背著一柄短劍,身上散發出一股清幽的藥味,與王然一樣帶著發冠,端正地站在王然右側的後方。

王然生著一對劍眉,威風凜凜,高傲獨立,就是愛炫耀,嘴巴上從不饒人。

沈宜松長得清秀,身形欣長,尤其一雙玉手纖細擅彈古琴,人界女子傾心不已,男子嫉妒成狂。

這樣一雙手舞劍彈曲,怕是孟帷和餘歲也比不上風姿。

若非兩人執意與孟帷作對,其實孟帷還不是很樂意非要同兩人爭執。

只是現在界限已分,不可逆轉。

孟帷正欲開口,身後傳來一個和風細雨的聲音。

“王公子,沈公子安好。”

餘歲笑瞇瞇地走近,恭敬地行禮,開口介紹自己道:“在下是尚宇則太師門下一名小輩,鄙人姓餘。”

說罷王然儼然有些吃驚,扶起餘歲,露出很是恭敬的神色,連帶著語氣都謙和了起來。

“這便是義父常提起的餘歲先生吧,王然不在義父身邊,多謝先生輔佐在側。”

沈宜松偶爾出入人界,見過餘歲幾面,恭敬地行禮道:“沈宜松拜見先生。”

三人都是尚宇則太師的人,見面就是更親近些。

孟帷臉上說不清是麻煩還是嫉妒的神情,指尖揉著眉心,怕是今日之後更加不得安生。

心裏就是有些酸,很酸。

餘歲怎麽能當著他的面對別的男子笑得那樣好看?

祝綰郡主身份尊貴,又與這兩位一向是不熟撚的,自是不屑於與他們兩個打招呼,瞥了一眼,就站在孟帷身邊同他說些別的話。

“若我是祝珹,那我便在安營紮寨後兩日便進軍逼城,為何要留夠時間,等著陛下召回王然沈宜松?”

孟帷思慮到這一層,覺得奇怪,“難不成仗著自己持有火藥有恃無恐?一個決心打勝仗的人,為何會放著必勝的時機,賭一個夜長夢多?”

“一旦王然沈宜松到這戰場上,便是多了一層變數,這點道理禦宣王難道不明白?”

祝綰點頭表示讚同,目光在王然三人身上周旋,試圖看出些什麽破綻。

餘歲察覺到孟帷的異樣,投過來一個眼神。

孟帷心領神會,借口說自己要與柏懷瑾商量些事。

祝綰自是不肯跟去。

餘歲也找了個借口從王然的迷魂陣溜走,盯著孟帷笑道:“王然是個直腸子的爽利人,本想與你交好,被你視而不見後失了臉面,揚言與你作對到底,對你的厭惡直楞楞地擺在臉上,這樣的人,恐怕沒有那些彎彎繞的心思。”

他頓了頓,“沈宜松卻不同,他或許看起來老實本分不惹事,但他的祖父沈崇山心狠手辣,父親沈觀涯雖說不露鋒芒,卻也是雷霆手段,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這些年來處理王然惹下的爛攤子頗為穩妥,喜怒不形於色,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阿歲這是在毫不留情地揭同僚的底啊,當面笑意叢生,談笑自若,轉眼就將人底朝天掀翻賣了出去,往後哪裏還有人敢與你共事?”

孟帷表面打趣道,心裏卻在細細分析這番話。

“這不是正應了小將軍的心意,哥哥與王然二人保持距離,沒有私下接觸的機會,就不會借此時機對你的陛下不利。”

餘歲挑著眉,笑著看向孟帷。

孟帷閃躲眼神,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我哪有……”

兩人像是都忘卻了昨日的不愉快,仍是互相打趣著,卻又恍若隔著一道鴻溝。

餘歲朝前邁了一步,逼得更近,想著那會兒與王然二人說笑時孟帷眉宇間明顯的不安,輕笑一聲。

“是是是,哥哥多想了,小將軍度量大得很,能力又不容小覷,不論是武力還是智謀上皆為佼佼者,又豈是哥哥一人就能夠糊弄的?”

他低著頭,半晌不哼聲,直到一滴淚滴落在餘歲手中的痣上。

餘歲突然慌亂了起來,掖起衣角輕輕擦拭他眼角的珠玉。

“是哥哥的錯,怎麽能開這樣的玩笑。”

孟帷從出生以來在父母面前都沒有哭過一兩次。

每次眼紅卻都是因為眼前這位男子。

他喉裏嗚咽,“阿歲,你為什麽要說這些?你以為我對你說的那些話,就是故意讓你放松警惕的嗎?你以為我親近你,只是為了打探消息嗎?”

耗盡了一身的力氣,孟帷靠著城墻支撐住後背,聲音哽住,似是委屈。

但實際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曉。

“阿歲,你看著我的眼睛。”

餘歲下意識地擡眸對上他的目光。

星光流轉其間,絮絮低語著動人春色。

“你說我分辨不清,那你看著我,你是能夠看得明白的是嗎?我從前或許是看不清,我以為是我沒有做好接受你會離開我這個事實的準備,但是我後來才堪堪意識到……”

“我這一生都可能無法去面對沒有你的翌日。”

“我也曾以為是錯覺,我也曾以為那是不甘心,當我意識到自己真的存有不軌之心時,我甚至痛罵我自己,我怎麽能夠將這份純摯的感情染上□□。”

“可我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人總是貪心不足,我多麽想你的心裏也有我。”

且只有我。

“我懷疑你,我甚至惡意揣摩你的心思,是我犯了你的忌諱,我願意以任何的代價來贖罪。”

“但你不能全然否認我對你的心意,我想得很明白,看得也很清楚,我絕不後悔說的那些話,也絕不會收回放在你身上的真心。”

早已經收不回來了。

“你是這個世間,最值得我將這顆真心雙手奉送的人。”

“只是你,從來都是你,什麽樣子都可以。”

這次換做餘歲楞在原地,恍神之間只覺日夜顛倒,天地混沌,不知今夕何年。

醒過神來,一根弦繃緊了在腦中,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時,已經被緊緊擁入孟帷的懷中。

不知何作為才合適,只能僵在原地。

“阿歲,這場戰爭,沒有多少勝算。”

“我或將戰殞在這離鐘城外,天地為席,屍骨無存。這次你再推開我,便是無心於我,我便永遠藏在心底,再不提起。”

阿歲,我很乖,不要推開我。

“我不逼你,我只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關於我的心意。”

餘歲退半步,孟帷朝他走近的一百步就功虧一簣。

他必須得逼他。

孟帷孤註一擲,仿佛回到了蒼源城裏上元燈節的相逢之時。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他撫在餘歲背上的手心之中暈濕了薄汗。

“我們心中,還是應該長存希望的,不是嗎?”

餘歲神思悠遠,跨過四海,越過日月,錯失在這天地中,不知飄向了何處去。

“比起心懷希冀,我想,我更需要你。”

孟帷攬得更緊,餘歲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聲。

轟然敲響在第三重天的某一處,胸中驟然湧起的波濤洶湧,掩飾不了平靜的假象。

他覺得自己可笑。

他覺得孟小將軍是不是已經吃透了他。

他覺得孟帷這個樣子很可憐。

他覺得自己更可憐。

孟帷不過只是說了幾句話。

就引得他丟盔棄甲,心門大開。

等了許久,餘歲並無反應。

孟帷等到了死亡判決,垂然睜開眼,悲色盡收眼底,深嘆一口氣,正欲松手。

突然感受到腰部輕輕的一擁,涼色一掃而盡,閃過萬分驚喜。

確認背部的溫熱觸覺後,將懷中人再次收緊,緊貼胸襟,聽到一聲輕嘆。

“怎麽這麽可憐啊,孟小將軍。”

餘歲覺得自己大抵是無可救藥了。

“哥哥永遠都輸給你……”

何再山眸色陰沈,一身銀裳,配以雙耳宮鈴,坐在高椅上,目光如炬,掃著下面第三重天各族的長老。

這目光竟讓何乾慕為之一驚,怔怔地看著侄子,生出了一絲後怕。

何乾慕多年來大權在握,秉著當年的德行高尚,在第三重天的支持者眾多。

但這麽些年過去,何再山對他言聽計從,每每提出一些小提議,給他帶上一頂適用的高帽子。

他怡然自得,不甚在意那些不值得註目的職位。

“今日在諸位的見證下,本君有件事要宣布。”

何再山頓了頓,看向了程渡,“何乾慕大長老自請命,辭去鶴族大長老一職,本君屬意程渡接替大長老仙位,諸位可有異議?”

何再山竟然當眾罷免了他的仙位。

震驚之餘,何再山手裏隱約閃過一塊玄色的令牌。

何乾慕眼瞳微張,喉嚨哽住,竟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覺得頭頂炸開一道天雷。

別看這位仙尊平時鮮少這麽正經,多是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逍遙雲散,哪裏有樂子哪裏就有他。

可自打他即位以來,明裏暗裏在第三重天各方長老之間已經不露聲色地進行了一次大換血。

何乾慕放眼望去,震驚於何再山十幾年的溫吞手段。

不管是識時務,認準了何再山這個仙尊身份,亦或是陽奉陰違的小人。

這些人總歸是見風使舵,倒向了何再山的那一邊。

仔細想來,他對這個仙尊實在不甚了解。

多年來這位侄兒自由散漫的面具在他點頭程渡繼任小長老之後驟然撕裂。

他深吸一口氣強穩住心神,才不至於在眾位仙友面前站不住腳。

他被召進何再山的殿內,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仍然挺立身子,昂首邁步進去,佯裝出原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但這副樣子只會讓何再山發笑。

“山兒,今日這番作為是要同小伯徹底撕破臉嗎?”

何乾慕還在想著剛才玄鐵令牌的虛影,仍是心有餘悸。

何再山沒有急著回答,眸子盯著他,帶著陰冷。

何乾慕心裏發怵,這個樣子的何再山他從未見過。

他僅僅只是看著自己而已,何乾慕的腳步就變得虛浮了起來。

“放肆。”

“本君乃第三重天至尊,你一個卑賤罪奴,如何能與本君沾親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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