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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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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

柏家清貴,柏懷瑾的祖父又是內閣首輔,此人幼年聰慧至極。

五歲時與十四歲的祝燼同拜拂雲先生的門下,實為同門學徒,關系頗深。

但奈何柏懷瑾懶於鬥爭,看淡權力,祝燼幾番勸說,在某個契機之下,才終於讓他入了朝員的門,做了個舉足輕重的言官。

柏懷瑾自是知曉祝燼的思慮,拋出了另外一個人物。

謝藍田在二十五歲之前都不曾有過功績。

謝家位於官宦末流,自與敏德王祝瀧一戰後,被先皇封為歸德將軍,既沒有功高震主的可能,能力也是有的。

謝藍田雖是四十有餘,但他身強力壯,劍術高超,且將過半百看不出半分老態,做個主將也是綽綽有餘。

當年的定國大將軍孟霧手持一把破雲戟,劃破半邊人界,駐在邊疆領地,庇佑身後天都百姓。

俞道非擅耍一把沈舟刀,刀鋒淩厲,可輕易片斬一縷青絲,手穩如初,指哪兒打哪兒。

而這謝藍田,慣是拿一柄短劍,舉手之間,橫屍遍野,以劍速敏捷鋒利聞名天下。

謝藍田之妹,是安成王祝硯之妻,雖說謝家與安成王府不多走動,但這樣的身份做主將本應當是不合適的。

但眾位官員心裏門清,柏懷瑾是個性子溫良的,偏偏這祝綰是個矜貴的天之嬌女。

南府郡主自幼尊貴,十歲時與這柏懷瑾在宮裏一片紫竹林遇見時,見他一副清高自居的模樣,她撫著一棵紫竹,嗤笑一聲,感嘆了一句“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自此柏懷瑾逮著機會就拿著祝綰一家開涮,或是極為隆重的宴會,或是朝臣閑聊,總是提起這件事,讓祝綰顏面盡失,恨得牙癢。

後來祝綰也學得聰明了,給這柏懷瑾順勢帶上了一個‘小肚雞腸’的帽子,揚言柏懷瑾是個專與女子計較的小人。

從那以後,安成王府和柏家的關系就開始微妙起來了。

若是其他人這樣提出,難免不會讓祝燼疑心,覺得此人妄圖討好安成王祝硯。

但這個人是柏懷瑾,祝燼挑眉看著他,柏懷瑾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小子,這是在看祝綰的熱鬧。

謝藍田任主將,屆時再將祝綰一幹人召回,祝綰便不得不聽從這位不甚親近的舅舅的指令。

因為謝家從不照拂安成王妃謝玉煙,祝綰本來就看不上謝家,再加上謝未言架空了祝綰南安郡的職權,讓祝綰成為了名存實亡的南安郡郡主。

這樣的謝家,擺在祝綰面前,就像是惡心甜膩的食物,咽不下還齁得慌。

祝燼看向謝藍田,“好,懷瑾說的是,就是不知謝大人是否願領這個重任?”

謝藍田看起來確實是個身強體壯的,看不出年歲,與謝未言站在一起,多是像親兄弟,再加上每日在家閑不住,總愛練會兒劍。

此時他已經跪地叩謝聖恩。

“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一夜醒來,荼思悠的房間空空,早已不見人影,連字條都沒留一個。

祝綰站在房外,把玩著一只蠱蟲,看不出是了然於心還是不爽的神情。

接到祝燼的書信,孟帷的臉上有了一絲看熱鬧的笑容。

遞給祝綰後,便眼見著祝綰臉上青一塊紅一塊,恨不得將牙齒咬碎吞下,隨後一絲反諷。

“柏懷瑾這只瘋狗專咬女人,他以為他討得到好嗎?殊不知看熱鬧的人自己就在熱鬧中心,孟帷,你瞧著吧,我就快要親自取他狗頭了。”

果不其然,三日後,謝藍田官升任輔國大將軍,帶著副將俞道非以及一批兵馬趕到了離鐘城。

出乎意料地,還見到了臉色沈沈的柏懷瑾。

祝綰粲然一笑,“柏公子,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柏懷瑾臉色瞬變,笑意浮現,手握一把小竹扇,下了馬風度翩翩地搖扇走過來,眨著一雙狹長鳳眼,稍稍彎了身子。

“多年不見,郡主還是這般淘氣。”

說罷收扇輕輕點了一下祝綰的腦袋。

此人常年穿一身素白,白玉蘭為紋飾,生了一對狹長鳳眼,笑意起彎成月牙,唇色淺薄。

似是踏雲而來,乘風而去的仙人。

世人皆知雲中白鶴柏懷瑾手中常執一把紫竹扇,雖不是什麽名貴的物品,卻是柏懷瑾最為心愛之物,從不離手。

孟帷對柏懷瑾是極有好感的。

小時候孟帷見過一次柏懷瑾,當時就覺得這是個神仙哥兒。

只道柏懷瑾說話間猶如春雪融化,是個非常好相與的人。

此人滿腹經綸,卻從不刻意顯露才華,點到為止即可。

仿佛一切事變皆在他的眼界之內,掐指一算輕啟繡口便是洩露天機。

換句話來說,孟帷覺得柏懷瑾是比餘歲還要神仙的人物。

柏懷瑾與餘歲皮膚都是勝雪似的白,可在孟帷的眼裏總是不同的。

柏懷瑾是冬日裏的紅梅,雪白中透出海棠緋色,潤色如酥,冷傲與親和並居。

餘歲恰似春日暖陽裏的梔子,撥開外層的日光,內蕊浸出一陣陣幽香,誘人心魄,親近中帶著若即若離,隔著霧氣撩撥,指尖在心口畫圈,眸色深深,思緒可跨星河。

眼見著祝綰笑意更深,“本郡主說什麽來著,柏公子這番啊,就叫做搬起石頭猛砸自己的腳。”

“柏公子想著我與舅舅常年未見,特來助我們團圓,陛下深謀遠慮,怎麽會料不到柏公子的深意?特地將柏公子請過來,見證我們一家人同舟共濟,柏公子可滿意自己的舉薦?”

謝藍田再與安成王府不熟,卻也是板上釘釘的親戚,祝燼怎麽會放心?

即使放了俞道非來當眼線,但俞道非在戰場上勢必自顧不暇,於是只有將極為信任的柏懷瑾也派過來盯著戰局。

憑著他敏銳的觀察力可察覺戰機,借著他頗有謀略的頭腦又可助力,這件差事舍他其誰?

柏懷瑾果然是個正人君子,仍是笑容可掬,毫不客氣地略過祝綰,走向孟帷,微微掬禮。

先是對孟帷點頭示意,“孟將軍,幼時見過幾面,眼下已是時過境遷,過往雲煙,還請不要太過記掛得好。”

柏懷瑾慣是個守禮的,這般舉動便是將孟帷當作了朋友不拘禮儀。

話裏話外含有的深意,無非就是規勸他放下往事,不要過於執念。

轉而迎上笑臉,拱手對餘歲道:“原來是餘公子,近月來見不到您,還時常揣摩您到哪裏高就去了,原是餘公子消息靈通,早就先在下一步預料到了。”

聽這意思,柏懷瑾對餘歲含有敵意,更含有敬意。

能讓柏懷瑾這樣神仙的人物視作對手的,普天之下,還只有餘歲有這個能耐。

你一個賽似神仙的人,與一個神仙計較什麽呢?

孟帷嘆息,搖了搖頭,心裏暗道柏懷瑾此生是不太好贏得了餘歲了。

餘歲退後一步,恭敬行禮道:“柏大人折煞在下了,在下哪裏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本事,此番路行離鐘城,全是受了孟將軍的囑托。”

說完向孟帷投去一眼,孟帷立馬接到,接話道:“阿歲與我在南安郡蒼源城偶遇,咱們都是為朝廷辦事,所以也就一道順路了過來。”

柏懷瑾抵開扇骨,輕輕搖著,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兩人。

“餘公子與孟將軍何時這樣熟絡?莫不是二位曾是舊識?”

一語中的。

有的時候孟帷真是佩服這個雲中白鶴敏銳的洞察力,僅憑言語就能察覺出兩人的關系非同尋常。

“說起舊識,在下想來柏大人與南府郡主更有舊情要續,既如此,我們便不打擾了。”

餘歲說完這一番話,目睹柏懷瑾臉上的笑容一僵,微微頷首,表示請便。

身後女子開口:“柏公子多年未曾娶妻,莫不是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柏懷瑾懶於回答,直起身子,搖著扇子漸漸走遠。

留下祝綰暗自思索著這個問題,“難道被我說中了?”

不渡一路沈默不語,跟在餘歲身後魂不守舍的。

孟帷悄悄地拉住餘歲的衣袖,低聲說道:“不渡對祝綰有情,你這當兄長的也不關切著點。”

貼著耳垂說的,熱息吹進他的耳朵裏。

餘歲偏頭,望著不渡的模樣,陷入了深思,半晌之後,走到不渡的面前。

“若是喜歡,我不會阻攔,你只管放心,一切交給我。”

不渡眼裏躍起驚喜,“多謝公子。”

說罷麻溜地往祝綰方向去了。

餘歲看著這片原野,眼裏嵌緊了荒涼景色。

“帷帷,你可知,這裏為何會被喚作離鐘?”

“紫藤花開,鐘響人離。”

“傳說中這裏紫藤樹一旦絢爛綻開,便會白骨橫生,血流遍地。”

“風吹過這片紫藤樹,隱隱有人會聽見鐘鳴聲,聲聲入耳,隱隱側側。”

“百姓曾認為這裏的紫藤花不詳,一把火點燃,燒透了整座城,第二年這裏的紫藤樹破土而出,更甚從前妖冶。故此這裏人煙稀少,被稱為‘喪鐘之地’。”

餘歲負手而立,眺視遠方,巋然不動,周身像是繞起了一圈銀色。

“烈火焚身,輾轉不得,這片紫藤卻浴火重生,更甚從前。”

“被人們視作不詳,在被烈火燒灼時,你說這些紫藤會不會也覺得委屈?”

眨眼之間,恢覆如常,孟帷只當自己惶了神。

“你說什麽?”

餘歲莞爾一笑。

“這片花就要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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