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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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就是孟帷直到下車,都沒有和餘歲多說一句話。

當然不是因為他自己臉皮薄,紅透了臉,或者是坐立不安,僅僅只是因為外面這位生了一對狗耳朵。

郢川鎮。

一路上兩人警惕性極高,一下車就是一股刺鼻的味道。

兩人初來乍到,並不習慣。

孟帷極其自然地為餘歲寄上面紗。

餘歲挑眉,孟帷瞪了他一眼,餘歲便知趣地收斂調戲的姿態。

“若是宋思了真與火藥有關,我又是太師的人,難免惹你疑心,所以這趟,我便在門外等候消息。”

“聽聞宋府進門有個規矩,要麽家產萬貫,要麽貌若天仙,無妨,我們孟小將軍兩樣都占,宋府的門第不高,帷帷大可放心前去登門。”

“我怎麽聽你這口氣,不像是去做生意,倒像是去求親?”

孟帷眉頭微蹙,似是不滿,隔著面紗他都能看到餘歲揚起的嘴角。

這人難道是靠耍嘴皮子當的軍師麽?難道對每一個人都是這樣輕佻不正經的模樣?

至於為什麽不滿,他不明白。

“宋府與將軍府算不上門當戶對,但若是宋姑娘貌若西子,容顏傾城,你二人又情投意合,哥哥倒是可以幫你做個主婚人。”

雖說完全是說笑,但孟帷隱在面紗下的神色驟變,極為不悅。

“怎麽?十年不見,阿歲竟攬起了月老的職責,扮演上癮,祝綰這根紅線牽不上,就將主意放在了素未相識的宋姑娘身上。”

孟帷盯著餘歲,片刻之後,甩著衣袖登進宋府,輕輕地留了“荒唐”二字。

隨意地奉上了幾錠金子給門口的守衛,孟帷並未揭開面紗。

守衛面面相覷,相互對了眼色,恭敬地請孟帷入內。

宋府的府宅很大,滿院的杜鵑瀲灩,粉紅斐然,屋內設各種文物古董,彎彎繞繞竟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

進了一處殿內,殿後是一簾薄紗,簾後坐著一名女子,帶著半面面具,隔著簾紗也看不真切。

孟帷的心裏評價了“故弄玄虛”四個字。

但無論如何,仍是保持著禮數,他先行作揖。

“在下冒昧,還望宋姑娘見諒。”

宋思了隔紗蹲身行禮,“孟將軍見禮,民女擔不起將軍這般禮數,還請將軍坐下吃一盞茶。”

識出了身份,孟帷幹脆取下了面紗,輕抿一小口茶水。

入口回甘,轉而餘香裊裊,是極品的雪含煙,孟帷母親最愛的茶。

胸間升起一股溫熱,化解了剛才的霜雪。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宋姑娘倒是有個好名字。”

孟帷輕嗅茶香,抿了一小口,回味香氣沿喉入下,直至心間,觸及溫熱。

“這名字是我自己所取,讓孟將軍見笑了。”

宋思了言語間盡是恭敬,聽不出破綻。

孟帷敏銳覺察出這宋府似乎沒有其他的主人,一路走過的屋子裏空蕩,沒有別人居住的痕跡。

假意隨口一提道:“宋姑娘一人獨住這麽大的府宅,許是寂寞得很。”

簾內傳來輕輕的嘆息聲,“瞞不過孟將軍,民女父母早亡,一人打理偌大的家宅,是有些力不從心,不過好在現下還算安穩,若是將軍心存憐憫,何不將民女收入府中,做個妾室?”

不過逢場作戲,孟帷應付有餘。

“宋姑娘做的生意已經牽連上朝廷,可見極有商人頭腦,如此聰慧的頭腦,加上雷霆的手段,在我將軍府上做個正室都綽綽有餘,怎麽能委身於妾室,傳言出去,那我孟帷不就是個有眼無珠的蠢貨了嗎?”

雖是自嘲,但覺出了孟帷言語間暗含的諷刺意味,宋思了也不惱,簾內響起輕笑。

“孟將軍有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民女無心與您玩鬧,亦不敢有攀龍附鳳,貪慕權貴的心思。”

這樣才對上了孟帷的脾氣,他放下茶盞,說明來意。

“宋姑娘是個生意人,商人趨利而來,此番登門拜訪,是因著我想用錢買一個消息。”

宋思了顯然是個老道的商人,身經百戰,談吐不凡。

“民女手上只一個冶煉窯,若將軍想要瓷器,看上了民女冶煉的這些,民女倒是欣然接受這筆買賣。但民女不是賣賣情報的,女子不通世事,目光短淺,久在深閨,將軍若是要打聽些什麽,自然民女也幫不上什麽忙。”

孟帷卻擺擺手,“我只是好奇,宋姑娘的官窯每年出窯多少的瓷器,既是官窯,又有多少的瓷器運送進宮,若是宋姑娘都回答不上來,那可就沒人能夠告訴我了。”

宋思了楞了一瞬,思索片刻後從容答道:“說是官窯可是大大地擡舉民女了,民女的冶煉窯只是與官府互通買賣,有過幾樁交易。”

“冶煉窯想要燒制出上好的瓷器需用的時間不可估計,但大致每年可產出五千件,其中送往天都的瓷器大約有三千件,餘下的瓷器留以販賣給民間富商。”

“念孟將軍與民女投緣,民女便將實話告訴於您,將軍斷不會因為民間的冶煉窯商販隱瞞產量私自販賣瓷器一事就將我告入官府吧?”

“宋姑娘倒是實誠,在下也不是那斤斤計較,心胸狹隘之輩,自然不會斷了宋姑娘的財路,如此這般,那在下就先行告退。”

孟帷站立拱手,轉身向後一步,倏爾再次轉身,瞄了一眼茶盞,又滿含深意地盯著簾後。

“宋姑娘知道在下的身份,也知道在下鐘愛這雪含煙,果真是不通世事,目光短淺,久在深閨啊。”

說罷戴上面紗,行禮辭別後,轉身跟著下人出了房門。

或是心裏思索了些什麽,出去的時間並沒有感覺多久,引入眼簾的便是餘歲的一襲星郎。

郢川的熱息湧動,清凈的顏色一眼望去竟覺得涼爽了不少,撫慰了孟帷略顯焦躁的情緒。

他鬼使神差地回頭一望。

宋思了輕嗅著一株剛采下來的杜鵑,旁邊的仆人略微皺眉。

他心裏有一股奇怪的感覺,不過並未在意,轉身就進了馬車。

兩人恢覆如初,忘卻了半個時辰前的不愉快。

坐在馬車上,孟帷將那番對話除卻前半段一五一十交代,低聲道:“宋思了是個老練的生意人,說話密不透風,全無破綻,不知道是要通過何種契機才能與她談生意。”

餘歲眸光一亮,主意上了心頭。

孟帷見他這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不自覺地向後靠了靠,果然聽見他吐出一句,“我們明日便去冶煉窯探探。”

孟帷所理解的‘探探’,顯然不是這般景象。

兩人自冶煉窯墻角一躍而上,俯在磚瓦上低著頭,兩雙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冶煉窯裏的雇民奔忙四處。

許是等了兩個時辰,再是好奇的心也經不住無聊乏味,孟帷有些疲累,竟趴在餘歲的右手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

有人輕輕地戳他的臉,睜眼就是餘歲的笑顏,眼中溫的是一個無奈,帶著些許寵溺。

孟帷剛想說什麽,唇被餘歲的左手覆上。

驚詫之時,餘歲示意他看一處方向。

雇民守在窯爐前,顯得焦急而又期待,搓著手算準時間。

甫一開爐,雇民們拿著火鉗小心翼翼地從窯爐裏端出一件件瓷瓶。

冷卻後上釉,翠色清瑩,青幽中略帶碧色,通透端莊,典雅秀逸,瓷器本身色與釉面交相輝映,貼合重疊,華美煥然。

孟帷驚呼,“孔雀綠釉!”

所幸壓抑住了聲量,不曾引人註意。

餘歲的臉上波瀾不驚,眼神有些微妙,多觀察了一會兒,低聲喚孟帷一同離去。

一個靈巧的翻身,孟帷腳觸地,甫一站穩,墻上一個身影恍然落下。

他伸手牢牢接住,懷中的人雙手摟住孟帷的肩膀,他左手攬腰間,右手撫膝下,往身邊緊了緊,確保懷中人不會跌落。

隨後低頭,隔著日光,眼神深邃似夜,藏一生溫存於內,開口道:“阿歲……”

沒等到下一句,懷中的餘歲唇薄如紙,眉宇間露出病態。

可餘歲依然掬起笑意,做足了雲淡風輕的模樣。

“無礙,只因你枕了我半個時辰,身子有些發麻。”

唇色逐漸轉淡,勾住孟帷脖子的手有些力不從心。

孟帷眉頭微蹙,顯然沒聽進剛才那番搪塞唬人的話。

“民女見過孟將軍。”

身後傳來一句宋思了清脆的招呼聲,孟帷轉過頭來看見帶著半副面具的宋思了。

“孟將軍今日到訪,民女有失遠迎,日後若是有何不明白的,盡管通報民女的名字,冶煉窯裏的師傅定會欣然為將軍解惑。”

不欲多糾纏,孟帷懷中抱著逐漸失去意識的餘歲,略微點了點頭,帶著歉意。

“是在下唐突了,還請宋姑娘不要見怪。”

說罷退後轉身,疾步趕往客棧。

餘歲肩膀上的傷口並未重新撕裂,身上也沒有其他的傷痕,只是一直高燒不斷。

郢川又不同於其他地方,這裏四處湧動熱息,並不利於餘歲養傷。

請了大夫來看,大夫開了一副藥,囑咐說病人若是退燒了,可以泡當地的溫泉,許是可以更快地恢覆。

這倒好辦,郢川鎮上到處都是溫泉池,尤其是每間客棧裏都有彎彎繞繞的溫泉水通往各個隔間。

他原本與餘歲住在相鄰的房裏,可今夜他守在這裏,等著客棧的夥計煎好藥送上來。

假若餘歲看起來痛苦不堪,疼得齜牙咧嘴,孟帷想是還要好受一些。

可是他除了額頭不斷溢出細汗,將自己的嘴唇咬破盈血,便只剩下沒有血色的面容,闔上眼睛像是再也不睜開。

恐慌的情緒在不斷充斥胸腔。

恍若那一年,他握著少年冰涼的手,眼看著他逐漸失去生氣,一念間,所有的希冀化作飛沙,瞬間崩塌。

為什麽自從遇見餘歲,他總是這副慘白柔弱的鬼樣子,一處不深的刀傷竟能將他擊垮。

這十年來到底是承載了如何的重量。

為什麽他總是想要將自己距於千裏之外,說話雖是隨意調侃,動作雖是親密無間,但餘歲的眼眸裏時而湧現的抗拒經常會刺痛孟帷。

為什麽總是不肯坦白,心存嫌隙,若即若離,又患得患失。

孟帷說不準,說不明心頭的想法,也猜不準餘歲的感情。

不知道藥是怎麽一口一口灌下去的。

孟帷極盡耐心,所幸無意識的餘歲比平時要乖。

待喝完藥後,孟帷不由自主地俯下身,想要細細地勾勒餘歲較好的輪廓,記在心內,護在胸腔。

這樣的心思,孟帷總以為與祝綰並無不同,哪怕他執著地認為餘歲是極珍重的人,哪怕若是將祝綰和餘歲放在一起做個選擇,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餘歲。

在此之前,他並沒有意識到這種感情有何不妥。

上元燈節,初見時的驚鴻一瞥。

翌日,懷揣著期待的小心試探。

偶然聽到他一番話,掀起的萬丈心慟。

穩穩擁他入懷,貼近心臟驟然一片的安寧。

怪不得……

聽到餘歲要作自己的主婚人,他會生起一股怒氣。

會因一句玩笑話羞紅脖頸耳垂,見到不渡親近餘歲時會瘋狂嫉妒。

會故意與所有女子保持距離,最終落得一個不解風情的名頭。

原是眼中映了一個身影,從此眾生萬般好,也不入他眼。

孟帷無意識地呢喃著他的名字:“阿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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