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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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晚秋的溫度不再微涼,天色冷,體感更冷,白千羽攏緊薄衫,流連於樹下,紫荊樹新落了些花瓣,枝椏不似以往那樣繁密,閑花細碎,浮動出陣陣暗香。都說紫荊是見花不見葉,一樹同生,卻無緣聚首,倒與有些人之間的緣分莫名相類。

開始和結束都猝不及防。

不久之前飄蕩的幾縷微雲,也突變成烏雲壓境,響起雷動,很快驟降大雨,下起盆潑的雨點,仰頭看了看樹枝掀動的幅度,風雨雷電算是一起上了。

白千羽在移開步子向房子奔跑之前,在電光火石之間,腦子裏蹦出了三個久違的字——

風切變。

隨即他就怔住了,任憑雨打風吹,浸透衣衫,也遲遲不動。

那是他同嚴則的那幾年裏,一遇暴雨就第一時間想到的詞。

他學法不精,算不上什麽好律師,但對怎麽當好地下情人倒做到了精通擅長,圍繞如何照顧好嚴則,主動開辟了許多不同的知識賽道,勵精圖治,追求的是兩廂歡喜。

而能保證“歡喜”的前提是嚴則能萬事皆安。

活著才有無數可能。

“風切變”就是嚴則在每次坐飛機時,白千羽最為關註的氣象專用名詞。說來也算是緣分,有一次他偶然看到飛機降落遇到低空大風,安全落地後,在滑行的途中不斷彈跳,令人愕然的是,彈跳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失去控制,機毀人亡,著實讓他驚悚了半天。

落地滑行,本應代表著安全著陸,卻因為無形的殺手——“風切變”,演化成飛機的海豚跳,如果不及時覆飛,終會覆滅。

因此查看目的地機場的氣象警報,成了白千羽的肌肉記憶。

隨著時間的無限延長,大腦的下意識反應再度加碼,變成只要出現雷雨大風,便會在眼前出現“風切變”這三個字。

奇怪的是,海嘯那天的風雨足夠能湮滅世間所有,他沒能想到“風切變”。

困鎖於嚴家鎮的往覆日夜,也沒有想到。

而今,這個詞如同許久不見的朋友,遠隔了瑣碎的歲月,再見面仍是順理成章,不失當初的熟絡。

不算好的兆頭。

紫荊林下,白千羽在心底給自己下了警示通牒——再也不能用之前舊的戀愛腦來蒙蔽自己,麻痹七情六欲。

一切歡愛都與愁苦相伴,人人有愛,便會人人悲哀。

相思不遣的時刻,不如硬起心腸,斬斷塵緣,反正遲早都會散的。

他不能在消耗心神的拉扯裏浪費時間,生而為人,不是為了陪一人到老,活得也不是那一身老則老矣的褶皺。

是一些片段。

千鱘野心勃勃地說“要比嚴則更多”。

安晴遠洋的上市敲鐘喧囂熱鬧,嚴家鎮的山腳婚禮綺艷招搖,鉆了很久的地洞,泥土有自由的味道,烈馬奔馳百裏,衣隨風影,鋪陳了一路的華筵。

甚至是嚴則初闖禁區,顫抖的模樣。

匆匆夢寐,片片光影,溫熱了來路。

抱著反正鏡花水月一場空的念頭,白千羽重拾了為數不多的勇氣,回到這棟早已灰白的房子。

從書房的保險櫃,找到莊文亭珍藏的筆記本。

陳舊的紙頁裏,只有一張筆觸細膩、栩栩如生的素描畫,所有線條都極為纖細。那女孩的背影曼妙迷人,卷發垂腰,微側著頭,側顏輪廓精致,嬌若垂柳。

在極不顯眼的角落,模糊寫著不知是“木”還是“禾”的小字。

白千羽悲辛地想:原來這不是罌粟膏的配方,不是什麽毒品分銷的網絡圖,不是改變基因的分子結構圖。

然後他想:嚴則這個笨蛋。

“小慧,”白千羽當即給王小慧撥去電話,“幫我轉告嚴則,他就是個百年不遇的大蠢貨!”

王小慧有點發懵:“嚴大很蠢這件事,大家不是早就達成共識了?白二,你怎麽不親自給他說?他沒去找你嗎?”

白千羽一楞:“他找我幹什麽。”

“十幾天前他讓我突擊去找約會的好地方,說要好好陪你一天。”

白千羽有些面熱,“嚴則這個大嘴巴。”

“他大嘴巴是最近才有的壞毛病,哈哈。你知道嗎,早上他給我發了條微信,說今天一定大功告成,功成之時就是爬到你那裏的時候,一小時前還說他就在南山腳下,這會兒應該快爬到了吧。”

白千羽撩簾看了眼窗外。

嚴則沒有爬到,倒是有別人把他這當停車場,說來就來了。

楚望月關上車門,一見窗口有人面壁枯坐,迅疾如飛地走到門廊,不請自入,直奔白千羽的臥室,將手上的資料遞給白千羽,“我來是受人之托,辦兩件事。”

白千羽一臉茫然地翻動資料,“這是什麽?”

“是其他叔伯的股權轉讓協議和莊文亭的贈予協議。”楚望月說。

白千羽面色含笑:“什麽意思?”

“莊文亭覺得他們之前對你不好,讓你受了委屈,覺得公司上市輪不到他們來分一杯羹,於是就自己出資把他們的股份回購了,一起贈與給你。你只要在這份協議上簽字,就能徹底擺脫……”楚望月不想把話講得太明,吞了後面幾個字。

白千羽目色沈寂,吞聲道:“擺脫誰?”

楚望月道:“莊文亭。”

頓了頓,他難以捉摸地一笑,“有人不想賣手裏的股份,莊文亭使了些手段,手段狠毒,讓人敢怒不敢言,後來大家看在他給的錢比市場還高的份上,還是決定簽字。”

白千羽已經轉身去取筆。

楚望月情思不快地說:“今天他派人交給我這些協議,還告訴了我前因後果,然後秦知琯就出事了。”

白千羽正欲簽字,聞言擡起筆尖,“你想說什麽。”

“我跟莊文亭認識的時間不長,交往不深,我罵過他,跟他鬥過氣,算是有過齟齬的泛泛之交,如果說什麽時候跟他交流得最多,除了股東會,就是救你的那天。”楚望月心中的自相矛盾完全寫在了臉上,“可是……就憑他會為我弟報仇,我們也不該這麽著急,把他切割出去。”

“我沒你這麽重感情。”白千羽落筆就是勁力,洋洋灑灑地簽了。

楚望月怔忪地盯著合同生效的那一瞬,麻木不覺地說:“你騙人。”

“你是千鱘的血親,我不騙你。”

“還說不是重感情。”

“好,那我好好跟你把話說明白。”白千羽用合同蓋住莊文亭的本子,“你的一筆勾銷,是因為他殺了千鱘的仇敵;我的一票否決,也是千鱘。如果不是莊文亭把他從船上劫走,千鱘現在應該好好地待在家裏,這些股份也理應是他的。”

“可我連千鱘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又算什麽哥哥?”

楚望月也語塞了。

“我一直在找,總有一天會找到。”楚望月肅然道。

想了想當自己知道跟白千鱘果然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時,那種莫名心慌的感覺,白千羽不免愁思郁結,時至今日,如果千鱘真的回家,他還是沒想好該怎麽面對。

只是在面對楚望月的時候,突然有些疑惑盡纏心頭。

白甫和自己都是O型血,而千鱘的體檢報告上寫的是B型,他自己與翁綺雲關系緊張,根本不會留心註意後媽的血型。

看樣子也只有B型。

還有其他的幾率嗎?白千羽有些難以啟齒地問道:“楚望月,翁姨的血型你知道嗎?你的呢?”

楚望月想都沒想就答道:“媽媽是O型血,我和千鱘都是B型。”

“所以……”白千羽神色溫和下來,“白甫也是個笨蛋。”

“什麽?”

白千羽似笑非笑,“沒什麽,果然都是假的。”

“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了行嗎,有時候我在想到底是什麽東西變了味,為什麽就不能回到以前。”楚望月突然想起月黑風高夜,他扛著長槍想偷白千羽走的那天。“我甚至懷念當年豬頭肉的味道。”

白千羽笑了,“莊文亭的廚師你可以帶走。”

楚望月做了個“大可不必”的手勢。

“提到豬頭肉,我這次來還有第二件事。還記得方笙和蘇惑嗎?他們準備結婚了,很快會親自給你送邀請函。”

這倆名字委實有點久遠,白千羽的記憶東拼西湊,終於對上了的名字,這一對倒成了驚悚故事,驚得白千羽雙眉一緊,“方笙?蘇惑?他們是怎麽……方律師……為愛做受了?”

“反了,至於怎麽反的,我寧願不知道。”

楚望月雖傳達了喜訊,卻只覺得燙嘴。

遙想蘇惑借著酒勁非要跟自己喝交杯,竟然是記憶裏發黃的畫面了。

嚴則會不會當時已經五感通達,認為蘇惑跟自己撞號了?

白千羽想到這一出就想立刻尋個答案,於是迅速撥了王小慧的號。

幾個灼心的“嘟嘟”聲後,王小慧輕道:“白二有嚴大消息了嗎?”

白千羽楞了楞神:“沒有,發生什麽了?”

“我不是要轉述嚴大是個大蠢貨嗎?結果給他打電話關機,微信不回。”王小慧憂心忡忡地說。

白千羽的臉上劃過一絲沮喪,手指已向窗簾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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