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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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莊文亭身披一襲擺脫不掉的風霜,無言站在臥室門前。

遠隔數米,房內的酒氣撲撞過來,未減半毫,莊文亭知道這是白千羽無法正視自己的偽裝,只有酒意蓋過慨意,才能對罪責熟視無睹。

可莊文亭還是找不到萬分之一的理由。

他可以用蠻力逼出一個答案,問清楚白千羽為什麽會選擇將審判他的權利交給嚴則,問明白他與嚴則的前塵瓜葛,是不是大過這段指天誓日的婚姻。

然後呢?

他真的有力氣承受那個答案嗎?

建立這段關系的地基,本就是連環泡沫,是虛構的、不真實的幻境。

因此平地起的高樓,只需微風幾許,便會塌陷沈沒,終成一場空。

只是白千羽不僅用酒氣鋪了一身迷惘,更鋪了一層似真亦幻的迷離,帶著涉世未深的天真空白,微微一動,就是紅塵萬丈,饒是僧侶聖徒,也不會有牽動雙腿離開這裏的力氣。

白千羽不知道自己勾人的時候,誘惑也是無限擴張的。

癱軟下去的腰腹,並不設防,扭成了快要折疊的樣式,沒有半分贅肉的緊實線條,分明勾勒出讓神靈都慚愧的秀媚,素潔的聖體姿色天然,仿佛老天鬼斧神工,偏偏只舍得雕他一個。

莊文亭依依不舍地摘去眼鏡,只要再清楚地多看一眼,他發誓會釋放出讓任淇、讓嚴則都悔不當初的毀滅力量,把白千羽帶到見山不見人的老宅,永恒相聚。

可惜,成長就是學會說“算了”,再多的囚籠,都只能困住自由,困住肉身。

而“愛”,永遠都囚不出來,即使囚到生命終途,也只能換一個皮肉相依,覓不到暖意。

眼中的景象定格在白千羽魂不附體,醉意沈沈的模樣,他一再向莊文亭睡的方向拱動靠近,莊文亭卻心胸達觀,一一躲了。

“那件後來在床底找到的襯衣,上面有牙印,是嚴則吧。”莊文亭俯身勾了勾白千羽濕潤的睫毛,享受著那點難得的平靜,手臂小心穿過他的後頸,攬著他軟綿的骨骼貼在胸口,難以釋懷地翁聲道:“誰也沒發現我的襯衣也不講究,說不定也是別人在超市買的,千羽,在你面前,我只用故去的父親裝過可憐,所以……可能我還有救?”

守著白千羽安然入睡的臉龐,往事樁樁件件在眼前流動,無法消歇,如果想找到除了香囊以外壓垮身心的稻草,莊文亭談笑若定,假裝氣急敗壞地說:“不讓我先把你弄舒服,也是因為他,是不是?”

“再向你坦白一件事,就當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莊文亭用耳垂摩挲著白千羽的側臉,“只有對白千鱘我才有罪,其他的……我不認。”

白千羽似乎出現些許震動,呼吸也有了顯而易見的遲滯,莊文亭又勾了勾他的鼻尖,“怕熏著我啊,怕熏,就要少喝酒,別信什麽‘借酒消愁’,那都是給小孩子準備的勸酒廣告,不適合我們千羽。”

隨後他終於失去自持,吻得滯重,也吻得身心飄搖,成為真正酒酣的那個人。

白千羽在萬分迷醉的加持下,依然擁有給予別人溫暖的力量,很快這個臨時起意的吻,就變得反客為主,莊文亭與他身體的距離也在片刻之間消失,掃去了令人氣短的陰霾。

殘夢,伊人,毫無所得。

猶記得康健帶回來的錄音裏,白千羽和嚴則興致卓絕地討論律所的名字,他卻聽得一頭霧水,覺得他們是在說天書。

嚴則粗聲大氣地數著現行法律,數量龐大,遠超出一個山裏人的認知,講到最後,他大呼一聲:“荒唐!小白二!別以為你是我老師,我就該讓律所向你致敬,‘海市恪守行政訴訟法律師事務所’?!你自己聽聽像話嗎?”

“我這是怕你動太多腦子,影響食物的吸收率,那我的飯不就白做了?”

緊接著,莊文亭就在嚴則關於正義的滔滔之詞裏迷失了自我,深感這輩子學的都是邊角料,遠遠跟不上他的思維。

“憲法最大,要不就——”

“恪守成憲!”嚴則搶先一步說出白千羽的腦電波,兩人便在那份從天而降的默契裏縱聲一笑,當場拍了板。

白千羽還想考驗兩人的默契值,半開玩笑地說:“小嚴則,我數一二三,咱倆同時說出律所的理念怎麽樣?”

嚴則不屑道:“數就數。”

“一、二、三……”

他們異口同聲:“懲惡揚善。”

雖見不到任何畫面,然而莊文亭卻從白千羽欣然大笑的聲音裏,瞧出他挑眉的模樣,如果那眉是挑給他看的,該多好。

那時他們就走在明暗相反的兩條路,白千羽和嚴則以法為鞍羈,而自己,裸奔慣了,深陷樊籠。

正邪不兩立,只會殊死搏鬥。

所以,他就是找不到萬分之一的理由。

再看一眼,再看最後一眼,再看看那個偶然灑給他一點光的白千羽,在失去莊文亭之後,會不會更輕松自如。

“老天爺還真是只雕了你一個啊,如果能覆刻——”

說話聲戛然止在莊文亭那個錯愕恐慌的表情裏。

突然他就遍身汗流,深深闔上眼眸,無法從未知的恐懼裏出離。

嚴明為什麽讓他收購有神秘人剪影的樹林?

那個女人的身影又為什麽會出現在他父親的筆記本裏?

這一切又跟任淇有什麽關系呢?

這幾個問題漸漸匯聚成貫穿全身的巨蟒,讓他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支離破碎。

也許,答案在任淇那裏。

莊文亭給白千羽蓋好被子,從入骨的傷心中抽離,又難以割舍地將他的身影刻在心裏,知道過了這一天,自己就再也不會笑了。

他把莊思齊的手賬本塞在他的枕下,最後不辭而去。

“只要不說再見,就總有再見的機會。”他心想,“還有更荒唐的,我想聽他親口說為什麽。”

不想,任淇也在這一刻與他心有靈犀,通來電話,莊文亭強自克制著恐慌,啞著嗓音說:“你是任淇,對嗎?”

“聰明,我好好奇啊,你到底遺傳的誰。”任淇聲音清越地說,撞開了一個註定不平靜的夜。

莊文亭的心地透徹,孤絕地笑了笑,“也許跟你一樣。”

隔了很久,任淇才有些遲疑地說:“你到底在廢話什麽,誰給你說過我跟你有血緣關系。”

莊文亭奇怪地“哦?”了一聲,“難道我猜得不對。”

“我在福城崎山療養中心,你敢來嗎?”任淇用殺聲說。

莊文亭低下頭,鏡片出現一層輕霧,口氣有些諷意,“有他基因的廢物,最不缺的就是沒用的膽量。”

天空被枝狀的閃電分割成塊,初月驚現,亮似白晝,就在這片蒼白的夜色裏,大雨滂沱而至,莊文亭單薄的衣衫瞬間就濕透,薄肌死寂陰沈地披掛在身上,好像也在嘆著什麽。

康健淒厲地尖號了一聲,猛撲到莊文亭身邊,不住地用手語勸誡著,“你要去哪?”

莊文亭用手勢回:“福城。”

康健拼命手舞足蹈:“你為什麽把我支開?福城不適合一個人去!”

莊文亭旋即用命令的口吻說:“那是你領的最後一個任務,做不做,都由不得你。福城也許不是我的福地,但也不會置我於死地。”

“你瘋了。”康健無聲地垂入哀戚,喪氣地動著手指:“從那場大火開始,你就瘋了。”

比山頂宅院更陳舊的情感穿心而過,讓莊文亭轉開視線,一臉病相地說:“人這一輩子,總要有一次懲惡揚善的機會。”

“阿健,你還可以替莊老爺作證。”

一天後,福城。

雨後初霽,空氣澄澈。

這個城市似乎與罪惡毫無關聯。

莊文亭在邁進病房的前一瞬,已經預感到床上躺的會是誰,因此看起來鎮靜平和,然而胸口卻被比情愛更熱烈的感情填滿,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

床榻純白無暇,一如那位老婦的皮膚,任淇一臉的冰冷,枯坐著用眼神迎他進來。

莊文亭細看他一眼,才發現二人確實神似,默默走到他身邊背窗坐下。

任淇盡到解說的職責,說得聲調尤為寒涼:“植物人,沒有任何感知事務的能力。”

莊文亭苦不堪言地看著他,“任淇,你想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其實不用想方設法做局離間我和千羽。”

“可我就是想報覆啊,我有錯嗎。”任淇笑道。

“當年是莊思齊趕你們走的?”莊文亭說。

“比你想象的要覆雜。”任淇不知被什麽弄得大破心防,猛然將那女人的被褥掀開,莊文亭阻止不得,駭然盯著那具“身體”露出更加驚懼的神色。

“這是……假的。”莊文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分明就是塑膠人模喬裝打扮的!“任淇,她到底怎麽了?”

“怎麽了?讓別人趕出來以後,還算她命好,在福城找到所謂的真愛,為她把公司更名,還把鄉下的林被種成她的形狀。可那件事把她打擊得不小,生下我不過幾年就得抑郁癥自殺了。”任淇聲聲爭討,卻在悲不自勝的心境中話音漸弱,最後成為哽咽和低泣。

莊文亭承認,這是個不算圓滿的人生。

父親性格殘暴乖戾,不是什麽良人,他們的婚姻不用多想,肯定步步驚心,處處淒涼。

在不可抗力的驅逐下,其實是能夠重新開始,找到人生大幸的。

沒想到天意弄人,逃不開滔天的心結。

莊文亭權衡著亡母的愛恨,以及這件事給任淇帶來的沖擊,其實在有些地方是難以說服他的。“任淇,把她趕走,是他的惡念,也是他的錯,所以你活到快三十,就覺得是時候讓他身邊的兒子付出代價了?”

任淇桀然一笑,“你知道她是誰嗎?”

“她是我們的母親。”莊文亭怔怔道。

“小莊老爺,你敢跟我去一個地方嗎?”任淇用眉宇間的崢嶸傳著恨,不可一世地睥睨著他。

“我敢。”

莊文亭隨他到了庭院,並在任淇的恫嚇下,被逼無奈套上黑色頭套,鉆進車門,任淇開車時好像魔魅附身,左沖右撞了一路,也呲牙亂叫了一路。

不到十幾分鐘的時間,莊文亭就被他推搡著下車,踉蹌著來到終點。

聲音在這裏遼遠空闊,回音隔很久才會重破耳膜。

莊文亭不敢對著瘋子造次,看著任淇發癲的方向,無奈道:“我可以把頭套摘下來了嗎?”

“我讓你摘你再摘!”任淇的聲音從斜上方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類似於布料的摩擦聲。

窒悶的空氣裏氛圍逐漸詭譎起來,隨著“嘩”的一聲巨響,任淇大吼:“給我摘!”

莊文亭遵命穩健地脫下頭套,第一眼入目的竟是一幅巨大而衰敗的廣告畫像,時間的紋理變成布料的溝壑,畫中的女像在極度不平展中依稀可見絕塵的美色,是連時光都不能染指的美貌。

“這就是一切惡的源頭,莊文亭,你看清楚了嗎?”

莊文亭對這種模棱兩可的說辭明顯感到了被敷衍,看著神經兮兮的任淇:“你可以再說具體一點。”

任淇失控地大笑著,令莊文亭匪夷所思地瞇起眼睛。

“笑完了沒有?”莊文亭冷冷地說。

“你想要多麽具體,我都可以慢慢告訴你,莊文亭,你拜了那麽多次祠堂,怎麽見了親媽反而不拜?”任淇堂皇地給予他蔑視,靜靜盯著莊文亭靡不開悟的冷臉。

“見過咱們的好媽媽任初禾,看看她是怎麽被嚴明害死的!”

莊文亭沒料到“嚴明”的大名會在這裏出現,更不會因為一個名字就大徹大悟,依舊不解其意地端詳著畫像。

“他們姓嚴的,憑什麽能左右人的一生,又憑什麽給一個可憐的女人下判決書,現在他後悔了,就想把夢中人的形狀重新買回去,莊文亭,你為了這麽個人躲在山上,值嗎?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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