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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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莊文亭不再說話,聽筒內僅有微弱的呼吸聲。

“我不懂你的意思。”

白千羽很想與他對峙幾輪,用言辭來爭辯出個對錯,讓他在那層厚厚的偽裝下親口承認他是壞人。

不過這兩年的困守令他對莊文亭產生了依賴,心臟讓這句話割出一道口子,淌出鮮血。

他舍不得那個曾對他說出“千死不休”的人。

白千羽默默低頭,看著那些黑硬的鐵證,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讓物證來裁決。

只要硬盤裏記錄著莊文亭劫人的證據,無論如何都要聽天由命。

這本由他和莊文亭出演的短暫故事,就權當是瀝血而書吧。

“我開玩笑的,你那裏有浪花,我這裏也有,安心工作。”白千羽已然拿出電腦,默不作聲插入第一個硬盤。

莊文亭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明顯一頓。

白千羽不怎麽在他這裏露出真實想法,總讓厚繭包裹,但他知道,當白千羽說出強硬極端的話,必然代表了那一秒的真實。

“回來再細聊。”莊文亭深看手機一眼,輕聲問候:“想你了。”

白千羽闔上眼睛,沒有開口作答,或是給予同等的回應。

他只是冷眼把播放器設成二倍速播放,找到當時他和白千鱘所在的客艙。

畫面經過時間的淬煉,大多都已失真,偶爾有大浪沖刷後的搖晃,增了些濃重的鬼氣。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眼前終於雲開霧散,標識為“205”的客艙房間現了身。

白千羽眼前一亮,將時間軸拉到失去白千鱘的那一刻,稍稍退開半個身位,查詢這裏的人來人往。

和莊文亭歷經過的幾分歡娛卻從記憶裏決堤,紛紛湧出,沖撞著生而為人的底線,白千羽微嘆了口氣,認慫,失去揭開真相的果敢。

也許莊文亭做了什麽其實根本都不重要?

情分,或許真的能壓制住想讓正邪一決高下的力氣。

白千羽在船上渾身冰冷地睡去,放空的大腦內旋轉吟唱著嚴則一聲又一聲的“正義”,臉上逐漸火辣作疼,劇痛也開始襲身。

肺腑皆傷,戰栗不已。

最終他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一臉困氣地睜眼,手指僵硬,按下接聽按鈕。

手機裏傳導過來的聲音沒有出現任何的衰微,聽起來極度的厭世,讓聞者不忍。

“白先生,小禾……小禾走了。”

聞言,白千羽只感到庇護自己的房梁陡然坍塌,巨傘融化殆盡,神昏目眩地低垂著頭,嘴唇顫抖著問:“你是任先生?”

“是。”任淇喪氣道,全無活氣,是被生吞活剝的虛弱,“他為什麽這麽狠,非逼得我家破人亡才罷休。”

之後,任淇獨自對著手機默然垂淚,延長了這份淒楚。

半晌,他聽見白千羽呼之欲出的自責:“你現在在哪?我這就過來找你。”

任淇報了金城一家醫院的名字,白千羽只好收拾行囊,花大價錢讓人遣了艘快艇來接他。返岸的過程漫如地獄,任淇的痛苦也從他身上軋軋而過,讓他想護著莊文亭的心思毫無容身之所。

白千羽自問,他現在還算想得透徹。

憑借嚴則假合同的試探方法,莊文亭那邊已經默認對“禾淇”完成了收購,而任淇卻不知,因此在小禾身上發生的任何事情,都與任淇無關,倒與莊文亭息息相關。

再按莊文亭為狼的預設,小禾會被放走才對。

既然沒有活下來,那就純純應了莊文亭那幾聲反叛的宣戰——

“合同簽完,小禾回家,那就證明是我出黑手的話,我必會反其道而行之,你就不怕那個女孩出什麽意外嗎?!”

莊文亭竟然真的會為了證明自己無辜,轉頭痛下殺手。

很快,白千羽就失去身體知覺,看不見山,看不見水,只看見蕩氣回腸的恨;長風吹徹,入骨入髓,凜冽料峭得如同森羅殿。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奔波後,白千羽盯著那棟樓前“崎山療養中心”,怔忡了半天。這幾個大字,雖讓人迷惑不解,白千羽還是腳步不停,奔入任淇指定的樓層。

到達任淇所說的那間病房後,本以為會看到小禾身披白布躺在哪張病床上,不曾想,擺在白千羽面前的,是獨守呆坐的任淇,還有安詳睡著的一位老婦。

那人面容憔悴老衰,有雪白的臉、雪白的頭發,皮膚泛著光彩,很像一尊完美的蠟像,僅靠一口仙氣吊著。

白千羽頓時呆站著不敢發聲,虛虛地問:“小禾呢?”

任淇這才知道他到了,猛然擡頭,臉上淚痕未幹,雙目洞陷,毫無神采。

“這是她遇害後的照片,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他們甚至都舍不得合上她的眼睛……”任淇將手機高高舉起,又重重垂下頭去,埋在那種極端的喪子之痛裏不願出來,“他為什麽,為什麽?”

數次的發問並不如親眼所見更加震撼,白千羽在目睹小禾遭害後的慘狀後,不由得心中發苦,與這位父親達成悲傷的共鳴。

她小小一團蜷在淤泥裏,身上遍布傷痕,粉紅色公主裙上沾有大片濕土,白千羽忙不疊地還他手機,掩面而泣。

如果眼前是虛幻一場夢就好了。

可現實往往披著殘忍的外衣,敲碎他和任淇的期待,讓神魂飄零。

任淇整個身子都起伏不止,“我已經同意被他們收購,可為什麽……他還是喪盡天良,讓她白白慘死。”

“告訴警方了沒有?”白千羽忍著哭腔,給他遞上紙巾。

任淇無力地點頭,“說了,警察已經出動,去找照片上的地方,可你知道嗎白先生,想憑一張照片就找到屍體,無異於大海撈針……”

“你告訴他,我可以撤案,說這是場惡作劇,只要他能告訴我小禾現在的位置,我不能……不能讓她死在荒野,連個土墳都沒有。”任淇一把抓住白千羽的胳膊,語氣裏有討饒,“求求你了,我求求你,白先生。”

白千羽毫無冥思苦索,去分辨真心在想什麽。

而是在任淇超越憂傷的目視下,撥著莊文亭的電話,然後他就在那邊的冰冷女聲裏咬緊牙關。

“他……關機了。”白千羽說。

於是任淇那個守床的姿勢變得更像孤魂野鬼,將頭垂在床上,呼吸數度停斷,“這是我母親,是第一代的小禾,不過這名字就是詛咒,她真像植物一樣躺了大半輩子,可終究還算是活著。白先生,這場惡戰我認輸,我也比不過他……可我還有家人,他們必須活著,所以過去就過去吧,小禾睡在哪裏……就當是個殘忍的笑話,莊文亭不能知道我懷疑他,他唯一能知道的就只有我的臣服。‘禾淇’我雙手奉上,不僅不要他的錢,還要敲鑼打鼓,成人之美。”

白千羽微微有些發楞,“你是說文……莊文亭會趕盡殺絕?”

“我了解他的姓氏裏流著什麽血,”任淇擡頭,血色盡數被抽幹,扯動著襯衣內的黑色高領,悲憤化為聲聲淚訴:“他一定沒有告訴過你,莊思齊對那家不願被收購的商場都做了什麽。”

“莊思齊?”

“莊文亭的爸爸。”任淇狠狠道,“這家商場在短短幾天內發生了連環事故,經過統計,無辜暴死的超過了十個人,最後連老板也離奇死掉了,白先生,你覺得這都是巧合嗎?”

白千羽只有搖頭。

“當年,那老板的女兒受不了壓力,為了活命,舉了白旗,莊思齊沒花一分錢就贏了這次收購。現在,輪到他來效仿親爸,那麽我也來效仿老板女兒,是不是也不算對小禾的背叛?”

白千羽點了點頭,最後還是搖起了頭。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為他辯解,不過這次收購確實是嚴明的意思。”

任淇嘲諷道:“莊思齊、莊文亭,都是嚴明養的好狗。”

“手繪……”白千羽想到那天夜裏莊文亭講的故事,想弄明白其中謎團,“莊思齊筆記本上他親手畫的背影,正是‘禾淇’某片樹林在航拍時能看到的輪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任淇一滯,冷漠地忽閃著眼皮。

他好像在回憶著什麽,臉上的慍怒忽隱忽現。

看起來不像是讓人甜美的記憶。

“我說過,‘禾淇’是我父親的畢生心血,怎麽植樹造田也是他親自抓的。至於會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巧合,我也不敢確定。”任淇突然硬挺挺地直起身來,朝他冷若冰霜地看了一眼,“想不到莊文亭嗜血成性,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喜歡講故事。只不過,不好笑。”

他向門外朗聲道:“送客。”

白千羽的眼神錯愕,難以置信道:“我總覺得跟你的對話還沒完,你真的能忍痛不要小禾的位置?”

白千羽幾乎不曾懷疑過這位父親,況且,誰會把戲做成這樣呢?

可他的表現真的找不出破綻嗎?

任淇笑道:“也許小禾現在的位置,就是莊文亭將來要陪葬的地方。”

白千羽一身寒涼地出了門,蹲在墻角不住地發抖,花了半天工夫才找到手機,然後在溢滿悲痛的情緒裏,下意識地按下號碼。

“嚴則……你在哪。”

“哈哈,小白二!我給你總結一個不變的真理,叫坐北一定會朝南,小白二一定會找他的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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