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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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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蘇惑臉上抹著厚厚的塗層,身披斑斕的霞衣,頭戴直沖天際的高帽,手裏端著一顆畫了鬼咒符的鹵豬頭,大概扮演的是祭司類的角色,看見莊文亭疑竇叢生的表情,突然用閩南語改口:“冥天……祭。”

莊文亭偷看了白千羽一眼,再將眼神投到臺上,如常的冷靜專註。

“拜天公就拜天公,亂說什麽。”莊文亭記得某一年除夕夜,也是戲班子的人亂開唱腔,整場戲都帶著對神靈大不敬的意思,結果翻過日歷沒幾天,爸爸就出事了,他只好將命運的失誤譴責給唱戲的。那是他第一次發自肺腑地懲戒別人,他們哭天嚎地,也算是罪有應得。

方笙踩著碎密的鼓點也亮了相,眉梢畫得入鬢,眼睛像在蕩秋千,斜吊著,全套的服化道盡顯誇張,與楚望月的紅纓槍一碰,就是幾個眼花繚亂的招式,左一擋右一擊,攻守進退自有韻律,衣擺紛飛,能看出經年的童子功。

白千羽斜踹了莊文亭一腳,指著桌上的細嘴銀壺,“給我倒酒。”

趁莊文亭老實巴交給他斟酒之時,臺上的六只眼睛頓時不斷亂竄,給白千羽頻頻發送信號,纓槍稍不留神,差點戳破鹵豬頭的鼻子。

待莊文亭重新端坐回去的時候,那三位的動作又銜接自然地回到戲裏,再次開始新一輪的運功。

莊文亭低著頭,專註而刻板地在餐碟上瀝幹油水,然後以一種對食物不大在乎的神情細細咀嚼著。

白千羽則直接提起銀壺,用長鉤的尖嘴對準自己,酒是莊文亭家釀的,灼烈辛辣,卻沒被他鄭重對待,喝得一鼓作氣。長如銀練的酒水入喉,很快加深了他臉上的緋紅。

“老莊,我喝多了,去趟廁所。”

鼓噪的弦樂下,聲響隱於頓挫的戲曲裏。他起身說完這話後,隔了很久莊文亭都沒給反應。

似乎沒有聽見。

肩頭猛地讓兩只手按下,莊文亭這才緩緩擡起頭,斜睨了白千羽一會兒,然後拋出一抹陰笑。

“我陪你去。”

“我怕忍不住尿你身上,”白千羽以手做扇,給自己送風,“你欠尿。”

莊文亭澀然一笑,就不再執意跟著了。漫長的鼓點喧鬧著停止,大幕落下,映得他臉色醬紅。

白千羽故意做出東歪西斜不勝酒力的樣子,沿路看見幾個模樣清秀的小男孩,還不忘上手去摸一把頭發。

讓他撩出一身燥熱的小男孩紛紛退避,不敢上前去招惹。

莊老爺囑咐過他們小半輩子,他們只有腿腳和雙手能用,口眼必須關死,舌頭更不能亂動,活著,卻只能止於活著。

他們眼睜睜看著白千羽閃身進入走廊深處那扇隱蔽的木門,再與幾位唱戲的擦身而過。

“這場打戲還真是意猶未盡啊,師兄,改天咱們再打場大的。”

“好的,師弟,下回我不餵你招,看你怎麽出手。”

做戲做了全套的三位野“戲子”一進洗手間的門,就互相白了幾眼,蘇惑先一步擰開水龍頭洗掉手上的豬頭味,吐槽道:“楚望月你可真能裝。”

“我對我師兄自然是不敢裝什麽的。”

方笙微沈肩膀,終於卸下偽裝,不再用“師弟”還回去,而是走到裏面找白千羽的身影。

一只能嚇破膽的白鞋從一側緩緩出現,隨即就是白千羽歪著披散的頭發。

“這場戲你們練了多久?”

冷氣頓時在三人的口中倒抽,楚望月頂著那張類似關公的臉撈起白千羽就轉了幾圈,眼神犀利地找他到底哪裏可能會受傷。

“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楚望月焦急道。

“沒有,還算安全,”白千羽看向他身後的方笙和蘇惑,覺得這個組合方式很新鮮,也很危險,寒聲道:“初一那天你們不該在嚴家鎮沖他開槍,萬一被那匹馬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楚望月一懵:“初一?槍?”

蘇惑道:“我們聽方律師的,一直蹲守在這附近,沒去別的地方。”

楚望月卻聽出了白千羽腹背受敵,直接毛了:“我就說報警報警,姓方的非要攔著。”他沖方笙出言不遜:“為什麽不能直接找警察過來?”

方笙跟白千羽偷偷對視了一眼,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白千羽知道,他是信了自己,信白千鱘還活著,並且有可能身陷囹圄,牽制他的正是莊文亭。

“這裏不能久留,你們早點走,心意我領了,但是……想靠我們幾個人逃走,恐怕不可能。”白千羽語音剛落,手裏就讓楚望月塞了個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臺手機。楚望月道:“你的號碼我找人保留覆制了,藏好,回頭我們再聯系。”

白千羽終於有些觸動,也有些呆滯,人一緊繃,笑不是笑,喜也是悲。

“我在這你們也都看到了,沒什麽不好受的,別擔心。”

臉色依舊微酡,醉意深陷,咧開僵硬的嘴角。

話音剛落,那門一推即開,帶著同樣厚重酒氣的人影悄然趨前。

是莊文亭。

“師兄,快給我捶捶背,剛才我好像抻著裏脊肉了。”楚望月忙痛苦不疊地弓起後背,其餘兩位顧不上多想,直接上手開捏。

莊文亭倒背著手高視闊步,逼仄的空間裏頓時緊張凝重起來,楚望月斜望過去,眼神藏著殺意,手指沿著戲服向裏面探去。

再深一點,就是他耍的真功夫了——那是彎刀一把,是白千鱘找人替他定制的趁手的武器,來之前還特意打磨過。

整個院子都是一以貫之的古樸,洗手間為了迎合這種老舊的中式氛圍,只亮了幾盞地燈,光線難以成型,莊文亭那張臉晦暗不明,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

在大家都以為他要笑抽過去的時候,莊文亭斂去一部分恣意,對楚望月讚許地笑道:“今天的戲不錯,能看得出來你比你的師兄厲害。”他回頭拉了一聲奇怪的長腔:“賞!”

家仆以為是賞他人民幣,立刻取了備用金過來,錢還沒送出手,就聽莊文亭混不吝地笑了笑:“就賞他冥天祭的豬頭肉吧。”

“冥天”刻意說成閩南語,跟“緬甸”勝似諧音。

楚望月慘笑一聲,怒氣不斷上揚,那把彎刀直接亮在了空氣裏!

“還不快去搬?”莊文亭扭頭道。

家仆們很快跑了個來回,貼著油彩的豬頭肉打著顫就來到眾人面前。

莊文亭很優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當著我的面,把它全吃了。”

方笙察覺到易躁易爆的楚望月馬上就快要起飛了,用劫持犯人的姿勢死死地按住他,蘇惑嗅到危險,解圍道:“要不……我們三個人一起吃。”

“師弟耍槍得賞,你們貪什麽功?”莊文亭有條不紊地說。

白千羽實在沒忍住,揪起莊文亭的領口就倒垃圾似的往外扔,“你玩夠了沒有?玩夠了滾出去!”

莊文亭不甘被戲子破了好風水,淡淡地抿下嘴來,用他早就拿捏了的示弱要領道:“上次在這個院子裏唱錯戲的人,直接把我父親送到了天公那裏去了,我不該‘賞’嗎。”

楚望月怒張肌肉,一下子就把攔著他的兩個人撥開了。“莊文亭,你想死嗎?”

嚴則的元宵節是在律所加班度過的。

外面變著花樣的燈展完全提不起他的興趣,手頭上的工作才能讓他踏實。

刑事案件他經手得很多,給殺人嫌犯做辯護也不是一次兩次,但深夜看卷宗,翻看那些血淋淋的照片還是心裏發怵。

他拿起手邊的一瓶烈酒,咕咚咕咚一大口就灌下去大半瓶,就為了喝酒壯膽。

當彭寧一臉死灰地出現在他門口時,嚴則還以為誰詐屍了,嚇得額頭都在打突。

“彭教授,你怎麽來了?”嚴則看了眼手表,“這都幾點了,有什麽事嗎?”

他對彭寧的造訪從來都是喜憂參半,這人每次帶來的都是冰火兩重天的消息,只要現身那肯定是大事。

彭寧卻比前段時間看起來要憔悴很多,以前的短平頭長到了能跟自己比肩的程度,一看就沒花時間去打理。

他沒什麽別的事情,只是因為聯系不上白千羽。

“你最近到底有沒有千羽的消息?”彭寧骨子一軟,直接陷到沙發裏,“為什麽我給他發了這麽多消息,他都不回?”

有個最壞的結論他一直不敢想,但這麽長時間過去還沒個蹤影,難保不是……

彭寧心力交瘁地嘴唇一開一合:“或者我們是不是該去認領在海嘯遇難的無名屍體,萬一有他……”

嚴則不以為然地放下卷宗,用不自然的眼神看著他,“彭教授在開什麽玩笑,白千羽如果死了,我能不知道嗎?”

彭寧反問:“什麽意思?”

“我沒夢見他回來罵我,更沒夢見他說在那邊缺什麽。死什麽死,不可能。”嚴則說,“秘書也說他出差了,不可能騙我。”

彭寧:“那他去哪出差?出的哪門子差?什麽差要花他半年多的時間?”

“我不知道,他的事情從來都不告訴我,以前是,現在也是,我管不了他。”嚴則抓了把頭發,逃避地眺望窗外。

萬家燈火,煙火繁盛,人人都有歸路。

除了他。

他在這加班還不是沒地方去?

“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也不去求證他到底是不是在出差,嚴則,你該不會想說你也沒跟他聯系上吧?”

嚴則倒是坦然:“我沒找過他。”

一團刻著“白千羽”的有名有姓的怒火直接烈烈地燃在彭寧的腦袋上,他氣沖沖地站起,“你還是不是人?!”

“彭寧,你這麽擔心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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