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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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家?我已經沒有家了。”

白千鱘和嚴則是他僅存的家人,沒了他們,房子也就是個匿影藏形的空殼建築,那顆冰涼的心,早就沒地方安放。

楚望月看他準備掛擋踩油門,心裏驟然變得空空蕩蕩的,他按住車的側身,“白千羽,你是我弟弟用命護住的人,我不允許你不愛命惜命,你要給我好好活著。”

白千羽現在不覺得他這條命留著還有什麽意義。

“我那天到海邊,就想問問媽媽我到底還該不該活著,嚴則也說過我是掃把星,我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你覺得呢。”

楚望月急了,“有道理個屁!千鱘他……他……”他用意志力壓下了“自願赴死”這四個字,說出來總有種人命下賤的觀感,白千鱘值得被視為珍饈,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真正情願以命換命的!

“如果沒有我,這個世界可能會更安生一點。”白千羽撫摸著黑色袖章,神情倒顛,袖章的布料選的是白千鱘鐘愛的絲綢,不如普通面料硬挺,懶散得一如白千鱘夕時的面容,之前極力壓制住的悲傷終於有了切切實實的形狀,是一把利刀,刀鋒一舔喉嚨,人就變成塵煙。

“我看你是被嚴則那個混蛋洗腦了,你再這麽想,千鱘該怎麽辦?”楚望月恨死了嚴則,眼露狠絕的精光,吊翹的眼尾紅得鮮惹。

白千羽按開扶手箱,摸著裏面磨砂質地的禮品盒,說:“從今往後,‘嚴則’這個名字再也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他對我來說已經是個死人了。”

穿過一條暗無邊界的地下甬道,白千羽撇下楚望月,驅車到了地面,風雨果然狂暴地掀來,天色昏黃,像倒了許多深色染料,交通指示燈模糊不清,憑他目前僅剩的一只好眼,只有從來往車輛分辨該停還是該走。

上空盤旋著臺風預警的警告聲,告誡行人及時躲避,關好家裏的門窗。疾風如怒濤,把遍遍循環的警告吹成零落的詞語,沒能鉆入白千羽閉塞的耳朵。

眼前的路燈和綠樹歪歪扭扭,隨時有折斷跌落的風險。

白千羽憑借記憶來到城中心的一個小區,很快就直奔目的地,按下門鈴。

門打開後,對面一聲驚呼:“白二?你怎麽過來了?怎麽不在家好好待著。”

白千羽將一個淺珠色的禮品盒雙手奉上,笑道:“小慧,還沒來得及恭喜你訂婚,我來給你送禮物。”

王小慧差點伸手摸一摸白千羽是不是發燒了,她拉白千羽進門,指著外面比森羅殿還恐怖的畫面,“白二你是不是瘋了,我訂不訂婚哪有你的安全重要。”

她轉身去倒水,白千羽柔柔地止住了,他身上沾了風雨,不想弄臟別人家裏的沙發,保持著站的姿勢,說:“小慧,別忙了,我說幾句話就走。”他掏出辦公室保險櫃的鑰匙,放在茶幾上,“我來是想把私章的管理權交給你。”

王小慧覺得大事不好,直接上手測他的額溫,溫度倒是正常,但白二那只莽紅色的眼可真不正常,她問:“白二,律所停業了,我拿著私章也沒有用,再說,您大老遠頂著臺風跑過來說這個——”

“小慧,”白千羽笑道,“等通知,很快律所就要重新開業了,但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時間,沒人蓋我的章可能會影響你們工作。我過來除了拜托你管理我和彭寧的私章之外,還有一件事。”

王小慧還沒來得及消化律所能覆工的喜悅,就聽白千羽說:“每經手一個委托合同,都記得發我一份看看,你們嚴大有些冒進,不把關的話說不定會釀成大錯,等我同意你再出手,行嗎。”

“那沒蓋的……嚴大會不會有疑慮?被他發現怎麽辦?”

白千羽想到頭兩個月律師們根本發不出工資,後面白千鱘的錢到賬後才兌現當初簽他們時的承諾——薪資待遇超出其他律所。

而嚴則卻算不清楚他拉來的那些客戶,是根本不可能覆蓋律師們的收入的。

白千羽用中性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語調輕道:“嚴大是個傻子,他看不出來。”

王小慧想了想檔案室那些壓箱底的合同,都是嚴則簽了字便不再過問的,也含蓄笑了笑,“對哦,他老人家太忙了,根本顧不過來。”

白千羽知道嚴則並不是因為忙才不管委托人合同的後續進展,他是心思都花在了拉人頭上,過了那道門檻就覺得萬事順意,灑脫地再去尋覓下一個獵物。

他想起嚴則對自己說愛好是“正義”時的表情,紅著小半張臉,有著花開半野的浪漫。

還有他躺著數錢時一度給嚴則造成的錯覺,全被嚴則過於嚴苛的嘴皮子倒了出來。

“就你這種拿法律當賺錢工具的人,我見一個打一個。”

說到最後,嚴則卻變成自己最反感的人。

七年人生,如同一個產生了劇烈化學反應的器皿,曾經那個意氣揚揚的少年如今變得面目可憎,年華和歲月使他的歪心思逐漸豐盈,拋卻“正義”的偽裝後,只是個乏善可陳的庸俗男人。

“小慧,他的忙都是借口,他是不在乎。”白千羽言辭平和,算是第一次在下屬面前戳穿嚴則的虛偽。

王小慧在他那冰川一樣涼薄的語氣中淺淺地品嘗了一會兒,募地就雙手捂住了嘴,驚恐地看著他:“白二,你跟嚴大是不是……分了?”

“我們兩個從沒在一起過。”白千羽摸了摸她的頭頂,“我走啦,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婚禮定下來一定要邀請我,我給你封個大紅包。”

“好,好。”王小慧順著他的胳膊向外看去,黑色袖章松垮,是戴了孝。“白二,家裏出現變故了?節哀順變。”

白千羽半閉上了眼睛,認真地感受帶有溫度的關心,小慧都看出來了,嚴則卻沒有,他是個眼力和悟性都奇高的人,之所以視而不見,是因為他渾不在意。

不在意就算了,他也沒抱任何期望。

“我走了,小慧,以後律所就靠你們了。”

赫爾辛基的一棟簡式木屋內,壁爐下方是以假亂真的爐火,在液晶屏上亂動著,映得那個脂粉氣十足的臉愈加風神俊秀,仿佛一朵嬌嫩的秋海棠。

蘇惑正坐在一旁發呆,國內的情形比這個只見畫面不察溫度的假壁爐更夢幻,自己家的男藝人全網不見負面消息,似乎有人比他這位老媽子更上心。

他撥打了白千羽的語音通話,隔了很長時間都沒人接聽。

快速敲擊了一段文字,發給對方。

【蘇:我猜已經安全了?】

【蘇:在嗎。】

許久不見回覆,蘇惑下意識地感到有些不妙,他朝正在餐廳忙活的生活秘書喊道:“海市最近還有什麽新聞?”

秘書在蘇惑的嚴令之下,隨時掌握著海市的風吹葉動,隨口說:“聽說要刮臺風了,說不定會有海嘯。”

蘇惑一身精瘦的骨架在起身時差點被晃散架,他如一陣濃煙逼將過來,炯炯的眼睛內深藏憤意。

“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才告訴我?!快把實時新聞搜出來給我看!”

秘書很快找到了海市氣象臺的直播,鏡頭很專業地在空中俯瞰和多地監控之間切換,整座城市都在風雨中飄飄欲墜,巨浪噴著水舌,幾乎威脅到與海平面尚有一定垂直距離的沿海公路。

形勢不容樂觀。

“快給我訂回國的機票,我要去找他!”

直播切到沿海公路時,一個若隱若現的黑色小點如爬蟲一樣艱難前行。

猛獸一樣無可預計的氣流裹著它行至碼頭附近停穩,在一聲聲重鼓般的呼嘯聲裏,下來一位身長玉立的黑影。

剛一下車,白千羽就吃了一嘴夾著亂沙的海風,頗為自諷地怪自己沒能好好健身。

健了,說不定還能體體面面地走,不至於跟風箏似的掛天上。

白氏的文件資料的確會讓楚望月妥善運走,但有一樣東西,他一定無暇顧及,想也想不到那去。

是那個始於白堊紀的化石,穿過了長長的歲月之河,裏面還關著只小鳥。

工人早已及時驅散,數輛船舶隨海浪上下劇烈晃動,就連吃水很深的大型貨輪都未能幸免於難,自然界無差別的報覆,可比人類要激烈數倍。

眼前盡是呈卷狀的立柱型的風,白沙緊實地在其中羅列,白千羽絲毫感覺不到恐懼,心裏眼裏只有那棟如珠箔的白色建築。

白千鱘建這棟五層小樓的時候,自己曾來參加過奠基儀式,白千鱘是動手剪彩的人,早已顯露霸氣十足的王者之範,隨手就把剪刀扔在沙灘上,鑿出一個大坑。

白千羽那時在想,他真不該過來。

現在他卻摸透那顆心,能站在白千鱘身邊,哪怕只是個花瓶樣的擺設,也算是一種萬幸。

樓裏已經斷電,風塵不畏高墻,走廊裏混合著海水和細沙,踩下去發出惱人的水漬聲。一陣狂流刮過,眼簾在風沙下微微閉合,又在門開後刺入一道星河閃耀的亮光。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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