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47章

楚望月不算特別了解白千羽的那部分人,他活得灑脫,旁人的事雁過從不留痕,不會裝在心裏。

可他把與白千羽有關的零星事件拼湊到一起之後,卻發現眼前的這個人似乎並不如外界形容的那樣毫無心機。

楚望月撓了撓之前閃到的後腰,陰晴不定地看著他打完電話,白千羽掛斷電話後仍對著外面的院子發呆,過了好半晌才回過頭來,主動打消他的疑慮。

“你放心,翁姨是安全的,但安全的前提是你能掌握秦知琯一人操控貨輪的證據,楚望月,你自己做選擇。”白千羽的目光茫無邊界,似乎神魂都浮游到了很遠的地方。

楚望月的眸色還有燒紅的痕跡,苦悶道:“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嗯,不是選擇題,你沒得選。”白千羽轉了轉手機,“你送白千鱘去死的那一刻就沒得選了。”

“我去處理點私事,港口的事要速戰速決,等董事會把我投出局之後,我要秦知琯立刻、馬上去給我弟弟賠命。”

白千羽收拾了心情,訂了張到海市的機票,與楚望月分頭行動,臨行前再次叮囑:“那個方律師,一定要好好招待,他有大用處。”

再次站在他與嚴則家的樓下時,與以往的滿心期待不同,白千羽摸了摸心口,有些冷硬,他抗拒地邁開步子,朝裏走去。

鑰匙擰了兩圈後,白千羽閉上了眼睛。

“是小白回來了啊,這些天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是嚴母那相當重的南方口音。

“帥、帥老爺!”嚴光榮坐在輪椅上看電視,聞聲轉了半圈過來,手裏還拿了個橘子,看見白千羽高興得無以言表,擡臂將手裏的橘子扔出了一道弧線。

想必他肌肉還不能完全自主控制,橘子軟趴趴地滾到了白千羽的腳邊,感覺到那撞擊後,白千羽緩緩睜開了眼皮。

嚴則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在場,氛圍和諧融洽,很像小時候某些熟悉的場景,白千羽微閃了眼眸,不知想到了什麽,眼角掛上了瀅瀅的水光。

首先發現白千羽戴孝的果然是眼力不錯的嚴則,他態度頗為不敬地看著他,想用“你家死人了”作為開場白,猶豫了一會兒,覺得白千羽的私事跟他無關,他也不關心,還是直奔正題好,省時也不費力。

“你跟我到房間裏來。”嚴則暗示性地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他不想上手,“請”白千羽主動滾進去。

白千羽沒有之前自帶的嬌憨,沒給客廳的嚴家人打招呼,甚至沒給任何眼色,嚴則察覺到一絲異常,關掉臥室門後敏銳地斜眼看著他,白千羽知道這將是場大戰,認命般地說:“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別憋著了。”

嚴則隔著空氣做出了個掄他臉的姿勢,氣焰十分囂張,“你就這麽沒禮貌嗎?看見長輩都不知道打聲招呼?”

“累了,不想打。”

“我看你是不想裝了吧。”

“隨便你怎麽想。”白千羽感到喉嚨突然一緊,有些難以呼吸,白千鱘的葬禮前後耗費了他很大的精神,飯也沒吃兩口,現在情緒和身體都到了極限,難以為繼,額頭和體表一直在冒虛汗,不得不癱坐在床上,單手解開了幾顆扣子。

嚴則看他不是個認錯的好態度,氣急攻心地從床頭搬起枕頭砸了他兩次,白千羽十分脫力,渾身困乏,順道就把枕頭壘在背後,斜靠著不鹹不淡地看著嚴則。

“葉青華死了,是不是你們幹的?”嚴則用力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凝重而扭曲,胡亂踹著白千羽的小腿,“你就用違法亂紀來報答我的是吧。”

“你怎麽知道他死了。”白千羽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整個人到了一種不想回覆他任何問題的自閉狀態。

嚴則失掉理智地哈哈大笑一聲,“還真是你?!我就知道,你小白二的本事不小,能找到黑手替你幹這種東西!要不是彭寧打電話給我,我他媽還蒙在鼓裏!”

“葉青華不在了,律所不就可以順你心意繼續開下去了?嚴則,別人幫了你,你非但不感激,還要站在道德的高點去指責別人。你良心去哪了?”白千羽心中一陣隱痛,白千鱘用命搏來的天地,在得益人眼裏反倒成了可恥的汙點。

要是他還活著,那桿法夫裏一定會把嚴則打成漏勺。

“良心?!你他媽給我講良心?!如果不是你白千羽,我現在不僅是葉青華的女婿,還可以利用他的組織一步登天!是我把你從泥巴裏拉了出來,你就這麽對我!”

一計來自嚴則的重拳落在白千羽的眼眶,傳來的鈍痛像火燒一樣燎熱。

白千羽再次閉上了眼睛。

嘴唇緩慢而沈重地啟合,一字一句都仿佛在地獄裏焚烤過。

“你早就知道葉青華和他背後的組織,也一早就想加入進去,即使在知道他們無惡不作之後,也還能說出這種話。”白千羽顫聲說,“嚴則,你不是好人嗎?”

這麽多年,在白千羽眼裏,嚴則一直堅定地行在正義的道路裏,即使面對自己的委托人,依然能幹出大義滅親的事。

法氣盎然,也是他的自我評價。

但嚴則,一個嚴守規則的老實人,在看到Quino藏屍,知道同濟會群魔環繞之後,竟然還存著打不過就加入的心態。

怎麽評價呢?有一身清傲骨頭的嚴則,為了多掙幾鬥米,寧願選擇拋棄公正良俗,選擇與惡魔並道而行,有種魔幻的感覺。

白千羽的神識顛倒,往日構建的城堡驟然坍塌,任何形容詞放在當下都有點不夠分量,只有想吐才是真的。

腹中空空,依稀仍有想吐他一身的沖動。

白千羽在那一瞬間,聽到了那根稻草降落時的聲音,終於有種身心解放的快樂,即使那快樂是由嚴則的自爆為代價的。

“你還有什麽資格來評價別人是不是好人?”嚴則不理解白千羽現在萬般驕縱的根由是什麽,他不是該跪下來認錯嗎,不是該求他原諒嗎。

嚴則鄭重其事地蹲在了他腳下。

“白千羽,小白二,你那個靠山就那麽喜歡你嗎,你賣屁股開心嗎。”

嚴則不覺得自己神思恍亂,也不明白為什麽白千羽那麽臟,他還能忍氣吞聲地問這種問題,那張嘴已經完全不受控制,臉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四下抽搐著。

“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嚴則的巴掌已經甩在了途中,顫抖著在當空亂舞著,白千羽向嚴則的掌心看過去,心想他如果花心思地去看,一定能看見嚴則為了正道而走過的長路。

人體的痕跡總是易得不易消的,長年累月地騎行穿梭在海市的臟汙之地,手上的繭子會出賣他。

可白千羽現在不想看見了。

他給了嚴則一個明確制止的眼神,從容堅毅,不受任何道德指控,只想明白地告訴他,嚴則,這個巴掌你不配給我。

嚴則楞了,收回了那只白千羽熟識的手。

“你承認了?”

白千羽頓時啞然失笑,笑聲清淺地揚在臥室裏,很快就與周遭的空氣彌合在一起。

這間屋子,是嚴則攫取他身體價值的地方,他予取予求地一一滿足,說他癡情慕色呢,也不算,嚴則不算好的情人,耳目昏聵的時候常常弄得他很疼,他圖的不過是遺失了很多年的骨肉相伴。

他任性地將那些痛碾壓成了“爽”,不過是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囫圇吞棗地繼續將就下去。

白千羽在這間臥室裏,把嚴則的很多指控當成了是他在吃醋。

吃醋多好啊,證明嚴則心裏有他的位置,然後日覆一日的,他再品著那點醋意活著。

如果是往日,嚴則用幾乎迷狂的語氣問他是不是跟別人上過床時,他白千羽一定穩穩地接下這股醋意,然後笑著調侃嚴則的嘴比身體更誠實。

白千羽長嘆了口氣,原來不在乎的時候,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不算什麽。

他終於沒有期待了。

嚴則現在能給他的期待,就止於再看看他還能多虛偽,還能多自私,還能多狡猾,也就當開眼了。

那麽多人在他耳邊吹過的勸告,他是怎麽做到全當沒聽見的?

就當是“愛”吧,愛一開始無聲無形,是個迷蒙混沌的形狀,讓他砂石迷眼,對一個人渣始終保守著那份欣喜。後來,愛變得深刻難舍,嚴則在他眼裏成了一個永遠熱血永遠激昂的神。最後,愛變得挑剔刻薄,嚴則在他這,終於死了。

門外,嚴母正在翻看她帶過來的老式日歷,掀了一頁又一頁,看見勾畫的紅圈後一臉難受,給嚴父說:“你看,我們該回去了,再過幾天就要給廟裏送香火錢了。”

她對嚴父說:“我去給則仔說一聲啊。”

嚴父正在給嚴光榮剝橘子,點頭默許了。

“篤篤——”

嚴母的敲門聲如她的人聲一樣柔軟,“則仔,開開門,媽媽有事要給你說。”

嚴則紅著眼,轉身開門,門一開便聽嚴母道:“那個,則仔,下周就要給神農廟裏添香火啦,不然木神花神肯定要不開心了,他們不開心,光榮的病還怎麽好……你打算給多少啊。”

“跟以前一樣。”

“是跟讀大學的時候一樣,還是跟現在一樣?

白千羽冷然擡起頭,看著嚴則嘴唇微張,“當然是現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