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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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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綻放

◎......◎

日光明媚耀眼。

文淵閣外, 紅梅枝上的殘雪融化、墜落,才顯出枝頭上那奪人心魄的絕艷之色。

花期之後,新枝便會萌出, 長成後再生花苞。年覆一年, 總有新枝昂揚而生,總有老枝因為長出了範圍,被無情地剪斷。

許紹元從文華殿回來,遠遠地見劉澶正背對著他,立在一棵紅梅前,不知在想什麽。他便改道從另一側繞過去。

然而即便如此,劉澶還是看到了他, 又喚他過去。

他緩緩停住腳步,擡頭往劉澶那邊望了望, 才笑道:“......先生有雅興。”

劉澶也笑了,下垂的眼角稍稍彎了彎,晶亮的眸光壓成一縷, 顯出十二分的精明。

“......最近你可是辛苦了。”

他朝文華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從前對他言聽計從的太子, 自從代皇上理政以來,愈發堅持自己的意見。許多大事, 他明明已在票擬中寫清了意見, 可一經太子的手遞給皇上,批下來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同樣也是在這兩年, 太子對許紹元愈發信重, 而許紹元也早已不是那柄任他掌控的利刃......

許紹元聽出了他的意思, 卻似是有些赧然地答道:“學生愚鈍, 有些地方沒有寫清楚, 殿下讓學生過去解釋一二。”

劉澶若有似無地哼了聲:“你一向縝密, 又怎會寫不清楚......在先生面前也要如此謙遜麽?”

許紹元此時也走到紅梅旁,笑著向他一揖:“學生慚愧,學生總有力所不及的時候,讓先生見笑了。”

劉澶聽他這樣說,便也不再提這事,卻擡手指了指那一枝枝的紅艷花朵。

“古人的詞作得好啊......才根多謝東君力,瓊蕊苞紅一夜開。你看這一樹的紅梅,昨日還是雪下掩著的幼嫩骨朵,一夜之間竟是肆意綻放開來,誓要爭春了......看來這棵樹是等到他的東君了。”他擡手將一朵紅梅之上的雪輕輕拂落下去。

許紹元裝作聽不懂,笑道:“學生前幾日還在發愁,先生的壽辰快到了,學生都不知該送先生什麽賀禮才好。既然先生如此喜歡這棵紅梅,學生便正好偷個懶,將它畫下來呈給先生充作賀禮。”

劉澶捋著灰白的胡子朗聲笑起來,擡手點了點許紹元:“我老了老了,最怕壽辰,你這是變著法地提醒我。”

許紹元陪他笑了一會,才正色道:“在學生眼中,先生從來都是精神矍鑠,正當年。”

劉澶卻微瞇了眼睛,嘆了口氣:“我或許還是我,但你許子恕可是今非昔比了......”

他還記得那年也是這樣的天氣,日頭當空,積雪消融,真正是比下雪的時候還要冷。

許紹元那時不過是個精瘦的少年,細細長長的一個人,跪在他的臺階下,任薄雪化成的冰水浸濕了衣褲。

少年已然跪了近半個時辰,腰桿依然挺得筆直,像寒風壓不倒的樹苗。他立在臺階上,往他膝上一掃,就知道那刺骨的寒意早已侵到他骨頭裏去了。這孩子倒是很能忍耐。

“......我是曾帶你念過幾天書,但那也全因你是太子的伴讀,我與你之間還談不上什麽師徒之誼。而我也從不隨意幫人,你身無長物,我憑什麽幫你?”他睨著他道。

許紹元既然願意跪著,他也懶得勸他起來。

雖然這孩子是他教過最有天分也最刻苦的學生,但若只是如此,那他也不是他所需要的門生。他倒想看看,這孩子究竟能不能讓他動心。

“學生如今雖是有心無力,但若先生助學生度過這一關,日後學生定當報還。”少年向他拱手,清嫩的臉上顯出超越年齡的堅毅。

“我忙得很,可沒空幫你這小孩子想辦法,而且你要對付的是你們許家自己人吧。你們這些親叔叔親侄子的,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一個外人怎好相幫?”

“先生請放心,學生已有辦法,只想請先生賜一陣東風相助。”少年目光炯炯。

他冷笑了聲,轉回身去往裏走:“小孩子倒是愛說大話,你能有什麽辦法。”

身後,少年高聲道:“拊背扼喉,殺一儆百!”

他腳下一頓,回過身來又端詳了少年片刻。他一向以為這孩子是個溫吞性子,不是個成大事的材料,但方才這兩句話,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

“你隨我來吧,我倒是想聽聽你打算如何殺一儆百。”

少年道了句“謝先生”便要站起來,只是那一雙在冰水裏泡了許久的腿似是已經不聽使喚。

他瞧出少年的尷尬,卻視而不見,也不喚人來扶他,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一雙持書寫字的手撐著地,艱難地爬到臺階上來,再扶著冰冷的外墻,緩緩站起身,拖著打彎的腿,顫顫巍巍地往前挪。

他一直立在一旁,冷眼瞧著。他希望許紹元能記住這一日,今日是他許紹元來求他的,若是沒有他,他許紹元甚至都不能體面地站起來。

“你方才那話是什麽意思,”他低頭問他,“你要殺了誰?”

少年手扶著墻,稍稍直起身子來,一張漲紅的臉上竟依然平靜。

“學生以為,倒也不必真地殺人,因為殺人怎比得過誅心。學生對許家各房的情況甚是了解,也各有對付的辦法......比如,學生的二哥苦讀多年,即將下場考試,但若是他夾帶了片紙入場,此生便再不能科考,也便讓二房徹底斷了指望。”

少年說得不急不緩,他卻聽得心頭一震。

“......那可是你二叔一家,你能下得了狠心?”

“學生本不想如此,但他們侵吞學生這一房的產業不說,還捏造證據,汙蔑學生非許家血脈,繼而辱沒家母的名節,要將我們母子逐出許氏一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學生不想與他們糾纏,只求一舉擊潰,那便只有攻其要害了。”少年眸中燃著怒火,語氣卻一如平常。

他聽得連連點頭。從前還真沒瞧出來,這孩子小小年紀,竟有種當斷則斷的狠決。

“你就不怕他們日後報覆你?”

“學生不怕,”年幼的許紹元道,口中泛著白霧,“因為學生會永遠站在高處,淩駕於他們所有人之上。”......

便是那一日,他認定年少的許紹元值得他出手相助,自那之後,他便將他視作了真正的學生,悉心栽培,適時提拔。而許紹元則不負他所望,幫他清除異己,掃清障礙,銳利難當,也漸漸如當日所說,站到了高處......

不過,如今回首往事,他倒是更喜歡當初那個青澀的少年,雖然稚嫩,卻是一眼望到底,讓人瞧著放心。眼前的許紹元早已是鋒芒盡收,毫無棱角,骨子裏雖應還是當初的那個少年,可他卻看不透他了。近些年,他也有越來越多的事情不敢告訴他,直到有了今日的局面。

他扶著眼前的紅梅,仰天嘆了聲:“子恕啊......先生老了,若是先生行差踏錯,你可要及時提醒先生。”

許紹元的笑容依然溫和:“先生折煞學生了,學生始終是跟隨著先生的。”

......

青嵐到了東華門外,遠遠地見盧成和另一個護衛在路邊說著話,等著差遣。

盧成說四爺還是不大放心她,讓其餘的護衛先回霖園,護著家裏,等到下午再來接他。

青嵐覺得這倒也沒什麽問題。

他們正說著話,有個小黃門從她車旁經過,往車裏打量了幾眼。她見他朝宮門走,便趕忙攔住了他,請他進去給許紹元帶個話。

那小黃門笑得殷勤:“原來是許夫人,您稍等片刻,咱家這就去幫您傳信。”

青嵐謝過他,又塞了二兩銀子過去。

那小黃門一會的功夫便跑回來,說許閣老此刻不方便,怕她在外面等得冷,請她去隔條街最靠南的那間茶樓等他。

青嵐待他走後,問盧成那間茶樓許紹元是否常去。盧成點點頭,說四爺確實常去那裏和人見面,青嵐便不再磨蹭,帶著三個護衛去了茶樓。

茶樓的夥計一聽是許四爺的夫人,便引她到了二樓一間臨街的雅間,說四爺常常都是用這一間的。

青嵐謝過他,他便跑下樓去叫茶了。

這雅間是長條形,兩面窗,其中一面臨街。房間的正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四把交椅,桌椅的背後便是一面大座屏。青嵐推槅扇進門,先看到座屏,一繞過座屏便嗅到一股濃郁的燒煙葉子味兒,嗆了幾口。

有個護衛走過去幫她推開兩面的窗,青嵐往街面上望了一眼,覺得窗外似是有什麽明亮的東西晃了她的眼。緊接著那立在窗前的護衛悶哼了一聲,倒在地上,胸前插了支弩|箭。

青嵐嚇得倒吸了口氣,另外兩個護衛已經拔刀護在她身前,揮刀幫她擋箭。

箭矢密如雨,從兩側的窗疾疾而至,令人防不勝防。一個護衛抽出手,將那八仙桌放倒,青嵐明白他的意思,便蹲下身去躲在那八仙桌後,拖著那桌子一點一點地往後挪。

只要她逃出這間屋子,另兩人便也可以很快脫身,護著她逃離。

兩個護衛見夫人暫時有了藏身之所,終於得以集中精力,竟將手中的長刀舞成了一面光亮的墻,且擋且退。那箭矢愈加密集,但過了一會竟漸漸地稀疏起來,直至再沒有箭飛過來。

兩人這才提刀繞過屏風,卻發現槅扇大開,夫人已經不在雅間裏。他們跳到樓下找了一圈,仍是不見夫人的蹤影,外面的馬車裏亦是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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