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見人

關燈
第113章 見人

◎......◎

他竟約她到薊州見面。

且不說他大老遠地來找她是有何要事, 他為何不在厲城見面?厲城離京師還近一些。

她也無暇琢磨這些事,先請大夫去看姨母。

大夫問過病癥,搭脈搭了半晌, 撤了脈枕之後冷笑一聲。

“冰凍三尺, 非一日之寒吶......她這是肝失疏解,氣郁化火,痰火擾神,而且這病根怕是在幾年前就埋下了,你們又給她亂吃藥,以至於前面的毒還未排凈,後面的毒又吃進去......”

青嵐心裏咯噔一下:”那......您也是能治的吧?”

“能-治-吧?”那大夫皺眉瞥了她一眼, 仿佛受到了不可忍受的侮辱,“可著整個北直隸, 我要是都治不了,就沒人能治了......我給她施針、用些解毒的藥。不出三日,管保讓她每日能多醒一個時辰。至於以後麽, 按我的方子吃藥, 一年之內癥狀應能減輕不少,再以後就是慢慢調養了。”

眾人心中驚嘆。前幾個大夫都只說盡力而為, 唯有這位大夫, 一上來就敢拍胸脯這麽說。難道真是了不得的聖手?

青嵐是信許先生的,即刻請大夫寫下藥方, 她好去抓藥。

大夫卻先把她叫到一邊, 神秘兮兮地問:“你和那個許......是什麽關系?”

青嵐覺得他這個表情好奇怪。

“就是朋友......”

她一個女孩, 跟許先生這個男人做朋友, 的確不尋常, 但她也只能這麽說。

那大夫一副半點都不信她的樣子:“要真就是朋友, 他能那樣?......你可知,我已經二十來年沒出過京了,更不會給宮外的人治病......”

他意味深長地擡手點了點她,便坐到一旁開方子去了。

青嵐心裏感慨,聽這大夫的意思,他應當是位太醫,許先生果然是頗有些本事的,竟連太醫也請得到。

而這位太醫怕是從沒見過許先生這樣好的人......

大夫在劉家待了三日,這三日內,姨母清醒的時候果然越來越長,眼睛裏也有了亮光,頗有些枯木逢春的勢頭。

青嵐對許先生自是說不出的感激,她心裏暗暗發誓,若是日後許先生生意上有什麽困難,她就算把母親留下來的鋪子全都變賣了,也要幫他挺過難關。

大夫留下了藥方之後,就急急忙忙地回了京城。姨母怕慶安耽誤學業,也催著他在大夫走的後一日回了京城。

而青嵐讓人捎信給許先生,說療效甚佳,她感激萬分,兩日後她想與他在法藏寺見面。

她讓人送信的時候,沒料到自己選了個熱鬧日子。

那一日法藏寺上午下午都有法會。她到的時候,上山的車馬人流和下山的沖到了一起。耗個半晌也走不了多少路。

青嵐見已經過了約定的時辰,幹脆帶著纖竹從馬車上跳下來,靠自己一雙腿跑上山去。

山坡陡峭,她跑到山頂寺門外的時候腿都酸了。此時比約定的時辰已經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寺門口還到處都是馬車,總是遮擋她的視線。

她心裏焦急,皺著眉、鼓著腮幫子到處找人,終於在寺外的幾顆松下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姿高偉,肩膀擔著暖陽,正背手立著,袍角在風裏獵獵飄展。他唇邊帶著些許和煦的笑意,青嵐一見便知是許先生。

他此時也看見了她,大步朝她走過來,笑意從嘴角蔓延開。

“你這是跑上來的?” 他柔聲問她。

小姑娘微微有些喘,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兩頰透著緋色,像沐浴過日光的紅蘋果。

他原還擔心她今日不來了,方才見她一臉焦急地到處找人,心裏的疑慮都化作了柔軟。

“嗯,”青嵐眼睛亮晶晶的,擡手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還好先生還沒走,我還擔心您不等我了呢!”

“怎麽會呢,”他一雙濃深的眸子裏波光浮動,“只要你能來,不論什麽時候我都等你。”

四周嘈雜,青嵐也沒有聽清,只聽到他說會等她,便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兩人進了法藏寺,纖竹跟在身後。

許先生說今日想帶她去見一個人,青嵐不知他為何大老遠地讓她來寺裏見人,卻也無甚擔心,便只跟著他走。

方才還沒在意,此時她才發現許先生今日的打扮很不一樣。

他平日常穿寬大的布袍或是道袍,顯得輕松隨意,今日卻穿了身石青色湘竹暗紋的直裰,腰間還束了精致的祥雲紋樣玉帶鉤。

這一身勾勒身型的衣裳更顯得他肩寬腿長,英挺又結實,青嵐走在他身旁,忍不住偷眼打量他。平日只覺得他俊,今日卻覺得他是讓人移不開眼的好看。

許紹元特意收窄了步子,慢慢地走,讓她容易跟上,幾人不緊不慢地穿到法藏寺的後山。

此處空曠平坦,一片碧草之上有一張石桌,四周圍了幾個石凳。一位身著袈裟的和尚坐在石凳上,似是在遙遙望著山坡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他聽到聲響,站起身來面對他們。

這和尚看上去五六十歲年紀,與許先生差不多高,眸光炯炯,眉宇間卻蘊著一團溫和。

“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有福慧之相,實在難得一見。”

青嵐被他說得一楞,不禁擡頭看向許先生。他今日就是讓這位法師來給她看面相?

許先生看上去似乎也有些意外,擡手給她介紹。

“......這位是......”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了悟。兩位施主請坐。”那僧人接過他的話道,又向青嵐做了個請的手勢。

青嵐還了僧人一禮,坐下去。她發覺許先生看了那和尚一眼,神情有些覆雜。

那和尚又仔細端詳了青嵐片刻:“請問女施主貴庚,家裏還有何人?”

青嵐看了一眼許先生,覺得他神情依然覆雜,卻也沒有攔著她。

“......小女今年十七,家裏只有一個弟弟。”

那和尚點了點頭,擡起手來掐算了一番,十分肯定道:“貧僧沒有看錯,女施主命格特殊,非得嫁給權豪勢要、達官顯貴才能有一世的平順安樂。”

青嵐不知這和尚為何偏偏盯著她的面相不放,卻也支著下巴像聽故事一樣聽著。

“大師恐怕不知小女的情況,小女親事一直不順,那達官顯貴又如何會來向小女提親?”

那和尚卻是眸光一閃:“那只是女施主緣分未到,等女施主回到家中,自然有一份好姻緣等著女施主,女施主只需坦然接納這緣分,便是順應了天意,必會受佛祖庇佑。”

青嵐越聽越覺得詭異,她擡頭看了看許先生。他大老遠地叫她來就是為了讓這位大師給她算命?

許先生卻垂著眼簾,看不清神色。

那和尚站起身來,笑道:“女施主稍坐,貧僧取些茶點來招待兩位。”

他轉身大步回了佛堂,叫了個小和尚給她們送了松蘿茶。一會的功夫,他自己又端了好幾盤各式各樣的糕點回來,還從袖子裏掏出好幾把糖撒在石桌上。

青嵐極少見寺院用糖招待香客,而且這些松子糖、酸梅糖似乎都是外面集市上賣的。

那和尚見青嵐發楞,笑著把一盤糕點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施主嘗嘗,這個裏面有花生餡,那個有山楂粉,酸酸甜甜的,很開胃。”他拿手一樣樣指給她看。

他笑吟吟的,一副慈祥模樣,青嵐覺得他勸她吃東西的樣子很親切,倒像是自家長輩哄小孩子開心一樣。

她又看向許先生,這位大和尚如此與眾不同,他讓她來見他是有什麽深意麽?

許先生見她看過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嘗嘗吧,味道應該不錯。”

青嵐挑了一塊桃花樣的酥餅嘗嘗,連連點頭,大和尚見她喜歡,似乎很高興,又接連給她推薦了幾種別的糕點。間隙裏還要好奇地問她平日喜歡做些什麽、好動還是好靜、喜不喜歡讀書、讀什麽書。

青嵐覺得這大和尚雖然奇怪,卻似乎很喜歡她,便隨意地和他聊天。

金烏西墜,許紹元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

“時候不早了,我們日後再來看您。”

青嵐也隨他起身,向大和尚告辭。

大和尚似乎有些失落,對許先生說了句:“借一步說幾句。”

青嵐便沿著山坡走下去,到湖邊等許先生。

大和尚見青嵐走遠,才對許紹元道:“姑娘很不錯,但按你說的,她很有自己的主意,若是她不肯的話,你恐怕得加把勁了。”

許紹元被他氣笑了:“她是還不大知道這些....但您也不好說那些有的沒的來哄騙她。”

大和尚一撇嘴:“那怎麽能叫有的沒的,待她嫁了你,你難道不會對她好?讓她一輩子平平順順、無憂無慮的?”

許紹元覺得說不過他,便不再提這事,而是讓他自己保重身體,而後就轉身下到山坡下去找青嵐。

青嵐和纖竹正沿著湖邊往寺外走,見許先生走下來,青嵐便好奇地問那個大和尚是什麽來歷,為何如此特別。

許紹元嘆了口氣:“......那是家父。”

父親的意思大概是有意讓她誤會,最好她真以為他是某位得道高僧,從而信了他的預言。

青嵐不禁睜大了眼:“那,令尊方才說的那些......”

許紹元無奈地笑笑:“他好開玩笑,不必當真。”

青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覺得大和尚說得很認真呢,可不像開玩笑。

她繼而想到另一件事:“那先生今日怎會突然讓我來見令尊?”她仰起臉來,認真地瞧著他,一雙水盈盈的眸子極是純凈清澈。

許紹元暗暗慨嘆,要想讓她明白這些事,還真就只能直白些。

他想了想,往四下一看,發現湖邊有棵歪脖樹。他便帶她走過去。

“......你可知我是如何看出你是女孩兒的?”

青嵐不知他怎會說起這,卻搖了搖頭。

許紹元指了指前面那棵歪脖樹,溫聲道:“我記得,幾年前有個女孩兒在這湖畔放風箏。但她一不小心,讓那風箏掛到樹上去了。”

青嵐猛地擡起頭看他。

許紹元接著道:“她為了那風箏,竟爬到樹上去。可那樹實在是太過幹枯,她雖然抓到了風箏卻也壓斷了樹枝,落到湖裏去......我把她托上岸的時候她還一點不肯示弱,一邊咳嗽一邊跟我說她是會泅水的,只是被水草纏住了腳。”

青嵐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先生說的那人是我......所以那時救我的人竟是先生?”

許先生笑著對他點點頭。

她那時眼睛裏總有水淌進來,那人又背著光,她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記得那人很高大,給人的感覺卻很溫和,很讓人安心。

而面前的許先生,不也是這樣的人!

“我記得從前問過先生,可有在法藏寺救過人,先生說沒有。”

許紹元苦笑:“的確是我說謊了。我若承認,你便知道我已發現你是女孩兒了。”

青嵐抿了抿唇:“......為何?”

這便是她一直以來想不明白的地方了,他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是戲弄她?或者,他究竟是怎樣看她的?

許紹元平靜道:“我也給自己想過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說到底,我只是想常常見到你。”

他說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青嵐居然覺得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一度,她也因為即將見到他而稍稍感到歡欣雀躍,卻不知是不是和他同樣的感覺。

“......可那個時候先生不是回絕了我麽?”

她微微低著頭,卻擡眼瞥了瞥他。

許紹元竟從這一眼裏品出些若有似無的甜蜜,覺得一顆心立時被綿綿軟軟的東西填滿了。

雖然她那個時候考慮他應當是權宜之計,但即便如此,也是好的。

他挺直身子仔細想了想,這小姑娘有些憨憨的,心裏好似裝了層銅墻鐵壁似的,他告訴她自己的心意倒是容易,難的是讓那些話進到她的心裏去。

他斟酌了許久,讓她坐到湖畔的石頭上,自己蹲下身子看著她的眼睛說話。

“我那時的確有許多顧慮,不過,你實在是個極特別的人,讓我覺得那些事和你比起來都不算什麽......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像是風啊、雲啊,一晃就過去了,但是你不一樣。你是一顆種子,不知什麽時候,你已經在我心裏生根發芽了,現在它長成參天大樹,我自然是離不開你了。”

青嵐低著頭,心裏卻在認真體會他的話。若她是他心裏的一棵大樹,那豈不是說他心裏滿滿裝著她?

她從未被人這樣形容過,聽著實在是不可思議,可看他的樣子好像又是認真的。有那麽一瞬,她心裏竟有種被人輕輕撥了撥弦的悸動。

她臉頰上漸漸泛起了紅暈,像湖面上的霞光似的。許紹元看得稍有些欣慰,看來她是明白一些了。

他趕忙趁勢道:“所以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若我去你家提親,你能不能答應?”

小姑娘仍是低著頭,許紹元等得直心焦。半晌,他見她稍稍地點了點頭,才覺得心裏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原本在猶豫,要不要把身份也告訴她,但看她這個樣子,他還是決定徐徐圖之。若是一口氣都告訴她,說不定她又想些亂七八糟的,不肯答應他了......

青嵐告別了許先生後,並沒有回厲城。

她趁這個功夫回薊州的家看了看,幾位老仆把家裏看管得很好。於是,她在家裏過了一夜,第二日便再出發回厲城。

中午的時候,她到達了厲城之外一個小小的村鎮。

此時若餓著肚子趕回去,姨母那裏可能只有剩飯了。她便幹脆停下來,在這個村子裏找了一間飯館用飯。

這飯館又破又小,四下敞著隔扇,街上老人咳嗽,小孩哭鬧,她聽得一樣不落。

隱隱約約地,從不遠處飄來個熟悉的調子。

“......小小兒郎走得忙,原來他要上學堂......”

這是薊州一帶人人皆知的兒歌。

那小孩子又唱,“身穿采蓮衣,頭紮的紅繩細,左手捧著饃饃,右手把筆提,若是詩文背不出呀,先生打得呱呱啼,呱呱啼......”

青嵐聽到這,手上一松,筷子滑落到地上。

她顧不上對纖竹說什麽,循著那聲音的方向便追出去。

那最後兩句原本應該是“詩文若是學得好,日後胸前畫白雞。”

意思是考中了進士日後做官穿補服。

但是她年幼的時候頑皮,將那歌詞改了,改成“若是詩文背不出呀,先生打得呱呱啼”。

父親不許她在外面這樣唱,所以一直以來知道這種歪曲歌詞的應當只有慶安和父親而已......

她才剛追出去,那聲音便停了下來。她只好沿著那聲音的方向將街邊所有的小孩兒都問了一遍。

可幾個孩子都說剛剛沒有唱歌。

她在這條街上徘徊了許久,也沒有再聽到那個聲音,於是她決定,在這條街上找一戶人家住下來。

她就這樣,日日到街上守著,終於在兩日後又聽到那個歌詞。她像一只離弦的箭一樣躥出去,見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在唱著,那小孩正蹲在街邊疊石頭片。

小孩說那詞是他哥哥教的,青嵐便給了他一串錢,讓他帶她去見他的哥哥。

哥哥見青嵐又要問東問西,便也找她要了一串錢。

兩個孩子家裏也是開飯館的,去年端午的時候,有人找到他家,讓他們每日給附近一所宅子送兩餐,但是每日要送六個人的量。

孩子說,他唱的詞是跟那裏面一個唱歌的男人學的。那地方挺奇怪,明明聽到男人唱歌的聲音,每次卻只能見到一個女人。而且那個女人從未在白日裏進出過那宅子。那個男人的聲音先前也是沒有的,是今年才總是傳出來。

青嵐打定主意要進那宅子裏去瞧瞧,便央求飯館的老板娘,讓她陪她兒子去送一次飯。

那老板娘看她是外地人,又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擔心她把這差事給弄沒了,便一直不答應。

青嵐只好每日軟磨硬泡地相求,說當年她家就住在那個院子裏,裏面那個女人應該是狠心拋棄她的親娘。

“娘啊,兒若是能再見您一面,死了也認了。”她每日坐在那飯館裏哭,把飯館的客人都哭走了不少。

老板娘這才終於開恩,讓她明日和她的兒子一起去送飯。

翌日,青嵐手裏提著一個又大又重的提梁盒,一路跟著老板娘的兒子到了那宅院之外。

這宅子在巷子的尾部,緊挨著它的那間宅院因為曾經死過人,所以一直沒有租出去。果然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作者有話說:

7.31早改字如果有啥疑問,在後面章節會有解釋噠~

寶們,相信我,我肯定是想多更新的,因為平臺是按收益來排榜,字數越多越有優勢。而我的問題是,實在一下子寫不出那麽多。尤其是寫感情的時候,要翻來覆去地揣摩,感情密集的章節我能搞出三千已經是撓墻撓出來的。

以前有字數多的時候,那是因為某些場景我有一部分修改後可以使用的存稿,但是現在,存稿已經用完了......全拼體力......

至於新文,我是沒有花什麽精力在新文上的。所謂的大綱就是有靈感的時候在一張白紙上記那麽一行字而已。

感謝寶們的厚愛,如果沒有你們,每日更文一定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事。

我的坑品,老讀者是可以作證的。刑部那本連載的時候才那麽一丁點收藏,我也是堅持好好把它更了四十萬字的,所以寶們請放心吧^_^感謝在2023-07-29 22:00:06~2023-07-30 20:34: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橙子的橙子 60瓶;兔兔還是一個寶寶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