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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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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雅集

◎......◎

三月殿試結束後, 文清的喜訊傳來。

淮安侯府的世子爺成了皇上欽點的探花郎。

秦氏自打得了消息,走起路來都生風,跟誰說話臉上都帶著笑。她原還想在沈家為文清的事辦個宴席, 去跟周氏商量的時候卻被周氏白了一眼。

“這事是你的主意還是清丫頭的主意?”

秦氏被問得一怔:“......清姐兒說難為情, 這是兒媳的主意。”

周氏哼了聲:“你都還不如你閨女。”......

文清既已中了進士,便不再來沈家讀書,如今在京師,他除了侯府,還有一處常去,便是他祖父留下的宅院。他父親袁思教早年曾到南京任職,如今調回京師, 又重新住到這宅院裏。文清是個孝子,雖須宿在侯府, 卻常來看望父親。

慶安帶了些賀禮去此處恭賀他,卻帶回來兩方硯臺。文清說他有個朋友家裏專門賣硯臺,他硯臺多得用不完, 便作為還禮, 一方給慶安,另一方給青嵐。

慶安和青嵐用的文房之物都是最普通的, 不甚懂行, 見裏面硯臺摸上去細膩潤滑,只覺得應是好東西, 卻也並未多想......

七月, 雅集的日子眨眼就到了, 秦氏帶了沈家四個未出閣的姐兒和兒媳文氏去寶樹胡同的劉家。首輔劉澶兼任禮部尚書, 是沈茂的頂頭上司, 故而沈茂今日與她們同去。

臨上車前, 常櫻對等在一旁的青嵐笑了笑:“四姐姐,我前日說讓你別來,你偏來......待會若是沒地方哭,就到車上來哭吧。”

“多謝七妹妹關心。” 青嵐還了她一張笑臉。

沈常櫻前日特意來警告她,這種雅集她還是不要去,免得丟人現眼,那口氣與其說是勸她,倒更想是要激她來。青嵐不知這背後有什麽玄機,便將她的原話告訴秦氏。

秦氏氣得冷哼:“別理她,這雅集你一定要去。”青嵐倒是無所謂,便聽秦氏的。

沈家人多,有男有女,便分乘了四輛馬車,青嵐和常忻坐最後一輛。

車馬往北行至一個巷子口,前面三輛安然通過,待青嵐這輛到了巷子口,卻有一匹馬突然從東側的巷子沖出來,險些與青嵐這輛車撞到一起。

青嵐、常忻都沒有防備,雖沒有飛出車外,卻也皆是狼狽不堪。

青嵐從地上爬起來,微微挑開窗簾往外望,一匹馬頭朝西橫在路中央,馬上那人穿了身靛藍長袍,五官周正,眼睛卻略顯無神,騎在馬上總好像坐不直似的。

車夫仗著家裏的老爺是三品大員,說話一向硬氣,此時已經罵出口,質問那人怎麽不長眼似的,差點傷了他家小姐們。

那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漲紅了,翻身下馬走近了些,向青嵐她們賠罪。

青嵐看清那人的長相,大吃一驚。此人竟是和她有著莫須有婚約的徐家老二,徐燕楠。

“小生這馬方才被街邊的惡犬咬傷,受了驚嚇,一時停不下來,沖撞了幾位,還請海涵。”徐燕楠一臉愧色。

車夫嗤了一聲,仍是沒好氣:“你家馬挨咬了,也不能撞我們家的車呀。”

青嵐是愛馬的,聽徐燕楠這麽一說便打量他的馬,發現那馬生得極勻稱漂亮,只是一條後腿總是擡起來,似乎還有些戰栗。她便讓那車夫不要再說,又讓纖竹下去查看那馬。

徐燕楠的父親徐萬先是順天府尹,他知道認錯,沒有仗著父親的官位擺架子,倒還不那麽討厭。

纖竹片刻的功夫跑回來,說馬的確被狠狠咬了一口,小腿都是血。

“徐家哥哥,”青嵐幹脆挑開車簾和徐燕楠說話,“你的馬不大對勁,最好立刻去救治。”

徐燕楠見了她也很是意外:“多謝沈家妹妹寬宏大量。你......?”他臉上的愧色更添了幾分。

青嵐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麽事,擺擺手讓他不要提。

“......可是家父讓我今早到一位大人家去做客,此時去找人治傷,到那裏必定遲了。”

他蹙著眉說話,眼眶都微微有些泛紅,看來還是很心疼那馬的。

青嵐想起在薊州時,徐燕楠對他父親是如何得言聽計從,半點不敢違逆。

她回頭告訴常忻這是大伯父同僚的兒子,跟她商量了幾句,又轉而看向徐燕楠。

“我看你的馬傷得不輕,尤其那惡犬若是帶著病,那病說不定會過到馬身上,到時可就救不回來了......不如這樣,你要去哪裏,若是順路或是繞得不遠,可以乘我們的車過去,我那丫鬟騎你的馬去找人治,治好了再騎過去找你。”

徐燕楠全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馬,到底還是心疼的。他向青嵐一躬到底:“......可是我坐在前面,會否不太好。”

青嵐笑笑:“你下車的時候我們不露面,不會招閑話的。”

徐燕楠便又千恩萬謝。

誰料他要去的也是寶樹胡同的劉大人家。於是,為了避嫌,他在離那胡同還隔著兩條巷子的時候便跳下車,自己走過去。

......

劉宅從外表看,與其他二品大員的門庭別無二致,進了院才顯出它的獨特之處。北直隸的庭院大多講求對稱、均衡,劉家的宅院卻不同,似乎是依著江南園林的風格而建,講求自然之趣。人在其中移步異景,猶在畫中。

青嵐她們一進門,就由婆子引著去了後院。她們到的不算早,園子裏已經有不少女眷三三兩兩地聊天。劉家的兒媳欒氏遠遠地見了她們,邁著又急又快的小步子過來迎接。其他人她早已認識,秦氏就只介紹了青嵐。

欒氏一聽是沈家四小姐,臉上的笑容便是一滯,隨即誇道:“沈家的姐兒真是個頂個的好看,沈四小姐更是難得的美人,真真地把人都給看呆了!”

離得近些的女眷聽見“沈四小姐”幾個字,也都側目看過來。青嵐下意識地回看,有的人趕忙低頭,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則一邊瞟著她一邊毫不避諱地和旁邊人竊竊私語,顯然是在議論她。

青嵐覺得腦後一緊。她來祖家後,除了去大興隆寺,門也沒出過幾回,有什麽好讓人議論的?

秦氏想著來此的目的,沒心思琢磨旁的,和欒氏寒暄了幾句就拉著青嵐到處認人,接連把她介紹給好幾位太太。其餘三個姐兒各有相熟的夥伴,她便放她們隨意去玩,只留了文氏和青嵐跟著她。

太太們原本還笑語晏晏的,一聽說青嵐是“沈四小姐”,便無一不流露出尷尬,看向青嵐的眼神也帶著挑剔。再加上秦氏將青嵐往外推的意思太過明顯,那幾位太太都是寒暄了幾句便找個借口離開了。秦氏再遲鈍也終於有了覺察,介紹了這麽幾回之後,來時的雄心壯志也都磨沒了。

青嵐早覺出不對,但秦氏要她見誰她便見誰,不管人家是什麽眼色,她只管笑臉相迎。

秦氏頂著日頭說了一車的話,口幹舌燥得很,再加上她以往沒遭過這種冷遇,心裏更是說不出的煩躁。

“我說你呀,也別光我一個人說呀,你倒是也跟著說幾句。方才那王禦史的夫人明顯是得意她二閨女的,你就隨便誇她兩句不行嗎?杵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光會笑有什麽用!”

她越看青嵐便不順眼,鄉下來的丫頭就是上不得臺面,待人接物沒一點官家小姐的大氣。

青嵐笑容不減:“青嵐愚笨,枉費了大伯母的一片好心。不如您與嫂嫂先去喝茶,青嵐帶著丫鬟先回去,也好自省今日言行不當之處,免得日後又拖累幾個妹妹。”

看她不順眼,就讓她走唄。回家吃吃馃子喝喝茶,有多自在!

誰知秦氏更不滿意:“我們都還在呢,你一個人回去,讓人看見了怎麽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大伯母苛待你這個孤女呢!”

一旁的文氏直咂舌,婆婆火氣一上來便口無遮攔。她趕忙挽了秦氏的胳膊,勸她去歇一歇:“......您不是還有東西送給劉老夫人麽,不如趁詩畫社還沒開,媳婦陪您過去?”

文氏扶著秦氏走後,青嵐環顧了一下四周。她被人家斜眼看了一早上,很想找個清靜地方待一待。這種事情,於她雖無大礙,卻著實棘手。她總不好走過去抓住人家問“你們究竟在說我什麽”。而既然不知人家說什麽,便更無從為自己辯駁。

罷了,總歸是說些難聽的。之前沈常櫻那樣得意,難道這就是她給她的報覆?這倒有點像小周氏的手筆了,的確是有些高明。想來,小周氏是覺得她壞了她女兒的姻緣,又欺負她女兒,便來壞她的名聲。

可若是造謠的話,那謠言總得是聽上去有三分真,才能傳得開。她連門都很少出,那到底有什麽可傳的?

她一邊琢磨一邊沿著抄手游廊往園子深處走,遠遠望過去頗顯得落寞。常清和衛國公的嫡孫女曹月兒正在說話,曹月兒指了指游廊上的青嵐:“清姐姐,那是你四姐姐嗎?看著孤零零的,要不叫她來同我們一起?”

曹月兒的曾祖是大景的開國元勳,陪著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六位名將之一。論家世地位,曹月兒在今日來的諸位小姐中可說是最高的,然而若論文采、談吐,沈常清是名動京城,故而曹月兒的母親才讓女兒一直跟著沈常清,說是沾沾人家的詩書氣也好。

常清是極少看得上誰的,曹月兒年紀小、又不愛讀書,她與曹月兒原也沒什麽話說。不過曹月兒的這層身份,倒是可以彰顯她在京城閨秀中的地位,她便也樂得帶著她。

“......我倒覺得四姐姐是想一個人清凈,那我們還是別擾她了吧。” 常清對曹月兒一笑。

她今日也聽說了不少傳言,現在滿園子的女眷都覺得沈青嵐品行不端,她若在此時喚沈青嵐過來,豈不是要把自己也連累了。

這園子不大,游廊卻曲曲回回繞了幾繞,繞到盡頭是個涼亭。這涼亭還算僻靜,青嵐就走進去歇歇。

涼亭一側接著一個小池塘,綠柳斜撫水面,魚兒游戲在草影之間。青嵐望著水中的倒影出神,有人走近了也沒在意。

“可是青嵐姐姐?” 這人輕輕喚她。

京裏的人都喚她“沈四小姐”,青嵐聽著這少見的稱呼,回頭一看,見是個和中身材,小圓臉大眼睛的姑娘,身後跟著個丫鬟。那姑娘穿一身藕色的杭綢褙子,白綾裙,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些怯意。

青嵐覺得她面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正是小女,請問這位是?”

那女孩兒一聽這話,臉上綻開了一朵花:“小女姓陳,喚作七娘。姐姐可還記得那年京郊的白雲觀?姐姐救了小女一回!”

她這麽一說,青嵐便想起來了。

那年祖父出殯後,她們父女三人返回薊州。冬日遇到雨,他們就近到白雲觀避雨。雨剛停沒一會,她就出了白雲觀的後門溜達,竟看見觀後的樹林邊上有幾個孩子在推搡一個女孩。那被推搡的女孩瘦得像竹竿似的,倒在地上直哆嗦,身上全是泥。那幾個孩子將她圍起來,你踢一下屁股,我揪一下頭發的,那女孩兒就只會哭,動也不敢動......

青嵐對眼前的陳七娘笑道:“你瞧著比那時結實了不少,我差點沒認出來,看來你過得不錯。”

陳七娘:“那時我爹剛把我和姨娘從南直隸接回來,我姨娘出身不好,偏偏最得寵,才有了那許多事.......後來我那幾個哥哥姐姐又來找茬,我就用你教我的那幾招,誰最兇我就和誰動手。後來她們就只敢跟我爹告狀,別的再也不敢了。我不用每天戰戰兢兢,日子也舒坦了。要不是當時遇到姐姐,我連家都不想回了,哪還能有現在的好日子。”

陳七娘握了握青嵐的手,眼睛裏泛起一層水霧。

二人聊了會家常,青嵐才知陳七娘的父親已經升任太常寺少卿,作為劉大人的門生,她父親此刻也在前院。陳七娘突然問道:“姐姐,我有句話不知當問否?”

青嵐讓她隨便問。

陳七娘斟酌了一下:“姐姐可是與順天府尹徐大人的二公子有過婚約?”

見青嵐一楞,七娘忙道:“姐姐別見怪,我是這幾日聽了一些關於你的傳聞,覺得是有人故意中傷姐姐,所以才想問一問。”

青嵐眼前一亮:“只是口頭約定的娃娃親,不過徐家怕是不情願,所以我只當沒這門親事的。”

七娘唏噓不已:“竟是真有這麽回事。說起來,我們家與徐家也七拐八繞地沾了親戚,平日裏也多有來往。徐家人說,他們在薊州見過姐姐你,說你......”

七娘有些猶豫,青嵐讓她盡管說。

“......說姐姐剽悍無禮,氣量狹小,得理不饒人。反正就是,這門親事實在是委屈了他們,他們是出於道義才沒有退親......京城官戶家的女眷就那麽些人,我估計這事不少人家都聽說了。”

青嵐氣得笑出來:“我早當沒這樁事了,從不和旁人提起,誰要他們‘拘於道義’了!”

“那徐家是不是聽說了什麽,以為你非要嫁到他們家不可。”

青嵐一下子被她點醒,去年因大伯母問起,她是說起過她和徐家的婚約......

“這些話你是何時聽說的?徐家的女眷今日可來了?”

“來了,徐夫人和徐二的妹妹徐淑來了。我就最近這幾日才聽說的這事。”

青嵐點點頭,她來京師已經一年多了,之前風平浪靜,偏這些日子突然被人議論。想來她猜得不錯。徐家先前是想要退婚的,然而他們回京沒幾日,父親就不在了,只餘她和弟弟兩人孤苦。這種時候即便不退婚,也無人再去主張這婚事,而若是特意寫信退婚,反而顯得落井下石、背信棄義。所以徐家樂得不提此事。

而大概是因為大伯母一通張羅,讓徐家生了誤會,以為她還是想嫁進徐家。若是有沈家人故意加深徐家的誤會,徐家大概以為她非要嫁進徐家不可了,這才散出去那些話,想讓她羞憤之下,徹底與她們斷了幹系。而後又有人推波助瀾,到處散播......

於女子而言,總繞不過嫁人。若是壞了名聲,嫁不得良人,便只能嫁孬漢,困頓一生。難怪沈常櫻說她今日連哭都沒地方哭,這事要是攤在旁的姑娘身上,恐怕真是要哭死在家裏了。

可惜,她沈青嵐沒有非要嫁人的意思,她若想哭的話,早就哭死在薊州了,哪還等得到今日。

“七娘,咱們上前面瞧瞧去。” 青嵐突然站起身。

嫁不嫁人放一邊,這個啞巴虧她不能吃。從前她不怎麽在意,覺得沒人娶她才好,但眼下她是絕不能讓這些人如願的。

七娘一驚:“你不是特地到這躲清靜的麽?”

“躲清靜多沒意思,我請你看熱鬧去!” 青嵐挽了七娘的胳膊,鬥志高昂地出了涼亭。

她們沿著游廊往回走,繞過幾塊太湖石,見前方是一塊平地,其上橫貫了一條小徑,旁邊松散地種了些花草灌木。兩個女孩兒坐在石凳上聊天,不遠處有丫頭垂手候著。別處三三兩兩的,一些女眷在站著賞花。

七娘一見那石桌旁的女孩兒,忙縮了縮身子。

“姐姐,那個穿水紅纻絲衫的就是徐二的妹妹徐淑,她旁邊的那個就是我九堂妹。她們常在一處玩,好多話都是徐淑告訴我九堂妹的。”

青嵐立刻駐足,思忖了片刻道:“七娘,你去前面幫我再找些人來如何?”

“......你要做什麽?那徐淑厲害得很,還是不要和她理論吧,都不知道她能說出什麽難聽的來。”

青嵐握了握她的手:“她厲害,我也不是吃素的。只管幫我找人來,越多越好。”

七娘沿著游廊繼續往前,青嵐自己出了游廊,寬大的袖筒拂過小徑旁的灌木,她隨手就掐下些葉尖放進袖子裏。

徐淑正和陳九娘說話,面前的石桌上擺著茶水、糕點,兩人聊得正起勁,小徑上的人走來走去,她們也顧不上擡頭看。

陳九娘正含笑道:“......你可知淮安侯府的世子爺、新科探花郎也在前院。”

徐淑眼前一亮:“我聽說了,但也不知那是個怎樣的人。去年沈四太太帶著她女兒沈七來我們家,那沈七開始還好,後來跟我們玩起來,就張口閉口說她世子爺表哥如何好。前些日子她又來我們家,我們問她,你表哥怎麽樣,她都不說話了,肯定是人家不理她了。”她捂著嘴竊笑了兩聲。

陳九娘低低嘆了聲:“也不怪她惦記著,那可真是個難得的俊秀人物。我方才在院外就只瞧見個側臉,那也比這京裏旁的哥兒俊了不知多少。” 她想起方才不小心和他對視的一眼,泛起滿面的緋色。

“我表哥確實人才難得,”有人脆聲道,“兩位姑娘若想知道他的樣子,我倒可以給你們細說。”

徐淑議論外男被人聽到,臉唰地一下紅了。她擡頭一看,一個高挑秀致的姑娘站在面前,目若秋水,鼻尖微翹......這不是沈青嵐麽!沈青嵐一進園子就有人指給她看了,絕對不會認錯。

徐淑和陳九娘微怔的功夫,青嵐笑著朝她們二人一福。

那二人有些發懵,尤其是徐淑。沈青嵐竟然主動來找她說話,是什麽意思?不知道她是徐家人?沈青嵐總不至於還沒聽過那些傳言吧。

青嵐見她們還楞著,就自己整了整裙子坐到徐淑對面。

“一看二位就是面善的,小女名叫沈青嵐......今日真是不順,走到哪兒都被人議論。唉......不提也罷。我剛剛聽二位說到我表哥,就想著二位若是不嫌棄,我跟二位湊個趣也好。” 她自己拿了托盤裏的空茶盞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徐淑也不說話,就一直盯著青嵐的臉看。聽沈青嵐這話的意思,她是真不知道她是誰,否則找誰說話也不該找她。也難怪,沈青嵐身旁一個小姐都沒有,想來是沒人願跟她說話的,難怪她不知道。

陳九娘有些尷尬,沈青嵐的好些傳言還都是經她的口傳出去的,人家現在竟然就坐在她面前。她伸手把盛點心的碟子往青嵐面前推了推。

青嵐對她笑笑,又接著方才的話說:“二位既然對我表哥好奇,那我不妨給你們提點一下。”

徐淑嗤了一聲,真是好大的口氣,哭自個的事都來不及呢,還給她“提點”。

青嵐權當沒聽見,自顧自道:“我表哥確實是什麽都好,家世顯赫,人品端方,又是欽點的探花郎,模樣更沒得挑。可是他看人的眼光也高呀,像二位這樣,可入不得我表哥的眼。”

“嗬,那依沈小姐的意思,我們是哪兒不行?”徐淑仰著下巴,斜睨著青嵐。

徐淑不想和不熟的人討論心儀的男子,更何況那人還是沈青嵐。但沈青嵐竟敢說她入不得眼......

青嵐往前探了探身,一副極為認真的樣子:“既然這位姑娘問,我就先說你吧。首先,你這頭上花插得太多了,一個個爭奇鬥艷的。我表哥一見了你,光看那花了,哪還註意得到你這小眼睛、小黃牙。還有啊,你說話的時候老咬牙,顯得太兇!試問哪個男人不喜歡溫柔曉意的女子,誰會喜歡母夜叉?”

陳九娘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徐淑最忌諱人家說她眼睛小、牙齒黃,怕自己模樣普通,不能引人註意,所以才總比旁人多插兩朵花。沈青嵐這一通編排,還真是句句戳她的肺管子。

“我說沈四,”徐淑果然聽不下去了,這個沈青嵐一定早知道她是誰,卻故意裝傻充楞,專門來尋她晦氣,“傳言真是一點沒錯,你還真就是驕縱無禮啊,沈四!”

她說到“沈四”兩個字的時候故意放大了聲音,好讓周圍人都聽到。沈青嵐不是要找她晦氣麽,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找誰的晦氣。

周圍的人果然緩緩地朝她們這裏聚過來。看熱鬧誰不愛,何況沈四姑娘如今也算“享譽京城”了。

“這位姑娘,怎能這樣說?”青嵐看上去驚愕又無辜,“你們怕是聽信了徐家的一面之辭。想來是我推拒了與徐家的婚約,有人便惱羞成怒,造謠中傷於我。徐家少爺此刻若在前院,我願與他當面對質,為自己證個清白。”

在場的人,包括徐淑在內,仿佛大晴天見了炸雷。

徐淑氣得想啐她:“你少胡說!你一個喪服長女,又品行不端的。徐家巴不得退了這樁婚事,分明是你賴上了徐家。”

青嵐見四周已經圍了不少人,便索性轉過身來向眾人行了個禮。眾人雖聽說了沈四小姐的風言風語,卻並未與本人打過交道。眼前這沈四小姐看上去禮數周到、落落大方,倒不像傳聞中那般不堪。再者,徐淑一上來就拿人家沒爹沒娘的事挖苦人家,實在不仁義。

“各位既然都在,勞煩給評評理。先父生前乃是薊州衛指揮使,小女隨父親住在薊州。徐公子一年前曾去過薊州,但先父因為一些事情,對徐公子印象不佳。為著徐公子的臉面,青嵐今日不便將那些事講出來。先父曾私下對徐公子明言,我們兩家只有口頭約定,做不得數,請徐公子另聘賢婦。然而徐公子卻說他非我不娶,先父又礙著徐大人的面子,不好嚴辭拒絕,此事才一拖再拖。然而......”

“你胡說!我哥哥怎會喜歡你,他另有......” 徐淑想說父親是想讓哥哥另娶旁人的,然而這事一說,怕旁人又要疑心哥哥為了另娶她人,才故意汙蔑沈青嵐,“那你說我哥哥喜歡你,可有憑據?”

青嵐一臉驚訝地看向徐淑:“原來這位就是徐姑娘!令兄曾想將一塊羊脂玉雕‘濟’字的玉佩贈與我做信物,我不肯收。姑娘若見過那塊玉佩,便知我沒有說謊。”

方才徐燕楠坐在車夫身旁,她盯著那塊好玉端詳了許久。

徐淑哼了一聲:“一派胡言!那玉佩是我母親專門讓人給我哥哥制的,怎麽可能送給你!你定是記住了那玉佩的樣子,在這裏胡唚。”

青嵐又看向眾人:“諸位,若玉佩之事還算不得憑證,那麽各位請想,如徐姑娘所說,青嵐乃是一介孤女,而徐公子是什麽家世地位自不必說。徐家若不想娶我,這親事不提便罷,青嵐能將徐家如何?青嵐到京師已有一年,為何就在今日之前突然有了關於青嵐的種種不堪傳言?”

人群裏似乎有人領悟出些許道理,不住地點頭。有人還嘖嘖了幾聲:“說的也是,徐家要想另聘旁人,下聘就是了......

七娘站在人群裏,對旁邊人說:“就是,哪有敗壞自己未來兒媳婦名聲的,肯定是娶不成了才說人家不好。”

有幾個人點頭:“對呀,要不是懷恨在心,何必說人家姑娘家壞話。”

小姐們說話或側著頭、或掩著嘴,聲音雖小,卻聽得清楚,聽得清楚卻又不知道是誰說的。

曹月兒和常清站在外圍,常忻跟在她們身後。曹月兒拉了拉常清:“清姐姐,那是你四姐姐吧,咱們要不要幫她說句話?”

常清不想摻和:“要不還是等等?這事我都不清楚,怕說錯了幫倒忙。”

徐淑眼看著眾人倒向青嵐這邊,又急又恨:“沈四,你莫要汙蔑我們,分明是你非要嫁給我哥哥,我們徐家這樣的家世,找誰不成,偏找你?”

青嵐正色道:“徐姑娘說我非要嫁進徐家,可有證據?”

徐淑一楞:“......是你們沈家人說的,還能有假?”她往人群裏一掃,一眼瞅見了看熱鬧的沈常櫻,便伸手一指,“就是她!沈七,你和你母親親口對我們說的,你認不認?”

她早就說那婚約算不得數,哥哥想娶誰直接下定就是了。結果前些日子沈四太太來串門,說沈青嵐打定主意要嫁進來,就等著今日當面找母親談婚事了。她想著沈家一定是把這婚事到處宣揚了,她幫哥哥心切,才讓人把那些傳言散出去,幫哥哥掃清障礙。

沈常櫻正等著看笑話,卻突然被人指認出來,心裏一慌:“我們又沒說錯!沈青嵐,你若不想嫁進徐家,你來這做什麽?”

青嵐無奈地嘆了口氣:“七妹妹,姐姐上次惹你不快了,姐姐給你道歉,但這等事可不能亂說。在場這麽多位小姐,難不成都想嫁進徐家?”

幾個圍觀的女孩兒掩著嘴竊笑,常櫻自知說錯了話,臉漲的通紅:“你......你!”

作者有話說:

男人戲份這章實在是放不進了,下一章可以了

我發現我後臺有些詞到了前臺顯示不出,連口口都木有......

註釋:

青嵐這個名聲的問題,四爺當初給她找對象的時候也遇到過,應當八十幾章的樣子。

四爺先前給青嵐介紹對象,黎閣老家也打聽到一些不好聽的話,應當也是輾轉從徐家聽說的,不過那時候還是得特意打聽才能聽到那些話,不像這時候傳得沸沸揚揚。因為我感覺黎閣老具體是從哪裏打聽到的不咋重要,所以並沒有特意從上帝視角解釋,此處簡單註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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