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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燈下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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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燈下相會

◎......◎

青嵐從車上下來, 舒展筋骨,順帶將這官驛打量一番。

這地方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了。立柱的漆早已看不出顏色,門檻中間的一處已經明顯塌下去。左側大門上的銅環竟然也不見了。

她擡頭望了望, 見這裏石頭砌的院墻看起來還是挺堅固的, 廊檐下高懸的兩盞燈籠雖掛了些雨漬汙跡,卻也透出些昏黃的、溫暖的光亮來。

就是這點光亮,將她們二人連帶那車駕一同籠在裏面,同周遭的黑暗隔絕開來,好似給了她們某種庇護似的。

青嵐那顆緊縮得發了皺的心,終於稍稍有些舒展開來。

此處破是破了點,可畢竟是個官營的住所。況且天色已晚, 再走下去實在不安全,萬一客棧還沒找到便遇到馬賊就不妙了。

纖竹上前扣門。扣了許久才終於有人懶散地應了聲:“做什麽呀, 沒看門關著麽?”

青嵐聽得眉梢一挑。

“我們是來投宿的。”纖竹大聲回答。

門裏那人卻似是想都沒想:“你們到別家投宿吧,我們這兒客滿了!”

客滿?!

岑興不過是個邊境小縣,既不繁華, 又無甚名勝, 如何會客滿?

青嵐跨步爬上車,一跳一跳地往門裏望。

那裏面是間小院子, 上下兩層樓的客房, 除了門房和旁邊的兩間屋子亮著燈外,便只有二樓的一間客房燈火通明, 一個高大而模糊的人影映在窗紙上, 隨著燈火的跳躍而微微晃動著。

天雖然黑了, 離就寢卻還早, 那些黑著的房間想必大都是空著的。

這官驛簡直豈有此理!

青嵐心裏生出些火氣, 但轉念一想, 應門的人或許就是想要些好處,那給他點碎銀子也就是了,省得麻煩。

她便讓纖竹再去敲門。誰知那人一聽還是纖竹的聲音,便極不耐煩地甩了一句“不是告訴你客滿了嘛,聾了還是傻了!”

青嵐這些日子蓄積在五內的怨氣被轟地一下點燃了,身上的疲憊一掃而消。她蹭地從車上跳下來,幾步走上前去,砰砰地砸門。

裏面那人聲音也難聽了:“有完沒完吶?還讓不讓人歇著了!”

“官差投宿,速來開門!”

這幾個字鏘鏘地撞進門裏去,裏面頓時安靜了。過了片刻,有人踢裏踏拉趟著鞋過來,聽上去很不情願。

破門吱呀一開,有個二十來歲、夥計模樣的人露出半拉身子,一只腳跨到門檻外,上一眼下一眼打量青嵐二人。

“......你們是官差?冒充官差可是大罪,送你們去衙門!”那夥計撇了撇嘴。

他正說著,一張路引在他面前抖開,他不由得往後仰了仰再觀瞧。

路引上寫明了青嵐的籍貫、以及她作大景使團通事出境的事。那夥計看了一遍,擠出個幹巴巴的笑容:“原是上差……方才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了。不過今日確實已客滿,勞煩您……”

他話還沒說完,青嵐已將門推開,大步邁了進去。纖竹緊跟著也跨進門去......

片刻之前,就在二樓那間亮著燈的房間裏,盧成坐在陰影中的一只鼓凳上,低聲向主人稟告。

“四爺,咱們的人已經埋伏好了。一半人埋伏在院內,另一半守在外面。白天跟蹤咱們去賭坊的那些人,大概以為咱們就兩個人,若是有所行動,應當就在今晚。”

許紹元穿了身洗舊的夏布直裰,安安穩穩地靠在一把老舊的太師椅上,沖他點了點頭,指尖輕叩著扶手。

“闖進宮傷人的那個孫四九是岑興人,何國舅想必是聽說了我來岑興,便有所猜測,要麽就是刑部那邊露了消息給他。反正,他是按捺不住了,必要將證據截下來,讓太子有口難辨”

盧成往前探了探身:“四爺放心,咱們的人雖稱不上絕世高手,卻也都是能以一當十的。那些人若敢來,即便他們是孝女山上的賊寇,也管保讓他們有來無回。”

許紹元輕松一笑:“確是無甚可擔心的。岑興地處偏僻,不論是何國舅還是三皇子,手都還伸不到這裏來。何況咱們來得突然,他們在本地一時找不到什麽精銳,不過是些烏合之眾罷了。

二人正說著話,忽聽樓下院門的方向傳來一陣喧嘩。驛站的夥計似乎在和誰吵架。

許紹元也沒去探尋是何原因,只問盧成:“驛丞那裏交代過了吧?”

盧成點頭:“已經交代過了,之前有幾波來投宿的,都已經勸到旁的客棧去了。”

許紹元點點頭,指了指桌上攤開的兩冊賬本和一疊紙:“也不止是賭坊的人證,這些文書也要看管好,為太子洗脫冤屈,缺一不可。”

盧成剛要應諾,卻聽院裏一人高聲道:“這些黑漆漆的房間都有人了?那好,我便要一間間敲開來看,但凡有一間空著,你便隨我見官去!”

聽聲音,此人是邊說邊往院子裏面走了。

院子裏寂靜,而此人嗓音清亮,帶著年輕人的勃勃朝氣和些許回響,清清楚楚地傳到樓上二人的耳朵裏。

二人聽見這嗓音俱是一蹙眉,許紹元旋即問:“這兩日李承鈺他們應當已經回到大景了吧,你離開北顏之前,他可說過要改路線?”

“並未說要改,李大人應當還是要經薊州衛入關的。”

盧成答得快,但身上已經冒了薄汗。因為樓下這人的聲音實在是很像申通事,四爺突然問起李大人的路線,一定也是為了這。

先前四爺讓人傳信給他,叫他到岑興來,他離開前可是對弟弟盧新千叮萬囑過的,讓他既要護著李大人,又不能忘了申通事,務必得將人平安帶回來,這小子莫不是疏忽了!

“哎你這廝站住……”樓下的夥計正叫道,“實話告訴你,我們這是有空房,可是先住進來的大爺人家有錢,就是要全包下來,你又能如何?”

聽腳步,他似乎要去拉住那年輕人,卻突然“哎呦”了一聲,像是扭到了哪裏,疼得叫喚。

“且慢且慢……這位上差請稍安勿躁……”聽聲音是此處的驛丞跑過來了。他嗓音低緩老邁,樓上聽不大清楚,但應當是在和那年輕人解釋。

“您說的我也明白,”那年輕人道,“可您能不能勸勸那位爺,這黑燈瞎火的,讓我們兩個外鄉人去哪裏尋住處?我們很安靜,不會吵到他,銀子也不會少您的。”

許紹元聽到這,看了盧成一眼,隨即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

盧成心裏一緊,有心跟出去看個究竟,卻又意識到自己不能露面。

許紹元推開槅扇,站到走廊裏往下望。見方才說話的年輕人端立在昏黃的燈光下,單薄而挺拔,細細長長的一條影子延伸到遠處。

年輕人似是聽見他這裏的動靜,擡眼往這一瞟。但是因他背著光火,他大概是瞧不清他的。

驛丞已經為難地直抓後腦勺,又對那年輕人道:“不是小老兒不幫您,是實在......人家大爺不肯答應啊!”

那年輕人看了驛丞一眼:“可此地乃是官驛。依大景律,凡官驛,有來往官差需留宿者,不可拒之門外!若有違律者,經查實,當受杖刑……您可千萬想清楚了!”

他這話像是對驛丞說的,卻突然仰起頭,大大方方地朝樓上的許紹元看過來。如玉的臉上滿溢著少年英氣,一雙清靈秀麗的墨黑眸子好似明珠浮光,顯得神采飛揚。

許紹元背手看著,嘴角高高地揚起來。

小姑娘終於平平安安地回來了,且依然是明麗奪目,一如從前。

一如從前的還不止是她本人,她那信口雌黃的本事也是絲毫不減。

什麽大景律令,全是一派胡言。官驛雖不該拒絕來往經過的官差,卻並沒有什麽杖刑的懲罰,最多繳些罰金也就了事了。

沒想到他這個曾經的狀元郎、當今的侍讀學士竟也會被人用大景律敲打。

他倒不是生氣,只是覺得有意思。這小姑娘身上有股勁,讓人錯不開眼睛。當年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一心一意要將那卡在樹上的風箏取回來,他看她將五花八門的手段挨個試一遍,竟不知不覺看了許久......

院子裏,驛丞聽了那大景律、杖刑什麽的卻好像真地被嚇住了,白亮的腦門上已經見了汗:“這……這沒必要吧,咱們也是沒辦法,您又何必跟小的們計較……”

“罷了,讓他們住下吧。”許紹元站在樓上對驛丞道,又招招手叫他上去。

原本不讓旁人進驛館,一則是故意向有心之人昭告,驛館裏藏了重要的東西,二則是想到夜裏或許有人突襲,雖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卻也最好不要卷進不相幹的人來。

不過天已經這麽黑,她們若是一時找不到個正經的客棧也不安全,她既然執意要住下來,便由著她吧,住在他隔壁,有暗衛一起護著,也算妥當。

青嵐立在院子裏,眼睜睜看著這片刻之間的變化,很是驚訝。

她方才一時氣不過,覺得有錢也不能這麽霸道,便想給樓上那客人一個警告,正準備據理力爭的時候,人家竟然就輕易地同意了。

一小會的功夫,驛丞從樓上那人的房間走出來,朝她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引她們進了那人隔壁的房間,說這間是餘下房間裏最幹凈、條件最好的。

青嵐、纖竹早已精疲力盡,並無二話,稍做洗漱之後,便一邊一個,癱倒在外間的羅漢床上。青嵐已是饑腸轆轆,打算待會爬起來,抓點隨身帶的幹糧吃。她們能住進來已是不易,眼下又過了飯點,也不指望驛館能專門為她們生火燒飯了。

誰料一會的功夫,方才那吵架的夥計來敲門。他手裏端了個托盤,進來後也不稱呼誰,就直接往桌子上擺吃的。兩碗熱湯面、一碟腌牛肉並幾盤現炒的時蔬。

“隔壁客官叫廚房給你們做的。”

“啊?”纖竹以為聽錯了。

“啊什麽啊,又不收你們錢。”夥計噎了她們這麽一句,就黑著臉走了。

隔壁吩咐廚房做的……那人還挺客氣的。

青嵐卻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不覺得她們要求住進來有什麽不對,只是方才她分明已經有些劍拔弩張了,結果人家也不計較,猜著她們沒用飯,竟還特地給送了熱菜熱面來。

“小姐,那人是不是真被您給嚇著了,所以送了飯菜來示好?”纖竹盯著那盤牛肉,已經移不開眼睛。

“應當不是。”青嵐噗嗤笑出來,她家纖竹真是憨精憨精的。

她想起那人背著手立在廊上的樣子,雖然看不清臉,卻覺得他有種極富底氣的坦然,仿佛一切事情他都能接受也都能承受,哪裏有半點被她唬住的意思。

她這人慣是吃軟不吃硬的,平白受了人家恩惠便更覺得心有不安。既然此人就在隔壁,那麽出出進進,總是要碰到的,她便打算也給他送些東西去,算是投桃報李了。

誰知行李翻了個遍,也沒找出一樣拿的出手的。出博當初是送了她好多東西,可是她一樣都沒帶來,纖竹從庫河買的特產糕餅也早就吃光了,只餘些布赫給她們準備的普通的幹糧。

主仆倆這一翻東西,纖竹叫起來:“小姐,您那柄匕首莫不是落在出博府裏了?現在就只剩個鞘了。”

青嵐也是一怔,隨即嘆了口氣。她那時為了讓出博、小玉他們放下戒心,把匕首放到床旁的櫃子裏了,逃走的時候來不及取回來。

“那匕首在他手裏......會不會不好?”纖竹很是憂慮,“那刀與鞘本是一對,萬一出博到處亂說,可怎麽辦?”

青嵐擺了擺手:“怕什麽,相隔那麽遠,他就算拿著匕首又能如何?還能跑到大景來找我的麻煩不成?”

便按下此事不再去想。

她將東西放下,正打算空著手去向好心的鄰居道謝,卻突然聽到窗外一些詭異的聲響,像是金器擦鞘而出。

作者有話說:

嘿嘿,終於到了第三卷 ~

女主找爸爸的那條線只是暫時沈下去哈,後面會覆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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