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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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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世子

◎......◎

翌日,午後。

白亮亮的日頭高懸在腦瓜頂。

青嵐在衛衙門的院子裏出拳劈掌,已經將近一個時辰,後背都快烤焦了,身上的裏衣早已濕透,箍在身上又沈又黏的。

她原本撿了塊陰涼地,結果那樹蔭也早就跑沒了。

“爹,您還有公務吧,要不讓師父替您檢查?”她乞求地看著父親。

豆大的汗珠滑落到眼角,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擠出去。

父親說了,要想去厲城,就得把這套八卦掌劈好,否則休想。

“少給我打馬虎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幫著你蒙混。你說你,老這麽稀松二五眼,何日才能練出來?”

沈望抱著臂在一旁看著,青嵐覺得他一穿上這身獅紋補服,就總有種嚴厲、壓迫的氣勢。

“爹,兒就不是這塊料,您幹嘛老逼著兒練啊?”她的馬步哆哆嗦嗦,已經快紮不住了。

沈望嘆了口氣:“我這都是為了你好。薊州衛是京師喉舌,你爹我又是指揮使,我怕那別有用心的人盯上你,何況你還是個女……”他往四下看了一眼,“你沒點功夫傍身,我哪能放心。”

“兒反正是要嫁人的,練這些又有何用?”青嵐壓低了聲音。

“有大用!”沈望俯下身來極認真地看著她,“若是你丈夫敢對你不好,你一腳踢飛了他,看婆家誰還敢欺負你!”

“踢飛”二字他咬得極清楚,一看就不是開玩笑。

青嵐略一想象那個場景,吞了口口水。

她一直以為父親主要是想找個人繼承他的武藝,而弟弟先天缺了些協調,他這才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如今她倒覺得,他或許真的只是為她好。

“爹,其實……”

一名小將踩著小碎步跑近了,她即刻住了聲。

沈望似乎也在等那小將,主動朝他走過去,聽他稟報了幾句,點了點頭。

“再劈一百下,等會我來檢查。”

他給她留了這麽一句,便帶著那小將往院外走。

“爹,今日就算了吧,兒還要去厲城。”

青嵐也不敢起身,紮著馬步往前蹦。

“等練好了再說,我還有要事告訴你。”聲音從前院飄來,口氣不容商量。

等練好得是什麽時候?厲城說遠不遠,也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若是走得遲了,等到了那城門都關了。

青嵐只猶豫了片刻,當機立斷收了招式,跑到前院去找父親。

她噔噔上了廊下的臺階就要去推門,不料守在門外的兩個小兵竟擡手攔她。

“公子見諒,將軍在內堂議事,不許人進去。”

“也包括我?” 青嵐一楞。

自她四五歲起,就跟著父親出入衙門。父親擔心她在家裏學不到什麽,就把她帶在身邊,方便隨時教養。他常說所見即所學,所以通常議事的時候也允許她旁聽。

“將軍說任何人不得入內,小的們也只好遵令。”

兩個小兵一臉難色,將軍治軍極嚴,違了令輕則也得領軍棍。

青嵐一皺眉,父親大概沒想到她會在此時來找他。

不過也是怪了,往年到了端午前,邊境都太平得很,衛裏更無大事,此時能談什麽機要?

她在廊下坐了好一會,仍不見裏面的人出來,可此時日頭已經朝西,她若再不出發,必是趕不及了。

她蹭地跳起來往後院跑,父親這說不上話,跟師父打個招呼應該也可以。事急從權,除了明日端午的廟會之外,厲城今晚還有煙火,若是錯過了,得上等一年。

師父吳炳西是衛裏的指揮同知,與父親相交多年,名義上是下屬與上官,感情上卻勝似兄弟,於她而言也像親叔叔一般。

吳炳西才剛出了後院,見一個翠色的身影飛奔過來,忍不住笑了:“你這又是做什麽去,風風火火的。”

青嵐跑得太快,差點撞到他身上,還好她反應快,及時剎住了腳步。

“師父——徒兒有急事——去厲城,勞您——跟我爹說一聲。”她胸前一起一伏的。

吳炳西猶豫片刻,半垂了眼簾:“我看你還是和你爹說一聲,萬一他有事找你呢?”

他和沈望一樣穿了身三品的緋色補服,雖同為武將,他卻不同於沈望的英挺威武,顯得溫潤文雅。

“實在來不及了,”青嵐一個勁擺手,“既然您知道了,那徒兒就先走了!”

她說罷便像頭小鹿似的,飛一樣地跑了。

吳炳西想拉住她,卻根本來不及。他望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神色黯然。

青嵐告別了師父,急匆匆地跑到馬廄,發現她的馬耷拉著耳朵,有些發蔫,似乎是生了病。她心急之下只好借了一個僉事的馬先騎回家去,再換乘家裏的車。

多年後,她每每憶及這一日,總覺得老天已經幾番提醒她不要急著走,只是她當時太過貪玩,沒有領悟到而已。

*

厲城是青嵐姨母家所在,青嵐的母親過世時,她還是個粉白嬌弱的小女孩。父親覺得許多女兒家的事不好由他來教,便在她年幼時常將她送到厲城姨母家受些教養。姨母姨夫待她親厚,她漸漸便將這裏當作了半個家。

姨母的夫家姓劉,是厲城的官戶之一,對家風、清譽什麽的最是在意。除了特定的節日以外,劉家的女孩兒連門兒都很少出。青嵐雖貪玩,卻也知道分寸,從不讓劉家人看見她著男裝。

也正是因此,她讓丫鬟纖竹取了襦裙、繡鞋、金釵、篦子放到車上供她穿戴。待車停下,簾子一挑,她才拘著細碎的小步子,微微提著裙擺走下去。

此處離劉家門口還有一小段距離,因前面還停著一架馬車,她才只好在此處下車。

那馬車是劉家的,青嵐一眼便認出來。

一個身量頎長的青年似乎剛從那車上下來,正不急不緩地走著。他穿了身象牙白的圓領袍,頭戴唐巾,一身文雅的書卷氣。

青嵐望見他的背影,又見他手裏拎著妙芳齋的點心盒,立時親親熱熱地喚了聲“哥”。她愛吃妙芳齋的白玉綠豆糕和小麻花,每次她捎信說要來厲城,表哥知言便會提前買一盒給她吃。

然而話音未落,她便有些後悔自己嘴巴快了。

那人的背影雖和表哥相像,但只要稍微仔細地分辨,便能看出他分明就是另一個人。況且,走在他前面的那個抱著一摞書的小廝也不是劉家下人。

真要說起來,那人其實比表哥更挺拔些,儀態裏也多了幾分錚錚風骨。

可那人已經聽見她的聲音,還停了腳步回頭看她。

一張極俊秀的側臉,只是眉頭高高地蹙起。

他似乎頗有幾分不悅。

青嵐下意識地沖他笑了笑,道歉的話還未出口,那人已經側身向她行了一禮。

她只好把話咽回去,訕訕地回了他個萬福。

還沒等她起身,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青嵐暗暗撇了撇嘴。不就是叫錯個人麽,他至於這麽不高興嗎。

況且,既然不高興了,何必還非要給她行個禮?……這人怕不是個別扭又擰巴的。

說起來,這人乘著劉家的馬車,卻應該不是劉家人。劉家在本地的親戚她幾乎都認得,這人可從未見過。那他是什麽人?

這些念頭只在她腦中停留了片刻,因為她一想到“擰巴”這個詞,眼前即刻浮現起那些香香脆脆擰成一股的小麻花。

真是油酥酥、甜膩膩,好吃得很。

青嵐心裏酥甜一片,嘴角都不覺翹了起來。

她低頭跟著那人往劉家院門走,聽見那人上了臺階,在院中與人說話。

“……見過世子。”

短短幾個字,卻是述不盡的嬌羞繾綣。

青嵐聽這棉裏帶柔的聲音,瞬間想到昆腔裏那些動不動就以袖掩面的五旦。

劉家姐妹裏還有這等人物?

她擡頭一瞧院中那人,差點噗嗤笑出來。

還當是誰,這不就是劉家二房的劉玉斕麽,多日不見,刺兒頭都變成繞指柔了。

繞指柔剛剛喚那人世子,青嵐便一下子猜到那人是誰了。

玉嬋表姐之前在信裏說,劉家近日住進來幾位客人,是淮安侯新過繼的世子袁文清和他的生母。自打這位新世子一來,劉家的閨女就都明裏暗裏圍著他轉了。原本連後院都不怎麽出的幾個人,成日跑到前院去找自家哥哥說話聊天或是送吃的,有意無意地與世子偶遇,打個招呼、閑聊幾句什麽的。

想來剛才那個擰巴人就是世子袁文清,劉玉斕適才便是和他偶遇了。

青嵐心裏暗暗嘻笑,吩咐隨行的纖竹直接走側門,將帶來的換洗衣物送到表姐屋裏去,她自己則腳步輕快地跑上了前門的臺階。

趁天還沒暗,她可以先去找知言表哥聊幾句,若等天黑了便不好再來前院了。

此時袁文清已經上了抄手游廊,她跟在他身後,也朝同一個方向走過去。

一旁的劉玉斕看向她,她便朝她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了。

畢竟她們二人自幼就不對付。

她討厭劉玉斕仗著自己母親掌家以及劉老夫人的偏愛,總是欺負玉嬋,所以年幼時沒少作弄劉玉斕。自然她也被劉玉斕所惡。二人見面,裝看不見的時候也是常有的。

“慢著……”

一條胳膊伸到面前。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末尾兩端稍有一點改動,也就是二十來個字的事。

劉玉斕:人家溫柔一點又怎麽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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