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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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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坦誠

她二人一前一後走過河岸,月光皎潔,將地面青草照出冷色的青翠,直到鎮子看過去已同黑暗融為一體,她們才停下腳步。

寧拂衣發現腳下是一片花叢,不知名的淡白色野花點綴在草叢裏,像是天上墜落的黯淡的星。

她掌心湧出些細汗,她站在長街上半日,像是把這一世的事情全在腦中過了一遍。

她起初只想護她度過這一世的劫難,讓她不至於太過困苦,但她低估了自己心中對褚清秋偏執的渴望,這種渴望將她蠶食了三十年,又怎麽能輕易壓制。

所以她還是忍不住花心思接近她,裝傷,裝痛,但方才那個吻絕非她本意,蘇陌自己恐懼不已卻拼死護她,在那一刻,她頭腦仿佛被卷入漩渦般昏眩。

“你先說麽?”寧拂衣背對月光的眼睛黝黑若夜空。

蘇陌頷首,低頭將鳥籠放下。她是正面月亮的,面紗已經解掉,漂亮的臉與月色爭輝,胎記妖冶,像是隨風舒展。

“我年少之時生了場重病,爹娘尋到一得道道長,替我算了一卦,說是雖能借助丹藥續命,但丹藥不能改人命格,故而我的命再怎麽續,都續不過二十三年。”蘇陌平和地慢慢轉動手指,像言他人命運似的,娓娓道來。

寧拂衣背著手,在衣衫上擦盡掌心汗水。

“而我今年,正是人世第二十二載。”

寧拂衣雖早聽說了傳言,卻沒想到竟僅還剩一年,頓時眼眶發熱,不忍再看蘇陌含笑的臉。

“我本以為我如往常一樣孤獨地度過餘生,在山上尋個人跡罕至之處掘個墳躺了,便是贖清罪孽。”蘇陌努力讓神情輕松些。

“但你出現後,我才覺得原來鬼那並非那般可怖,原來我的陰邪之身,也有人並不在意。我也並不排斥你的靠近,在你身邊,我覺得很安全。”

“故而你白日雖逾越,然我並不氣憤。”蘇陌越說臉越紅,即便月色下都如同熟果。

“可我必須同你言明,若那道長不曾騙我,那我只有一年壽命,我什麽都給不了你,你若是離開,我不怪你的。我也不會難過太久,我還是會同往常一般生活。”

“衣衣。”她開口笨拙地說出她名字,將唇咬出血色,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她衣袖。

垂墜感順著衣衫而來,寧拂衣猛然嗔目,她震驚地幾乎麻痹,半晌說不出話。

她習慣了褚清秋的緘默高深,所以從未想過蘇陌會如此坦蕩,坦蕩得讓她臉紅心跳,先一步亂了方寸。

“蘇陌。”寧拂衣過了許久才開口,她聲音有些飄忽,像下定了極大決心似的。

“我本就不介意你還有多久壽命,長也好,短也好,我都會陪著你過,你若不願我在你面前,我也會暗中跟你左右。”

“但你既肯開誠布公,我也不願瞞你。我早就對你動了心思,從幾十年前便是,亦或是,幾百年前。”

“不過那時的你是頭頂的月亮,我便是地上偷不得靈藥的嫦娥,每每望月都求而不得,我便將那些心思埋在心裏,時間久了,便也成了瘋魔。”

寧拂衣自嘲地笑笑,笑容生生被蘇陌看出了破碎,她後退一步,離蘇陌遠了些,低下頭顱,不去看蘇陌幹凈的眼睛。

“蘇陌,我不知曉你信不信前世今生,之前的你並不喜歡我,甚至在很早之前,你厭惡我如同厭惡黏腳的淤泥。我十分恨你,我恨你為何不愛我。”

寧拂衣負手在身後,左手將右手捏得生疼,她諷刺地笑笑:“或許,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

蘇陌楞在原地,手不知不覺松開了寧拂衣,她們許久沒有再說話,寧拂衣不知在想什麽,蘇陌則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努力消化寧拂衣所言。

她眼尾不知何時紅了,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覆又擡起手,指尖有些顫抖:“你,沒騙人?”

“為什麽要告訴我?”

“我起初沒想過告訴你,我想一直瞞著。”寧拂衣的發絲被風吹起,月色為她蒙上層清冷薄紗,“但我方才站在河邊半日,記起了許多過往,這才改變主意。”

“我知曉被信任的人蒙騙在鼓裏的滋味,所以我不想騙你。也不想做小人,趁你失去所有之時趁虛而入。”

她一邊說一邊看向蘇陌,對方似乎難以接受這般事實,腰背僵直,神情恍惚。

寧拂衣笑笑。

“我送你回去。”寧拂衣假意散掉一身情緒,轉身往山腳走,然而身後傳來花草被踩踏彎折的咯吱聲,再然後,兩條蛇一樣柔軟的手臂攀上她腰,將她從後背小心地抱住。

寧拂衣心跳空了一段,待它再恢覆的時候,跳得仿佛四海八荒都能聽見。

原來抱住一個人的感覺並不可怕,也不會排斥,蘇陌走神地想,然後圍著寧拂衣轉了一圈,轉到她面前去,擡眼湊進她視線,看著女子臉頰因她而赤紅。

“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有沒有認錯人?”蘇陌眼神堅毅,手勢揮舞地幹凈漂亮,“你確定那個人是我,不是別人?”

這下換寧拂衣楞住了,她搖首,又點頭。

蘇陌像是放心了些,又輕輕敲擊手指:“那便好了,我知道我喜歡你,你也願意留在我身邊,最好不過。”

“我信前世今生,那道長說了,我上一世做了太多罪孽,今生才要贖罪。”蘇陌並沒有寧拂衣想象中的氣憤或是不解,而是面色淡然地努力“說”著。

“你說前世的我不喜歡你,可我

第一回看到你雙眼時。“她右手敲了敲心臟在的位置,做出怦怦跳的動作。

明明初次相見的時候,心就在砰砰跳動了。

寧拂衣不敢置信地垂目,又擡頭,桃花眼背對著月色,卻還是燦若群星。

蘇陌見寧拂衣楞住,星眸轉了轉,忽然又擡手:“若你所言非虛,可否告訴我,我前世犯下了什麽樣的罪孽?”

寧拂衣心裏五味雜陳,既是疑惑,又是興奮和悲愴,掩唇搖頭。

“你沒有罪,你是最受蒼生喜愛的,最好的人。”

“當真?”蘇陌眼中更是璀璨,她忽覺周身輕松,猶豫了下,將手放在寧拂衣掌心。

她的手雖有疤痕也粗糙,但那些粗糙疤痕劃過掌心時,寧拂衣幾乎想要叫出聲來。

她欣喜若狂地反手將它握住,低頭將人擁入懷裏,比前世要低矮的女子身體玲瓏溫軟,像棉絮一樣塞滿心肺。

“當真。”

蘇陌便也回抱寧拂衣,對方的身體柔軟滾燙,被那雙手撫摸一下背脊便覺得渾身酥麻,身子都軟了些許。

“登徒子,登徒子,登徒子……”這時被驚動的鸚鵡從籠子裏掙紮出來,圍著二人吵鬧地唧唧喳喳,打破了此時溫情。

蘇陌耳朵紅得滴血,忙松開寧拂衣,垂手站在月色下,讓夜風吹涼滿身燥熱。

寧拂衣跳動的心也終於和緩,她手一擡便將鸚鵡捏在了手中,低頭一看,金黃色的鸚鵡長著圓溜溜的眼,在她手中奮力掙紮,暴躁的模樣怎麽看怎麽熟悉。

“它叫鳥兒,是我出生那日落在門口的雛鳥,我爹覺得同我有緣,便養下來了。”蘇陌紅著臉頰說。

寧拂衣眼中閃過訝異,隨後笑笑,把鳥塞回籠子。

隨後歡喜道:“我們回去罷。”

————

往後的許多日,寧拂衣都覺得如在夢中,若不是只有一年,她甚至想永遠沈溺在這一方山坡。

但她知曉不能,找回褚清秋的魂魄只是她應做之事的一部分,褚清秋總有一日會回到紫霞峰,她也必須重歸自己,面對往後的血雨腥風。

她還要徹底滅了蓬萊。

所以一年時間,已經是極為來之不易的。

她們二人都小心翼翼地數著日子,那夜之後,她恨不得每日都跟在蘇陌身後,清晨隨她上山采藥,在她的指導下幫她挖藥,賣得的銀錢多了一半。

蕭家的欠債愈發見底,寧拂衣還會打一些野味來賣,換來米面每日加餐。

此舉頗有成效,每日雖吃得比不上雲際山門的半分,但卻有滋有味,蘇陌從小瘦削的身體也珠圓玉潤不少,尖尖的臉兒都更加健康漂亮。

寧拂衣還為了找了幾回大夫,都說她身體康健,並無病患,寧拂衣心中不禁有了希冀,或許缺了一魂不算什麽,或許蘇陌可以好好活過一生呢。

畢竟一年,實在是太短太短了。

日子馬不停蹄地過,很快春風不再,酷暑籠罩原野,太陽日日曬著地皮,惹得青草全耷拉下去,恨不得往幹裂的地縫裏鉆。

寧拂衣今日沒有隨蘇陌上山,而是帶九嬰辦了些事,待回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帶著一身疲憊落地,整理衣衫後邁入小院,笑著拎起一袋醬肉:“蘇陌,瞧我帶回了什麽?”

雖然蘇陌聽不見,但她還是習慣每日喚上一句。

她剛敲了敲門,門便吱呀開了,燈火傾瀉到院外,她笑意盈盈地張臂將開門的女子摟入懷中,把臉頰放在她脖頸間蹭了蹭。

裝作疲累萬分道:“一日不見,你可想我?”

若是往常,蘇陌早已張開雙臂回抱她,但今日卻十分不同,她仿佛回到初見之時,受驚般用力推開寧拂衣,急得已經學會的話語都說不清晰。

“衣衣,別,有人……”

聽見有人二字,寧拂衣這才恢覆了敏銳,不同於蘇陌的香味鉆進鼻腔,她連忙擡起頭,待看清桌邊圍坐著的面龐後,她兩側臉頰頓時紅了個均勻。

但卻並沒放開蘇陌,反而宣告似的牽著她手,十指相扣。

“多日不見,你怎麽也學會了壞心思,偷偷闖入家門不說,還不讓我發現,專為看我笑話不是?”寧拂衣勾起一側唇角,反手將門關上,落下結界。

這些日子她一直沒向蘇陌刻意隱藏什麽,但為了她不被牽扯進前世的事情,也依舊扮演好一個凡人,蘇陌也並沒有過多詢問,二人一直這般頗有默契,珍惜不多的時光。

“你冤枉我了,我不過是經過此地,尋你不成,被留下用膳了而已。”江蘺笑得靨窩深深。

她說話時眼神不住往二人牽著的手上瞟,一副滿心驚濤駭浪,卻欲言又止的模樣。

旁邊三人則眼觀鼻鼻觀心,頭都不敢擡。

“怎麽,幾月不見,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寧拂衣見她們尷尬,自己反而自在起來,拉著蘇陌坐在她們對面,含笑道,“喜鵲。”

穿了身素白布衣的喜鵲緊張擡眼,待看到寧拂衣後又連忙將頭低下:“主人。”

“我仆從。”寧拂衣沖蘇陌解釋。

“主人。”寒鴉自知沒攔住江蘺,頭都沒敢擡。

“亦是我仆從。”寧拂衣介紹,眼神掃過寒鴉時,惹得她鳥毛險些炸起。

蘇陌還是有些怕生,所以一直依偎著寧拂衣,將她當個救命稻草似的不肯遠離,惹得三人不知該往哪兒瞧。

喜鵲和寒鴉倒還好,最多便是在傳聞裏聽聽褚清秋的名號,江蘺卻是不同,她親眼看過褚清秋平日裏寒氣逼人的模樣,如今不僅幻滅感撲面而來,也抽空擔憂起了自己的性命。

若是往後褚清秋記起來了,不會殺人滅口吧?看個笑話將命看進去了,頗為不值得。

想到這裏她忽然打了個哆嗦,端莊起身,理理披帛:“既然天色已晚,我等便不叨擾了,改日再來尋你。”

說罷,她邁著蓮步開門,踏出去後便撒腿就跑沒了影子,喜鵲寒鴉二人亦是,跑得比飛得都快,很快四周便只剩了唧唧蟲鳴。

寧拂衣搖搖頭,轉身看向蘇陌,她好奇地趴在椅背上盯著窗外瞧,斷斷續續道:“她們,跑得,真快。”

“抱歉啊,我不知曉她們會打擾你。”寧拂衣伸手將蘇陌額頭垂下的碎發別到耳後,溫聲道,“你莫怕,她們都是好人。”

她平日離開都會叫寒鴉暗中保護蘇陌,不曾想江蘺居然冷不丁地來了。

不過江蘺在也好,畢竟一年已然過半,有位醫仙在,總歸踏實些。

蘇陌搖搖頭,聲音琴音般悅耳:“我,不怕。”

蘇陌本來就看得懂唇語,所以學起說話來並沒有那麽難,如今雖然結結巴巴,但日常的一些交流卻是可以辦到了。

寧拂衣伸開手,蘇陌自然地靠進她懷中,寧拂衣便擡手替她脫掉短靴,讓她能把腿蜷縮上椅子。

蘇陌很喜歡這般團成一團摟著女子的腰,這樣被抱住的時候,會覺得整個人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心安極了。

寧拂衣見她鞋底有泥,便知曉她又獨自上了山,卻也沒責備,而是將手伸到她膝蓋下輕輕一擡,讓她腿放於自己腿上。

這些日子蘇陌沈了不少,摸著肉多了些,但總歸還是個清瘦的姑娘。

感受女子的手在自己雙腿按著,蘇陌舒服得軟了身子,將臉靠在寧拂衣肩頭。

“衣衣。好想,一直,這樣。”她輕聲說。

寧拂衣頓了頓,隨即點頭:“會的。”

“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蘇陌又道。

她最近總問這個問題,像是患得患失,寧拂衣知曉她在想什麽,於是耐心地清晰回答:“嗯。自然。”

蘇陌得到了答案便放心了,眼睛慢慢閉上,困倦將她包裹。

“蘇陌,明日我還得離開,這次恐怕要兩三日。”寧拂衣雖然實在不忍,卻還是開口。

已經快要睡著的蘇陌忽然睜眼,清澈的眼中恢覆清明。

她楞了楞,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好,我,等,衣衣。”

這幾個月寧拂衣將魔族的事情能推便推,全交給了九嬰和商仇他們去做,但如今這件事關乎蓬萊,極為重要,她不得不親自前往。

“對不起,說好陪你的。”寧拂衣嘆了口氣。

“我,又不是,孩子,不用你,每日陪著。”蘇陌微笑,她盯著寧拂衣鳳目看了會兒,忽然闔目湊近,指了指水光潤澤的紅唇。

“親我。”她這話卻不磕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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