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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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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烈火

腳尖剛接觸那些紅色的泥濘,便好似千百人抓著她的腿拼命往下拽,無數血手撕扯她的身體,寧拂衣闔目屏息,任由那些冰冷的手在她身上摸索。

直到泥水漫過耳鼻,耳邊一片寂靜,寂靜過後,痛苦的吵鬧聲瞬間爆發,無數男女老少在耳邊哭泣嚎叫,寧拂衣費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滿是看不清的虛影。

那些虛影全是這虎穴中的怨靈,層層疊疊擠在一起,滿洞穴游蕩,痛苦不斷將它們撕碎,又飄蕩著重組。

雖然沒有血肉,但卻能從它們的慘叫和囈語中聽出血肉橫飛的殘忍,這些因痛苦而死的怨靈被生生世世困在這處洞穴中,不能滅亡,不可超生。

寧拂衣被吵得天靈蓋一陣刺痛,她揚起神劍砍向怨靈,然而卻好像揮刀斷水,根本起不得半點作用,周圍墻壁全是反光的黑色巖石,堅硬如玄鐵,根本不用想著破開。

她也沒有那個力量。

於是她咬牙捂住耳朵,深一腳淺一腳地步入洞穴深處。

周圍的怨靈實在是太多了,時不時有怨靈從她身體穿過,仿佛一下浸入冰水,又從冰水中抽身而出,回到火烤一樣炙熱的洞穴,寧拂衣拼命用仙力護住自己,但抵不過怨氣侵蝕,眼前的景物很快便開始扭曲。

“文竹!”她大聲道,“柳文竹!”

沒人回應她,寧拂衣心中越發焦急,也不顧怨靈刺骨,索性用衣袖擋著臉快跑起來,一只接著一只的怨靈穿過她身體,仿佛冰火交替,她的步伐越發搖擺。

蹀躞過一段泥水淹沒腳背的濕地後,她終於在一團飄忽的怨靈堆裏隱約看見片青色衣角,於是大喊一聲柳文竹,奮力跑到她身旁,踉蹌跪地。

四周的怨靈還在爭先恐後地貼上來吸食,寧拂衣心中戾氣上湧,反手拔出神劍插於土中,雙手迅速結印,隨後厲聲大喝,神劍便爆發出淡粉色的刺目光輝,如同波紋般的風浪,將四周怨靈化成煙灰。

她伸手把軟綿綿的柳文竹拉起來,急急忙忙去探她鼻息,待指尖感受到呼出的微弱氣流,心中的燥郁才減輕了些許。

幸虧她來得及時,若是再晚半個時辰,所見的定是一具被吸幹了的幹屍。

不過即便活著,柳文竹如今的狀況也並不樂觀,原本凝脂般白皙的肌膚從裏透著青黑色,紅唇沾血,手腳冰涼。寧拂衣擡手召出仙力,源源不斷註入柳文竹體內。

過了不知多久,那張臉上的青黑色才褪去些許,女子身子一歪咳出口鮮血,受了極度的驚嚇一般大口呼吸起來。

“救命,救命……”她不斷囈語著試圖掙脫寧拂衣,杏眼溢滿淚水,啪嗒啪嗒往下落。

“文竹,是我!”寧拂衣見她嚇得失了魂,連忙大聲喚回她意志,接連三聲過後,寧拂衣終於停止了喊叫,透過淚霧分辨寧拂衣的臉。

待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她這才咬著唇瓣,雙臂一張環住寧拂衣脖頸,在她肩窩嗚嗚哭了起來。

她連恐懼都是溫柔而小聲的,聽得人鼻尖發酸。

不過柳文竹沒哭多久便忽然想起什麽,一把將寧拂衣推開,頂著通紅的鼻子,杏眼含怒:“你來這裏做何!誰將你帶來的!”

寧拂衣見她沒死,一顆心暫時放下,一屁股坐進泥巴,去擦掉臉上方才沒擦去的汙泥。

“沒人害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寧拂衣面色如常地撒謊,“下來便見你暈倒在此處,這才叫你叫醒。”

“不小心?”柳文竹自是不信,她捏著寧拂衣手臂道,“你又不曾同我來東岳,為何會不小心!你不要騙我!”

寧拂衣見她不依不饒,只好強行岔開話題:“你可知此處是何地,你又是如何掉進來的?”

柳文竹搖頭。

寧拂衣便將她在雲際山門的所見所聞,以及來東岳後的事情盡數告訴了她,只是略過了自己有意跳下虎穴之事,掩蓋成了尋找她的路上不慎失足。

“李朝安?”柳文竹這樣好脾氣的人都止不住痛恨,她指尖攥著塊巖石抑制怒火,竟是將那巖石捏了個粉碎。

“我們到底何處欠了她!平日裏針對我們也就罷了,居然下此狠手,要致我們於死地!”柳文竹眼眶通紅,“也怪我不知同門會如此險惡,對她掉以輕心!”

“怪我。”寧拂衣低低道。

上輩子李朝安確實給她帶來不少痛苦和欺辱,她也厭惡李朝安至極,但許是因為自己永遠比不過李朝安的原因,李朝安並不曾對她做出什麽。

對方於她漫長的生命中不過一討厭的過客,所以她確實沒有想到,這一世要她落入虎穴的,會是李朝安。

別人或許知曉自己面對的是什麽,知曉敵人在何處,可她不是,她面對的始終是難以躲避的“冥冥之中”,讓她失去親人朋友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命運。

就好像,她不配被愛,註定了永遠在失去。

無論前世今生,她除了變強外,找不到其他辦法。

四周的怨靈越聚越多,神劍的力量難以持續那麽久,光芒逐漸黯淡,怨靈們互相撞擊著,貪婪地想要“吃掉”眼前新鮮的人。

已經有怨靈摸到了柳文竹的衣角,柳文竹嚇得快要暈過去,掌心冒出微弱的火光,將那只怨靈驅趕離開。

她怕得瑟瑟發抖,緊緊抱著寧拂衣的肩膀,同她擠在一起。

怨氣實在太過濃郁,寧拂衣眼前不斷產生恐怖的重影,那些怨靈一個接一個在她面前哭訴,叫她頭痛欲裂,疼得昏昏欲睡。

一旁的柳文竹比她更糟。

“衣衣,我們說說話吧,不要睡,睡了便再也醒不來了。”柳文竹虛弱無力地靠在她肩上,輕輕道。

她們兩個都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談其他的,眼前唯有一個問題,便是死亡。

“好。”寧拂衣開口,她又多擠出些仙力註入神劍,要它繼續驅趕怨靈。

“你進來時可有聽到那些怨靈說些什麽?”柳文竹問。

“沒有。”寧拂衣有意回答。

柳文竹嗯了一聲,似乎放了心。

“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長得猴子一樣大,門中弟子最小也是少年,看你是個小不點,沒人和你玩。”柳文竹在極端的恐懼之下居然笑了出來,輕輕道。

“是啊。”寧拂衣也隨著她笑,揮手擊碎一只怨靈,“我那時被寧長風慣得愛哭,不高興便哭,弄不明白為什麽沒人喜歡我。”

她自小便能感覺到旁人對她的厭惡和嫌棄,孩童雖然什麽都不懂,但敏感的心思並不輸成人。

“往後幸好你來了,我還記得你我相識那日,你不願拜入雲際山門,我打碎了寧長風的杯子,二人一起被罰跪宗祠,面對面哭了半日。”寧拂衣打開已經塵封多年的記憶,許多早已忘卻的事湧上心間。

那時覺得平常的日子,如今想起竟是又甜又澀,澀得人喉嚨發幹。

從那日開始,寧拂衣才有了第一個朋友。

“我那時也不過垂髫,不明白肩上重擔,不願離開家。”柳文竹柔聲說,“不過有你陪著,離家的日子也不算難熬。”

“我現在還記得我們最愛溜去後山捉蝴蝶,捉來的蝴蝶便養到琉璃瓶子裏,結果捉了好幾瓶的蝴蝶,盡數死了。”柳文竹忍俊不禁,“還有我們刻在宗祠角落的字,說往後定要去拯救蒼生。”

寧拂衣也笑,笑著笑著偏過頭去,等待眼中幹涸。

“我這樣的廢物,也只有你和容錦師兄願意好好待我。”寧拂衣嘆息。

“你又胡說。”柳文竹漂亮的杏眼滿是嗔怪,無力地推了寧拂衣一把,差點將她肩膀推斷了,“我早說過你不是廢物。”

“憑什麽修為低的人便要被欺淩,便要被人瞧不起,那些人的仙都修到狗肚子裏去了!”柳文竹溫溫柔柔地張口罵,“愛你之人根本不會在意你厲不厲害,我和容錦師兄不在意,先掌門更不會。”

“我們只想你平安喜樂地活著。”柳文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我們在意的是,你是寧拂衣。”

寧拂衣的鼻子越發酸澀,堵得呼吸不暢:“我也想要你們活著。”

柳文竹發出很低很低的,風鈴一樣的笑。

鬼哭聲越來越刺耳,她們已經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了,怨靈們的力量太過強大,貪婪地吮吸她們殘存的意志。

寧拂衣閉上了眼。

如她所料,方才還如一灘水般的柔弱女子忽然動了動,離開了她的身體,滾滾熱氣和怨靈身上的寒冷代替了女子的氣息。

她微微擡起眼瞼,透過無數蜂擁的淡黑色怨靈,看見了那個咬牙蹀躞的,柳枝一樣的身體。

寧拂衣沒有張口,而是無聲拔出地上的相思,緩步朝柳文竹走去。

周圍實在刺耳,柳文竹根本聽不見寧拂衣的腳步聲,寧拂衣輕而易舉地接近她,手一揚,劍柄便擊打在她後頸。

柳文竹自然是沒有防備,無聲無息倒下,被寧拂衣單手托著背脊,小心翼翼放置地面。

柳文竹的臉已經再次被青黑色覆蓋,桃汁樣的唇瓣褪去血色,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會死去,寧拂衣知曉不能再耽擱,於是眸光越發冷硬,神劍在掌心旋轉一周,被再次用力地插入泥土。

“相思,幫幫我。”寧拂衣開口祈求她的神劍,神劍發出錚錚劍鳴,忽然再次迸發光芒,驅散周圍怨靈。

寧拂衣最後看了柳文竹一眼,隨後起身,往洞穴深處走去。

怨靈還在往她身上撲著,但她也不想管了,任由它們從自己身上到處吸食。隨著腳下的泥土越來越幹硬,周圍溫度也越發熾熱,就連汗液都很快蒸發。

寧拂衣的臉頰頓時幹巴巴的,她用力擠了擠幹澀的眼睛,轉過一個彎去,滾燙的熱氣撲面而來。

此處是一方拱形洞穴,腳下有一處深不見底的大坑,坑內烈火不斷翻湧,時不時噴出串串火星,火焰炙熱到連坑上的巖石都燒得透紅。

人距離大坑還有一丈遠,臉頰和眼睛就已經像被燒焦一樣痛,寧拂衣用仙力籠罩自己,這才能繼續往前。

等到站在大坑邊緣時,怨靈們的嚎哭已經消失不見,耳邊只有烈火燃燒發出的呼呼聲,偶爾還有什麽東西爆裂的聲響,一根發絲從頭頂落下,只是剛剛脫離仙力的保護,就已然化為一縷青煙。

寧拂衣不得不承認,在遠處想象落入火中的感覺,遠遠抵不上站在此處看著的恐懼,寧拂衣以為自己已經什麽都不怕了,卻也還是產生了幾分退卻的心思。

那柳文竹呢,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柳家大小姐,前世為了她,就這樣跳進了眼前的濃濃烈火。

也許是死亡在即,其他一切都是浮雲,寧拂衣的心情忽然詭異地輕松起來,甚至於思緒飄遠,考慮起了待柳文竹蘇醒,會不會也氣得入了魔?

應當不會,她是那樣溫和且堅強的女子,才不似自己這般。

其實這般也挺好,她保護了想保護的人,往後也不會再有痛苦,只可惜心有餘恨,不能親手殺了李朝安。

燃燒的火焰令人眩暈,寧拂衣下意識捏緊了腕上的一念珠,冷不丁想起別人來。

不知道褚清秋如今在何處,不知道她知曉了此事後會如何,她臨走前明明叮囑過自己要好好留在山中的,知曉自己離開,定是又要發怒了。

她發怒的樣子寧拂衣都能想得出,無非是紅著眼尾,冰冰冷冷地說上一些不中聽的話。

等她趕來時,自己一定已經化成了灰,她不知是何反應。

火光通天的大坑之上,青衣女子筆直立著,發絲紛亂在耳後,唇紅如砂,長睫如扇,火光在她夜一樣黑的眸中跳躍,驅散了她幾分邪氣。

寧拂衣看著被火光照亮的一念珠,將之借下扔在地上,唇角勾起。

“寧長風,我又要死了。”她聲音飄蕩著自語,“早知道要你等等我,輪回時也不必孤獨。”

說罷,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散了仙力,向前一步,落入了熯天熾地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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