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順從

關燈
第64章 順從

見褚清秋居然收了東西,寧拂衣心裏湧出陣莫名的歡愉,還有驚訝,這不過是靈機一動想出的法子,未曾想褚清秋就這般接受了。

“也不難哄。”寧拂衣眼神掃過那枚被褚清秋拿在手裏的碧玉腕釧。

沒有任何仙力雕琢的凡間玉鐲其實遠遠不能與她相配,但換種說法,無論多麽普通的首飾掛在那根玉白色的皓腕上,都被襯得高雅幾分,大有飛上枝頭變鳳凰之勢。

褚清秋不再冷臉坐著,她款款起身,轉身面對秋亦:“若再有下次,你便換個師尊吧,本尊不願要個不聽話的徒弟。”

氣頭上的話說得絕情,但聽在秋亦耳朵裏就好似天籟似的,她見褚清秋願意將此事翻篇了,立馬撲通跪下,舉著三根手指立誓:“青天在上,弟子只忠於師尊一人,往後弟子絕不再莽撞,若有違背,願天打雷劈!”

褚清秋又看她一眼,手一揮將人帶起,蹙眉道:“也不必發這般毒誓,你心裏記著便好。”

然後她大步流星上樓回房,待聽見房門關嚴的聲音後,秋亦終於軟了身子,滿頭大汗地坐在了褚清秋方才的太師椅上。

她疲憊地掀起眼皮子看向寧拂衣,口中嘟囔:“師尊果然聽你的,你到底給師尊下了什麽蠱,讓她這樣閑雲野鶴似的人,不僅處處關切於你,還處處順從?”

“巧合吧。”寧拂衣不動聲色地垂眸,拉了把椅子坐下,伸手給自己倒茶,“你從何處看出她對我處處順從的?”

“我是師尊徒弟還是你是她徒弟,我日日跟在她身邊,知曉的難不成還沒有你一個外人多嗎?”秋亦瞪起了眼睛。

見秋亦又被牽著鼻子走了,寧拂衣便繼續激將,連連搖頭:“這些日子可是我日日同她在一起,你整日在門中打坐,哪裏有我看得多?”

“你這人怎麽油鹽不進!”秋亦果然惱了,她拍案而起,又想起褚清秋叮囑的話連忙放輕了手腳,攢眉小聲嚷。

“我怎麽說要出去除魔她都不願,你只要一說要出去,她就能拋下所有門中事務同你去岐國,這還不算麽?還有你去銅川那次,她知曉你有危險後便連夜趕往銅川,我往常從未見她對哪個弟子這般上心的。”

“哦,你說這些。”寧拂衣懶懶往後一靠,拈起茶杯倒入口中,“神尊早就說了,她照拂我是因為寧長風的囑托,她們二人乃至交好友,照拂一下對方子嗣,實屬正常。”

秋亦見寧拂衣怎麽都不信,心裏那股倔勁兒便上來了,手一拍桌子:“你個白眼狼,照拂?你見過照拂旁人子嗣,照拂到自己受著重傷都不忘了救你命嗎!”

話說到這裏,秋亦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話音立即戛然而止,雙手捂著嘴巴,剛才哭得紅腫未消的眼睛倏地睜大。

寧拂衣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話,拿著茶杯的手一頓:“所以,你知曉褚清秋身上舊疾是何時留下的?”

秋亦連忙擺手:“我可沒說我知曉。”

她改口改得快,可眼神暴露了她。

寧拂衣重生後見到的褚清秋便是負傷的,然而那時她滿心恨意,並不會將褚清秋的傷放在心上。

這樣看來,褚清秋身上的舊疾是在她重生之前便有了,可是前一世的褚清秋明明到最後都還是那個無堅不陷的神尊,以自己當時的力量,如果褚清秋身有舊疾,她絕對不會發現不了。

所以是褚清秋後來治好了舊疾,還是這一世的褚清秋發生了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事?在她重生之前?

寧拂衣忽然覺得腦中一團亂麻,心裏則像是幾千只蟻蟲在啃噬,十分急切想知道真相。

秋亦自知說漏嘴又惹了禍,不敢再言語,將椅子一推就往自己房間跑去,寧拂衣擡手召出神劍,神劍帶著旋風插在門框上,攔住了秋亦的腳步。

她再一揮手,門驟然關合,秋亦眼睛一閉,視死如歸地轉過身。

“將話說明白些,否則,我現在就去親自問神尊。”寧拂衣道。

秋亦才剛被懲戒完,如今自然不敢讓褚清秋知道她又說漏了嘴,一時間左右搖擺起來。

“你既然已經說漏了嘴,再多說幾句又何妨?何況我早便從江蘺那裏知道了神尊身上有傷,如今不過好奇這傷是何時留下的,你有什麽不能說?”寧拂衣開始循循善誘。

秋亦想了想,覺得寧拂衣說得也有理,反正受傷這事兒是江醫仙捅出來的,又不是她,她怕什麽?

於是張口:“具體何時我也不清楚,只知曉第一次發作是在先掌門出事的前兩天,那日原本一切如常,師尊教導我練習完功法便回了寢宮。”

“可待師尊再喊我之時,人便已經吐了一地的血了,我當時驚慌失措,又不知要請誰才好,只好去求先掌門,這才將師尊救回來。”

“我母親?”寧拂衣訝然,“那她們可說什麽?可談到這傷因何留下?”

秋亦搖頭:“我被攔在石門之外,什麽都沒有聽見。”

兩天前……這時間也太近了些,寧拂衣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腦袋像團漿糊,怎麽摸都找不出頭緒。

“那在受傷之前,褚清秋可去過什麽地方,做過什麽事?”

“沒有。”秋亦搖頭,“那時師尊已經閉關幾年了,連紫霞峰都不曾出過,我也好奇原因,但師尊連提都不許我提。”

看再也問不出什麽了,寧拂衣這才伸手拔出了神劍,秋亦見寧拂衣終於不再問了,連忙提著裙擺旋風一樣離去,生怕跑慢點再被抓到把柄。

寧拂衣一人站在黑暗中,百思不得其解。

今夜的月只待了不過一會兒,便被連綿的黑雲擋住,江川河海陷入月黑風高的寂靜裏,滿山的樹翛翛作響,連夜間覓食的老鼠都鉆回了洞穴。

雲深殿前已然只剩杯盤狼藉,弟子們有的被仙侍擡回了珠光閣和寶氣齋,有的則幹脆四仰八叉睡在一處,鼾聲此起彼伏。

不知何處飛來只烏鴉,啊啊叫著撲簌過人堆,淒切的鴉鳴將幾人吵醒,被吵醒的弟子不耐地囈語。

角落裏有人睜開了眼,她長發的發尾被酒浸濕,滴滴答答淌著水,發間明黃色的花簪掉了兩根,她睜著醉眼,費力地將那兩根沾了泥的花簪拿起。

她玉指捏著那花簪,眼神劃過憤恨和嫌惡,擡手將簪子扔下了山,隨後搖搖晃晃起身。

她一向不愛喝酒,總覺得這東西擾人心智,也從來看不上借酒消愁之人,覺得他們沒半點本事,只會用昏睡來逃避現實。

可今夜當她看到寧拂衣再次立功,又受到那麽多人喜愛之時,滿心不滿和恨意無從化解,一時只能飲酒,將自己喝得醉意酩酊,以為那樣便能將痛苦忘卻,誰知卻這麽快醒來。

連酒都同她作對,為何旁人喝了便睡了,她卻越發清醒,清醒地感受心中的嫉妒和恨?

李朝安抄起桌上酒壇,狠狠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劃破寂靜的夜,惹得幾個弟子說起了夢話。

她一連砸了幾個,直到手被瓷片劃破,刺痛感才教她心頭的郁氣消散些許。

她要回珠光閣去,她不願同這些醉酒之人為伍。

李朝安踉踉蹌蹌越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人,沿著被樹影遮擋的小路下山,幾次險些滑下山坡。

她全家被仇人屠殺,只留了她一人孤苦伶仃,只有遇到寧長風後她的日子才好過起來,但她不感謝寧長風,因為她爹娘救過寧長風的命,這是寧長風該做的。

自她被寧長風帶回雲際山門開始,她便羨慕寧拂衣,起初她只是羨慕而已,羨慕她能擁有寧長風全部的愛,但後來當她想要的越來越多時,羨慕便成了蝕骨的嫉妒。

寧長風會對寧拂衣發火,會哄寧拂衣開心,對她卻是另一副樣子,雖然溫柔和藹,但卻始終帶著淡淡的疏離,這種永遠無法跨越的疏離感讓她痛苦得發狂。

她想不通為什麽一個連修煉都不會的廢物能夠輕松擁有她想要的一切,所以她只能拼命修煉,好在她是個好苗子,有著寧拂衣永遠無法趕上的修為,和除去寧長風外所有人的偏愛。

這種勝過寧拂衣一頭的優越感,多少能抵消些她內心瘋狂的嫉妒。

然而事情卻在寧長風去世後變了,原本輕松便能被她踩進泥裏的寧拂衣不再懦弱可欺,寧拂衣一次次超過她,又贏回了原本屬於她的偏愛,就仿佛原本握在她手中的珍寶被一點點奪走。

她好恨,恨得發狂!

李朝安揮出手中寶劍,用力砍向一團漆黑的樹林中,十數棵樹被砍為兩截,嘩啦啦倒下,驚起一片飛鳥,她又躍起挽了一個劍花,仙力伴隨著滋啦啦的雷電往另一面樹林而去,林中卻忽然亮起另一道閃電的光。

那力道之強悍,竟生生將她的仙力完全吞沒,驚天動地的響動炸裂在耳邊,李朝安立刻從醉意中驚醒,冒出一身冷汗。

“何人在此!”她舉著寶劍顫抖著問,一聲驚雷應聲響起,白光照亮樹林,也照亮了林中一個幾人高的巨大身影。

李朝安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尖叫著往雲深殿逃,腳下卻忽然一滑,樹藤卷著她腳踝將她往林中拽去,她拼命尖叫著,指甲深深嵌入泥土中,留下深深幾道溝壑。

“救命,救命!”她喊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然後那人只不過打了個響指,她的聲音便完全消失,只剩下嘶啞的喘氣。

“噓。”那人張口,聲音猶如死去多年的古屍,令人毛骨悚然,一根樹藤從林間搖晃擡頭,像蛇一般蜿蜒到李朝安面前,輕輕點了點她眉心。

李朝安的眼神便由恐懼轉為了空洞,像被抽去魂魄,呆滯起來。

“我聽見了恨。”古屍一般的聲音響起,藤蔓滑下女子臉頰,落在她心口,鉆破皮肉的聲音響起,李朝安的身體開始抽搐,直到那根藤蔓完全鉆入她體內。

“人常在,恨不休,無能者唯有日日怨懟,悲苦自身。”那人的聲音從密林中傳來,似乎含著笑,聽的人毛骨悚然,“你既恨之入骨,卻又為何畏縮不前?”

李朝安嘴巴張了張,聲音也變得嘶啞起來:“她不配擁有這一切,我要她千刀萬剮,我要她眾叛親離!”

“孺子可教。”古屍樣的聲音再次傳來,隨後拖著她腿的藤蔓無聲收回密林,一只被雷電劈焦了的花仙從半空落於地上,身體化為灰燼。

周圍結界消失,林中再次空蕩。

風乍起,層雲蕩開,露出一牙彎月。

李朝安在地上躺了片刻,眼神才恢覆如常,她從地上站起,手腳輕快,慢慢往山下走去。

這一夜輾轉反側之人頗多,有人捏著腕釧坐於窗前聽了一夜的風,有人抱著平安於床上打滾,看了一夜的藻井。

直到天邊亮起微光,寧拂衣還是未曾入睡,她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平安推下床,頂著一頭亂發起身。

她坐在床榻上打坐修煉半日,心裏這才平靜了很多,於是換好衣裳起身,出門便撞見個傳信用的木鳥,打開後傳出褚清秋淡淡的聲音:“東荒事急,我已離去,兩日後歸。”

褚清秋何時學會雲際山門的傳信方式了?寧拂衣伸手摸了摸那木鳥,木鳥便轉過身,歪歪扭扭飛走。

雖不知褚清秋為何還要通知她一句,但自重生後確實很少同褚清秋分開,如今聽她一人去了遙遠的東荒,心裏一時還有些異樣。

她剛送走木鳥,忽然在墻角發現了一只淡粉蝴蝶,蝴蝶翅膀燒焦了一半,正奄奄一息地停在窗外。

蝴蝶為何會燒焦?寧拂衣疑惑上前,誰料蝴蝶見她來後,居然晃晃悠悠飛了起來,在她面前盤旋一圈,往珠光閣外面飛去。

寧拂衣敏銳地察覺不對,連忙快步跟上,那蝴蝶一路飄搖地飛,最後停在了一條很是普通的小路上。

這條路並非大路,而是連接珠光閣和雲深殿的小路,弟子們為了省力常從此處通過,寧拂衣用神識探查了半天,都沒看出什麽異樣,於是往林中走去。

樹林裏斷了許多樹木,看切口是昨日剛剛斷裂的,是被靈劍所砍斷,應當是哪個弟子練功時誤傷的,寧拂衣繞了一圈沒看見奇怪之處,轉身正想走,卻眼尖地看見地上閃過一道粉光。

她立刻蹲下細瞧,只見那處的泥土和別處的不同,像是什麽東西被燒焦了,而閃光的東西是一片薄膜,像是……

蝶翼??

寧拂衣心弦頓時繃緊,這不是昨日她派出去的花仙嗎?李朝安的修為是無法發現這等精怪的,花仙又怎麽會被燒死在林子裏?

她沒再耽擱,連忙起身,然而不慎被一根露在外面的藤蔓絆了一下,她定定看了眼那藤蔓,鳳眼劃過道思緒。

隨後轉身躍上相思往平遙長老的住所趕,半路正好撞上同樣禦劍的容錦,容錦見她神色匆匆,步伐一轉跟在她身後。

“拂衣,你這是要去何處?”他問。

“尋李朝安。”寧拂衣急聲道,然而卻聽見容錦的一句話,駭得險些落下相思。

“李朝安今早便下山除妖了,還是同文竹一起呢。”容錦驚訝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