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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烈陽 “我兒媳婦挨欺負了,你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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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烈陽 “我兒媳婦挨欺負了,你管不管!”

風土養人。

極北之地的風霜雪野註定培育不出嬌氣的玫瑰。

東三省是前些年計劃生育落實最到位的地區之一, 一家只有一個孩子,因此男孩女孩的教養方式通通一樣,管你是小姑娘還是小小子, 最重要的品質不是溫柔內斂, 而是勇敢堅強。多數東北姑娘從小聽到最多的一句教誨就是——不許哭!

許夢冬也一樣, 可她接受的教誨要比別人還淩厲幾分, 因為她從小在姑姑手底下長大。

姑姑許正華是女中豪傑般的人物,年輕的時候就知道哥哥許正石不是個靠譜的人,指望他給父母養老送終怕是不行,於是她對上門說親的媒人們提要求——我不用男方家有房有地, 我就一個要求, 人好,能踏實過日子,我不嫁到外面去,哪怕是鄰村、隔壁鎮子也不行, 我要男方來我家裏。

俗稱倒插門。

在那個年代,能接受倒插門的不多, 於是許正華晚婚,三十多才結婚生孩子,好在姑父的確是個傳統意義上的踏實好人, 沒什麽不良習慣, 悶頭幹活養家, 缺點是性格火氣, 常常和姑姑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倒不是真的動手, 就是你推我一下, 我搡你一把, 饒是這樣也把小時候的許夢冬嚇得嗷嗷哭。

姑姑一根手指頭指過來:“不許哭!我數三個數, 給我憋回去!一!”

許夢冬縮在炕頭,頓時不敢出聲了,她死死咬著下嘴唇,用手背蹭眼睛。

後來,然然出生了。

然然可不吃數數這一套,管你是數到三還是數到十,我該發脾氣還是發脾氣,該哭還是要哭,她幾歲的時候就擁有許夢冬一輩子也學不會的坦然——那種面對愛,接受愛的坦然。

然然小學一年級時春游,不小心把褲子磕破了,膝蓋破了皮,當即鬧開來,哭嚎著要老師給家長打電話,最後是姑姑姑父把手上的活計都推了,急急忙忙去接然然回家。

嬌氣有嬌氣的好,被愛和嬌慣包裹長大的孩子,有天生的底氣。

然然也讓許夢冬意識到,其實眼淚也是可以被容忍的。

自那以後,她也偶爾會用哭泣來發洩情緒,只是自己悶著哭,絕對不能被別人看到。

除非忍不住。

然然的升學宴在周末進行,在市裏一家酒店,包了其中一層宴會廳,當然然在臺上拿著麥克風哭著說“我特別感謝我姐”的時候,許夢冬還是崩了,幾乎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捂著嘴跑出去,差點哭出鼻涕泡,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親戚,朋友,街坊鄰居,大都來了。

除了在外奔波的譚予和韓誠飛以及阿粥。

阿粥委婉地告訴許夢冬,她前夫來找她了,兩個人約好就米米的撫養問題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許夢冬不知為什麽有種不安感,只能叮囑阿粥,務必註意安全。

她不顧形象地坐在酒店大廳的休息區擤鼻涕,旁邊擺著升學宴的易拉寶。

她被然然的一句話感動到用了一整包面巾紙,偏偏這丟人的一幕還讓來赴宴的譚予爸媽看見了。

譚母為了去街上買一個寓意好的紅包和禮物,耽擱了時間,她聽了許夢冬在這偷抹眼淚的原因,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們冬冬,又心軟善良,又有很強的共情能力,我現在可比譚予還了解你......譚予呢?還沒回來?”

“還沒。”許夢冬說:“他還要在上海忙一段時間呢。”

“行,不管他。”

然後又說起升學宴。

本地升學宴的習俗,一般是拿到錄取消息後再辦,而然然只出了成績,還沒確定最終去哪個學校。許夢冬解釋說,是姑姑覺得過段時間高峰,肯定預定不到好的酒店,還不如提前辦了。

“明智,”譚母豎起大拇指,“這家酒店好多年了,譚予當時也是在這辦的。”

許夢冬笑了笑,沒接話。

譚予辦升學宴的那時候她已經走了,自然也無從得知當時的熱鬧。譚予會不會也被爸媽逼著上臺講話?他又會講些什麽?

人生不是電影,還能回看,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就再也無緣得見了。

許夢冬帶著譚予父母進宴會廳入座。

菜色不錯,有她喜歡的松仁玉米,她坐在譚母身邊的位置吃了幾口,突然想起自己手機還落在酒店大堂,她返回去找,卻意料之外地透過酒店的玻璃墻,看見停駐在門口的一輛出租車。

藍白相間的出租車,很舊,斑駁落灰。

她不信邪地挪了幾步去看車牌號,繼而心裏一沈。

許正石是什麽時候來的她竟然沒發現,似乎是陰差陽錯與她打了個時間差,待她迅速乘電梯跑回宴會廳時,一推開門,第一眼就看見了穿著廣告印字文化衫的許正石,他坐在最角落的一桌,靠門最邊緣的位置,悶頭吃菜。

同桌都是親戚朋友或者街坊鄰居,自然是認識許正石的,可誰也沒有和他搭話,許正石像一只落威的犬,無視別人八卦的眼神,只顧吃自己的。

老許家蹲監獄那個回來了啊。

怎麽回來了?

造孽啊,他怎麽敢回來?

......

許夢冬氣血上湧,根本不確定是不是在幻聽。

她撐著厚重的大門遲疑的這幾秒,許正石已經看見她了,他迅速扒了幾口飯菜,又迅速起身想走,起身動作太快拽到了桌布,骨碟酒杯全倒了,碎了滿地狼狽。

萬幸,宴會廳很吵,沒人註意到這邊的狀況。

許夢冬幾乎是本能反應,上前一步把酒杯扶起來,在同桌人探尋的表情裏,用冷到結冰的眼神瞪著許正石:“你給我出來。”

正午烈陽,照得人頭昏腦漲,微風並不能緩解一分一毫。

許夢冬不想被別人看熱鬧,卻也不想鉆進許正石車裏去說,車裏的那股陳舊腐朽的氣味似乎也把她的理智侵蝕到腐爛了。她索性就站在車邊,一手撐著車頂滾燙的鐵皮,才能將將穩住身形,回頭看向許正石的眼神像在烈火中淬過的刀:“你來幹什麽?”

許正石連頭都不敢擡,曾經的意氣風發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如今的他就是蛆蟲,是老鼠,是見不得光要避開人群的骯臟生物。

尤其尤其,要避開許夢冬。

說話間,已經有吃完飯的客人陸陸續續從酒店出來了。

許夢冬遠遠望一眼,本能地,往許正石的反方向挪了一步。她再次開口,更加淩厲急促:“我問你話!你來幹什麽!”

許正石悶聲:“然然考大學,我來送個紅包。”

“缺你這個紅包嗎?!”許夢冬幾乎壓制不住火氣,火苗在燎她的心尖,有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她死死盯著許正石:“你答應我的,從來就做不到是不是!”

許正石終於有了反應,他連連搖頭,許夢冬看見他已然泛白的頭頂也有了作禿的跡象。

“不是不是,冬冬,”許正石磕磕絆絆地解釋,“我這次回來是和你姑姑聊點事,我不久留,你放心......”

“許正石!”

許夢冬終於忍無可忍直呼大名,略微提高的聲調也吸引了門口將散的賓客。姑姑就站在酒店門口送人,遠遠看見這父女倆在大街上的對峙,慌了神,一路小跑過來:“冬冬,冬冬,你爸是我叫來的,讓他過來吃個飯,沒別的......咱別在這說。”

姑姑拉著許夢冬僵硬的手臂,卻無法拽脫她氣憤到極點的鋒利眼神。

“姑,你知道?”

許夢冬聲音飄忽,

“你叫他來的?所以你們一直都有聯系,就只是瞞著我?為什麽?”

姑姑也被她的反應駭到,眼神開始游離:

“別,別在這吵,冬冬,你先上車好不好?晚上我跟你姑父說好了,要回一趟鎮子,去一趟咱家的老房。”

“......有什麽事晚上再說,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別在這裏,讓大夥看笑話......”

還要回鎮子。

有那麽一瞬,許夢冬真的有破罐破摔的念頭,笑話?那就讓大家都來看好了,反正丟人都丟到這份上了,多一分少一分有什麽要緊?幹脆把家裏這點破事全抖摟出去,讓人都來評一評,可看見姑姑臉上焦急神色,和她今天為了然然的升學宴特意穿的紅色連衣裙,到底還是心軟了。

她摒著心裏的惡心,扭頭:“我不坐他車。”

不遠處,酒店門口,譚父譚母並排站著往這邊張望。

他們無意看熱鬧,只是酒足飯飽,想和許夢冬打聲招呼就走,誰知看見了別人家的私事。許夢冬的家庭構成他們都是了解的,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那個看著不大體面、穿著泛黃文化衫的男人是誰。

譚母猶豫許久,最後隔著老遠清楚看見陽光底下,許夢冬眼裏的濕意,終於是下定決心,給譚予打了個電話。

“譚予你趕緊回來。”

“怎麽了?”

“我管你是在哪,北京還是上海,哪怕你現在在南極你都給我滾回來!”譚母叉著腰,“忙忙忙,一天到晚瞎忙,你管不管冬冬了!”

此刻的譚予剛下飛機,在哈爾濱落地,這會兒正在轉盤等行李。

“冬冬怎麽了?”

“我和你爸來參加冬冬表妹的升學宴,好像......看見冬冬他爸了。”

電話裏,譚予的氣息很平靜。

“冬冬什麽反應?”

“吵架了,還哭了。”譚母再次發怒:“你趕緊回來!我兒媳婦挨欺負了,你管不管!”

譚予說了聲好,電話就被掛斷了。

從哈爾濱回伊春還要倒火車,平日裏短短的一段路到了這種時候簡直要急死人。譚予握著行李箱把手,一邊給許夢冬撥回去,一邊到機場出口打車。

許夢冬很快接了電話,周遭很吵,酒店旁邊就是商業街,不知是那家店在做促銷廣告,大喇叭喊出的宣傳語模糊刺耳,相比之下,她的聲音沈靜地有些離譜了,且持一種僵硬無溫度的笑意問譚予:“怎麽啦?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呀?今天不忙嗎?”

譚予腳步頓住,反問她:“你呢?今天在做什麽?”

“沒什麽呀,然然今天升學宴,可惜你趕不上了。”停頓一下,似乎是把手機換了只手拿,“菜可好了呢,有我愛吃的松仁玉米,不過我忘了問這席是多少錢一桌了,酒水也不錯。”

“然然感動死我了,死丫頭還當場感謝我呢。給我整哭了。”

“你說然然最後能錄到哪個學校呢?”

“今天她還問起你,問你怎麽沒來,我說你出差去了。”

......

“許夢冬。”

譚予打斷她。

“你有沒有事要跟我說?”

許夢冬答得特別快:“沒有啊。什麽啊?”

“我再說最後一遍,遇到事了,要和我講。”譚予咬著後槽牙,面色很冷,“你還好麽?”

許夢冬笑了:“什麽玩意......你安心出差,我真的沒事。真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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