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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雪 再收留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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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雪 再收留我一次

譚予的父母都在學校工作,他們都不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

譚予母親是安徽人,父親則來自江浙一帶,那個年代,師範大學畢業還是包分配的,兩人服從調劑,才來到了伊春,這個位於黑龍江東北部的五線小城,安家,定居,最後生下譚予。

這裏生活節奏緩慢,學校家屬樓的外墻是磚紅色,夕陽餘暉照在上面是暖融融的,金燦燦的,再往遠處望,就是小興安嶺連綿斑斕的五花山。

大山物產豐富,什麽都有——野生靈芝,野生木耳,鹿茸,松塔,顆顆飽滿的東北大榛子,還有藍莓,櫻桃,悠悠果......

譚予其實根本沒進過林區山場,甚至從小到大都沒去過伊春周邊的鎮縣,這些東西,從小生活在城市中心的孩子們見過,吃過,卻沒真正探索過——探索它們的一年四季,了解它們的種植,生長,采摘,收獲。

譚予了解這些的途徑只有兩條——一是語文書上的課文《美麗的小興安嶺》,二是從許夢冬的口中。

許夢冬和譚予不一樣。

她從小住在鎮子裏,住平房,從小就漫山遍野地跑,她能輕輕松松用木沈香條引火,點燃竈坑,燒火做飯,她能幫姑姑秋收,扒苞米扒得又快又好,她還能和姑父一起進山,能徒手爬上那麽高的松樹,能在春天采一筐又一筐的野菜去集市上賣,貼補家用。

他們明明在同一個城市,卻過著不同的生活。

家庭氛圍和父母職業的原因,譚予從小受到的教育是沈穩踏實,含蓄內斂。而許夢冬......

他就沒見過她這麽“野”的姑娘。

就是野,有野心,一心要往外闖蕩,與此同時,她又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姑娘。個子高,五官明艷又大氣,所以高三那年她說自己要參加藝考,要考戲劇學院的表演系,同學和老師沒人有異議。

許夢冬不會一輩子委頓在大雪封山的東北小鎮裏。

她會成為大明星,她會站的高高的,光芒萬丈......

一聲噴嚏打斷了譚予的思緒。

許夢冬就站在她眼前,背對著他,他們站在許夢冬小時候住過的家裏。

她身上穿著他寬寬大大的外套,顯得整個人纖細而羸弱,從剛剛在醫院裏碰見她之後,他第一次鼓起勇氣認真看她,才發現她這些年瘦了太多。

“全是灰,太久沒打掃了。”許夢冬揚手拂了拂。

鎮上的平房構造都差不多,一般都有兩個屋,左右各一間,其中一間是姑姑姑父住的,另一間是許夢冬的,初中她開始住校,屋就給了表妹然然住。現在一家人都搬去了市裏,只有姑父采山時偶爾會回來落腳,住上一兩宿。

“你先站外頭,我收拾收拾。”譚予看了一眼她毛衣之下白皙纖細的脖頸,把她往外推,又怕她外面太冷,只好讓她站在堂屋門口。

“不用收拾了,拿個東西就走。”

許夢冬沒那麽嬌氣,她走進姑父偶爾會住的那間屋子,果然,裏面灰塵少些,她在炕沿找到姑父常拿的帆布包,一翻,身份證駕駛本什麽的果然都在。

“你不用怕我近鄉情怯,或是看這破敗的小屋心裏不好受,譚予,完全不會,我對這裏沒什麽眷戀。”

許夢冬很自然地拿了帆布包就出去,反倒是譚予,腳步有些遲疑。

“走啊,”許夢冬半張臉都掩在外套領子裏,甕聲甕氣地,“方不方便帶我去看看你那個菌種基地?”

她露出一雙晶亮清澈的眼:“我挺感興趣的。”

這有什麽不方便的。

譚予屬實想不出有什麽許夢冬提出的要求是他做不到的,做不到,拼命也得做,他樂意。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一樣,她開口,他就照辦。

菌種培育基地不遠。

當初建設的時候,選址是個大問題,移動廠房不保暖,而木耳對濕度和溫度都有要求,最後只好征用當地廢棄的平房,林區人家近些年搬走了不少,剩下的房子剛好就被租過來了。在窗戶外裹上厚厚的棉被和塑料膜,用來保暖。

“那怎麽沒征用我姑姑家呢?反正也空著,還能賺你們一筆房租呢。”

許夢冬是開玩笑的,譚予卻是認真在答:“你家的位置有點偏,而且左右鄰居都還在,面積不夠......”

“哦......”

許夢冬慢悠悠跟在譚予身後,有些小路不好走,凍土覆著還沒融化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再擡頭時,有新的雪花落下來。

果然,又下雪了。

譚予帶許夢冬去菌房看了看,黑漆漆的,又帶她去了農產品包裝的流水線,這裏就明亮多了,還有工人在加班。譚予給她解釋:“最近臨近年關,年貨訂單多,一年也就這個時節忙一些。”言外之意,其他時候都閑,銷量跟不上產量。

進廠子之前要換消毒無菌的安全服,譚予先換好了,然後給她換。

許夢冬這時候就很乖,讓擡手就擡手,讓擡腳就擡腳,讓進消毒間就進消毒間,譚予拽了拽她的口罩,露出她水汪汪的一雙眼,把她往裏推:“進吧。”

許夢冬參觀了農產品包裝的全過程。

看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松子是怎樣從松塔上顆顆敲打下來,炒制,再人工開口,然後包裝成一袋袋。還有榛蘑,那是小雞燉蘑菇的靈魂,也是極少數不能人工培育的食用菌,從山上踩下來,平鋪晾曬,幹幹爽爽,郵寄到全國各地......

許夢冬再次睜大眼睛:“我現在能在網上買到嗎?”

“能。”

譚予出了廠房,把手機遞給她看,正是譚予這個基地的網店,都是時令特產,可惜,銷量都不高。

“有考慮過其它電商渠道嗎?比如短視頻平臺,或者是直播帶貨?”

這麽好的東西賣不出去,許夢冬看著都跟著著急。

“考慮了,也面試了幾個主播,目前還沒碰到合適的。”

“哦,那是要好好選。”

從廠房出來,雪陡然下大了,東北的雪就是洶湧,毫不客氣,地上已經又蓋住了一層。許夢冬接到了姑姑的電話,囑咐許夢冬雪下大了,開車不安全,要不就在鎮上老房子湊合住一宿,明早再回。住院手續明早再辦也行。

許夢冬握著手機,回頭望向譚予的方向,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姑怕咱倆下雪開夜車不安全。要不......咱倆別走了?”

不知不覺又“咱倆”了,許夢冬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微妙的變化。

“我姑父偶爾會在老房子住幾晚,那裏有被褥,還有電,應該不會太冷,”許夢冬清了清嗓子,“......或者趕回市裏也行,你開車我應該可以放心,實在不行,咱倆換著開。”

“走吧。”

譚予答應得比她預計的幹脆,坦蕩,“住一宿吧。”

-

再回到老房子。

譚予從廠房的保安室借過來一個電熱取暖器,俗稱小太陽,架在屋子裏,這樣即便炕是冰的,也不會太冷。晚飯則是譚予車上的面包和牛奶,吃完,兩個人簡單用礦泉水洗漱過,鋪好了各自的被褥,分別守著炕的兩頭。

東北的炕就是這樣寬敞,能睡好幾個人,許夢冬在炕的這頭望那頭,看見譚予已經關了手機,沒有聲響。

再挪眼,透過窗玻璃上的霧氣看外面,能看到遠處,廠房的燈在雪幕中一排排亮著,大門口兩盞顯眼的大紅燈籠增色添彩。

這是她熟悉卻又不熟悉的,東北的冬天。

身邊那個人也是一樣。明明曾經那麽親密,此刻卻像隔了一層看不見摸得著的隔閡,許夢冬沒什麽抱怨的,他們分開太久了,分開時也說不上體面。

如今能像朋友一樣說話聊天,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猶豫很久。

“譚予,你睡了嗎?”

“沒有。”

“我想問你一件事。”許夢冬深深呼吸,空氣進肺,像是帶著冰碴子:“你恨我嗎?”

沈默。

冬夜雪鄉有多安靜,她平躺著,甚至能聽見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不知過了多久,譚予嘆了口氣。

“恨。”

那時,許夢冬走了以後,譚予去過北京的戲劇學院,他拜托了許多老師,同學,同學的同學,想通過他們聯系到許夢冬,哪怕只是見她一面,問清楚分手的原因。可是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許夢冬當初報志願根本沒往北京報,她到底去哪了,誰也不知道。

連她姑姑姑父都不清楚,她填報志願全程一個人,什麽消息都沒透露。

所以,恨嗎?

當然恨。

恨她騙人。

恨她不告而別。

恨她在他為兩個人規劃未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計劃著離開,並為給他只言片語的交代。

後來再有許夢冬的消息,就是在網上了,萬幸她沒有取什麽藝名,讓他得以有機會窺探。

她在大學期間就頻頻接戲,無一例外都是質量很差的網劇,有的劇甚至很有爭議,是那種靠火辣鏡頭博眼球的爛恐怖片。評論區很一致,都在疑惑這麽年輕漂亮的一張臉,為什麽要做自毀羽翼的事?

譚予的媽媽也給譚予打過電話,旁敲側擊地問他,還和許夢冬在一起嗎?

是不是要勸勸她,以後的路還很長,不要這麽急,這麽冒進。

譚予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只是一遍遍翻著許夢冬的微博,一遍遍看她演的劇,把有她的鏡頭重覆來,又重覆去,最後一拳砸在電腦屏幕上。

那是他人生裏少有的失控的時刻。

許夢冬,你到底在幹什麽?或許是遇見了什麽難事,或是被騙,或是一時沒想明白?譚予自以為他是她最親近的人,到頭來,卻跟個笑話一樣。

空氣越發粘滯。

許夢冬悠悠開口:

“譚予,你既然恨我,今天為什麽還對我和顏悅色?我坦白,如果我們換位,我想殺了你的心都有。”

“我沒想你原諒我,但有些事過去就是過去了,沒必要提了。”

“我做的事,一件都不後悔。”

黑暗裏,譚予睜著眼睛,喉頭發幹。

好樣的。

她是在說,拋棄你,離開你,我不後悔。

許夢冬說完這句就沒了聲響,好像睡著了。譚予卻睡不著,他骨頭縫裏都填滿了焦躁,一顆心皺巴巴地疼,他不明白許夢冬大半夜跟他講這些是為什麽?他其實根本就不想聽,聽了還要窩火,恨不能把她拎起來狠狠收拾一頓。

就這麽煎熬了一夜。

譚予根本沒怎麽睡,天蒙蒙亮就出去了,用雪鏟清掃出門口一條小路,然後去鄰居家借竈臺和食材,給許夢冬做點早飯。

鎮上的人家如今都認識譚予了,知道是他承包了鎮上的菌種培育基地,不肯收他的錢,還和他聊了幾句:“我看你早上從隔壁老鄭家出來的?你認識他家人?”

譚予把一把細蔥灑進掛面裏。

“認識,我和許夢冬是同學。”

“啊,冬冬啊,”鄰居大爺感慨一句,“那是個可憐孩子,從小寄人籬下的,雖說是親姑姑,到底也不是親爹親媽,她心裏不是滋味啊。”

譚予沈默著往竈坑裏填了一把苞米棒。

許夢冬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兩床被子。

她睡覺不老實,總喜歡亂蹬,譚予怕她著涼,臨出門前還把他的外套蓋在她的腳上。

她坐起身,譚予剛好端著兩碗面條從門外進來。

“醒了?起來吃面。”

爽滑的掛面,上頭臥一個流黃的荷包蛋,撒一把細蔥,再點兩滴香油,熱氣噗噗向上升騰。譚予把筷子擦幹凈遞給她,許夢冬就坐在炕頭,雙手捧著這碗面,長久地發呆。

他還記得她從小就不愛吃早飯,因為嫌麻煩。

面條除外。

她喜歡面條,就是這種簡簡單單清淡的雞蛋面。

“譚予,外面雪厚嗎?”

“厚,下了一夜,過腳踝了。”

許夢冬怔然往窗外望去,目光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朧的,溫柔的,厚實的,柔軟的,能掩蓋一切不光鮮的,晦暗骯臟的東西。離了東北,再難看到這樣的大雪。

她突然興奮起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面,擱下碗就往外跑。

凜冽寒風像刀子割臉。

許夢冬也顧不上了。

她踉蹌地往田埂地跑。

冬季休耕,黑土冰凍,覆蓋著白茫茫一片,一望無垠,甚至有些晃眼睛,有一排排玉米桔的是玉米地,再往旁邊是大豆,再往遠,就是銀裝素裹的山脈了。

這是她從小最熟悉的東西,比閃光燈,鏡頭,攝影機還要熟悉。

許夢冬忽然就明白自己為什麽在心理問題最嚴重的那段時間,瘋狂地想要退圈回老家了。這裏厚重的黑土之下有一條根,系在她的腳踝上,讓她不論走得多遠,走到哪,都對這裏有所記掛。

家鄉的大雪和炊煙在朝她招手,對她說,孩子,累了就回家。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像有巨大的旗幟在胸口裏鼓動,叫囂。

然後她聽見了譚予跟過來的踩雪聲,一步步,踏在心臟上。

她輕輕開口:

“譚予,你昨天說要招主播,你看我行嗎?”

腳步聲停了。

譚予站著,看著許夢冬似要融化在雪幕裏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昨天沒和你說實話,我和經紀公司解約了,現在是自由人,自後也不打算再拍戲了。”

“......我想回來,留在東北,留在伊春,反正都是要找工作的,我想著主播也是出鏡,我有經驗,算不算符合你們的要求?”

“電商我沒做過,但我也想把咱們家鄉的東西賣出去,我想試一試......”

許夢冬緩緩蹲下,最後像是脫力一般,坐在了滿是積雪的田埂上。

譚予走到她身邊來,伸出手:“起來,地上涼。”

許夢冬眼睛發酸。專業訓練使她在拍戲的時候能三秒落淚,但那是技巧,這會兒她腦袋空空,眼淚卻流得更狠。譚予看見她滿臉沾濕,忽然就楞住了,理智斷線一霎。

“譚予,”

他聽見她的聲音被冷風切割,碎成亂七八糟的形狀:

“再收留我一次,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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