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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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履行賭約的日子定在周六,是按照姜宏的日程來。他也是個忙人,既要練琴,也要為之後的出國苦練語言。對決用的是周思邈教學生的琴房,先要等他把課上完。餘頌就和周修達安靜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斷斷續續的琴聲傳出來,餘頌有些說不出的緊張,道:“我真的要是輸了怎麽辦?”

周修達道:“輸了就輸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是真的想贏,從來沒有這麽一次想贏。我就想讓他們給你道歉。”

周修達笑道:“你放寬心,我是無所謂的。嘴皮子上下一翻的事情,他們就算道歉了,心裏也不會把我當真。等我死了,說不定在我墳前吐痰。你應該在意的是這幾天的經歷。你有沒有發現,現在所有人都在支持你。所以呢,只要你夠努力,連天都會幫你的。”

下課了有一會兒,等學生們都三三兩兩走幹凈後,周思邈才出來和周修達打招呼。他們的態度是徹底調轉,周修達待父親是莫名恭敬起來,周思邈卻是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不用正眼看他。等了快半小時,姜宏才姍姍來遲,他的道歉也不算誠心,嬉皮笑臉道:“不好意思,有點餓,來的路上吃了點東西。”

周修達有意和他緩和關系,半開玩笑,道:“吃獨食嗎?不給我們帶一點。”

姜宏卻不領他的情,略譏嘲,道:“我吃的東西可不能給你吃,萬一你再住院可就麻煩了。”周修達苦笑一下,倒也沒回嘴。他這點謙遜的樣子餘頌看著心酸,好像他已經預料到她不會贏,提前服了軟。

周思邈咳嗽一聲,道:“既然人來齊了,那說規則吧。是要三局兩勝還是怎麽樣。”

按照上次說好的,比賽的曲目和規則完全由餘頌決定,在場的又基本全是行家,人人都可當裁判。餘頌道:“就彈一首曲子好了,莫紮特的D小調幻想曲,比一下基本功,手背上放一枚硬幣。誰掉下來就算輸。一曲結束,都不掉下來,算打平。”

姜宏扭頭暗笑一聲,自然知道這是周修達的主意。餘頌的水準靠真刀真槍的對決是贏不過他。但他也沒提出異議,徑直走向鋼琴。

餘頌看他神情自若,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他到底是勝券在握,還是裝模作樣。這是周修達專門針對姜宏的規則,姜宏雖然技巧更占優,但他的演奏風格是七情上面,不但手指彈琴,恨不得把周身的肌肉乃至於五官都拿來演奏。這種風格也是當今主流,獨奏會的觀眾簡直像來看電影的,好像鋼琴家的表情越誇張,才越顯得全情投入。不過周修達預測每種風格最多流行二十年,興許過幾年餘頌這種古典派演奏又會受追捧。

餘頌彈琴是面無表情,手臂以上幾乎是不動如山,就連她這樣的穩定性,在練習時也有幾次失常,硬幣在開始時就從手背掉落。姜宏就算水平再高,習慣也不是輕易能改變的,她不信他這次能輕松應對。

思緒至此,餘頌也略微松了口氣,坐上了琴凳。琴房裏有兩架琴,他們是同時開始演奏,音但節奏不同,餘頌彈得快,姜宏略慢一些,聲音交疊在一起叮當作響,像是碎了一屋子的瓷器。可到了7-8小節,姜宏忽然加快節奏,因為他的技巧更好,幾乎是半強迫般引領著餘頌跟隨。

餘頌莫名跟上了他的節奏,她的琴聲已經莫名成了他演奏的回音。她不甘心被強壓一頭,想通過連彈改變節奏,不料心態一亂,手背的硬幣險些滑落,已經貼住手背邊緣。

驚出一身冷汗,餘頌不敢再大意,只得默默跟著姜宏的節奏,同時悄悄調整手背角度,讓硬幣略微向中央偏斜。可是手上失了力度,敲擊感也立刻削弱,她的演奏更是被姜宏徹底蓋了過去。

餘頌暗暗不解,姜宏的水準真的有這麽高?D小調幻想曲雖然篇幅短,但是技巧性要求很高,姜宏在毫無準備的的情況下改變風格,竟然能如此輕松應對。難道他們的水準當真有天淵之別?

雖然心亂如麻,餘頌還是有驚無險結束了演奏,硬幣依舊在她手背上,這局也算是打平了。可姜宏卻不滿意,故意把手舉到餘頌面前,道:“這可不是平局,再好好看看。”只一眼,她就知道他贏了。他手背上是一枚一分錢的硬幣,更輕,但依舊紋絲不動。

姜宏對她笑道:“你挺可愛的,也很努力,不過天賦這種東西嘛。靠學是學不來的,也就這樣吧。要認輸嗎?你可以改認新老師了。”

“我知道了。”餘頌望著周思邈搖搖頭,道:“對不起,我已經有老師了。”

姜宏道:“怎麽了,餘頌?不想願賭服輸嗎?要耍賴嗎?當初說要切磋的是你,現在就裝沒事發生,可有點丟人了。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臉皮這麽厚。”

“我不耍賴,我輸了,大不了就不彈琴了。”

“別說氣話嘛,你就算當不了數一數二的鋼琴家,努力一點,考個研究生在大學裏教琴還是可以的。說不彈就不彈,以後怎麽辦?你可別說是我逼你放棄的,好像我們仗勢欺人一樣。”

“沒有,是我自願的。”

“好吧,你放棄也好。我覺得你的心態確實不適合彈琴,實在是太情緒化了。這樣子別說是獨奏,就是參加些大比賽都會亂。趁你現在還年輕,換個領域也好。古典樂的競爭太厲害了,不適合你。”

餘頌冷眼睨他,一言不發,也算是看穿了姜宏的歹毒心思。他處心積慮想讓她改換門庭,並非如嘴上說的那樣盡數出於好意。他和周修達到底是一家人,不約而同的攻心為上。他根本就是不希望餘頌學琴,想給她個下馬威。就算她真的跟了周思邈,姜宏預計還有別的手段為難她。也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姜宏,又或許是恨屋及屋,他把對周修達的怨氣盡數傾瀉在她頭上。

姜宏逼著餘頌表態,周修達忽然上前,打斷道:“你別逗她,她就是個小孩子,一生氣什麽話都敢說。你何必跟她計較呢?是我沒把她教好。”

姜宏有恃無恐,道:“我看她是挺認真。你別出來打岔。餘頌,怎麽樣?我說的有道理吧,你還年輕,高考也算是改變人生的重要機會。你聽我一句勸,回學校好好念書,現在還來得及。要不然你以後出來沒工作,周修達也幫不了你啊。我是完全為你考慮。”他也有些急,上前拍拍餘頌的肩膀,道:“你這小女孩說句話啊?你到底怎麽想的?”

“你別嚇唬她。”周修達過來攔姜宏,被他一把打開手。姜宏故意道:“你離我遠一點比較好,我怕你還想再打我一拳。”

周修達皺一皺眉,背過臉,並不理睬他挑釁,只是極懇切地朝著周思邈鞠了一躬,道:“爸爸,請你原諒我,就當是看在我媽的份上。是我不夠成熟,給你添麻煩了。今天的事放我們一馬可以嗎?餘頌是個小孩子,說的話都別當真。有什麽事都是我的錯。”

周思邈道:“不要說違心的話。”

“不違心,我是真心向你認錯,也對不起姜宏。這兩天我認真考慮過了,我已經活不長了,是應該多寬容些,為以後的人多留下些什麽。經紀人的人聯系方式,還有幾個唱片公司的制作人,聯系方式我都準備好了,姜宏對誰有興趣,我都能幫著去聯絡。”

“你怎麽忽然就改好了?”他微露笑意,多少來了些興致。

“人之將死嘛。”周修達頗謙和地笑了,“餘頌實在是個可憐的女孩子,沒有大的本事,家裏也沒什麽背景,已經學了這麽久,家裏花了這麽多錢,她不去彈鋼琴還能做什麽呢?就高擡貴手放她一馬吧,讓她考個音樂學院,出來後還能教教琴,混口飯吃。”

“算了,我也不差你一個學生。你要作踐自己的前途,我也攔不住你。”周思邈拍拍周修達的肩膀,道:“那你好好教她。”

周修達立刻點頭,幾乎像是變了一個人,眼中流露出輕柔的謝意。

姜宏卻依舊不肯罷休,道:“你別這樣子說,好像我們是什麽壞人一樣,刻意破壞個小孩子的前途。餘頌,你自己說,我們到底對你怎麽樣?你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態度?”

“我想繼續彈琴?”

“那你說過的話不算數了?”

餘頌答不上話,姜宏又追問道:“這幾天你練了多久?你自己說彈得怎麽樣?”

“不好說。”

“彈得好還是不好。很簡單,二選一,你給個回答啊。”

餘頌低頭沈默著,心底翻滾著屈辱的回音。她想起以前跟著媽媽去借錢,挨家挨戶敲門。端坐在屋子裏的人也是一樣倨傲的臉,願意給錢的都不爽快給,只等著她們的低聲下氣,千恩萬謝。務必要用極謙遜的臉把人伺候到位了,才算過了這坎。

餘頌擡起眼,收斂起眼底恨意,只是一味道:“我知道我彈得不好了。”說著說著,她竟抽泣起來,大顆淚珠滴落,嘴裏不住道:“對不起,請原諒我。都是我不好。”

她一哭,場面便尷尬起來。周思邈原本就不屑於為難一個孩子,姜宏也不願當這個惡人,既然已經逼得周修達服軟。他們也算是得勝而歸,就匆匆忙忙離開。姜宏還不忘對周修達道:“你快哄哄她。”

不等周修達回應,餘頌已經滿臉淚痕擡起頭,道:“姜先生,謝謝你,請別忘了我,我們會再見面的。”

姜宏沒當真,一聳肩便帶上門走了。

等他們的腳步聲一遠,餘頌立刻便抽了張紙巾,道:“別緊張,老師。沒事了,我裝的。”她很隨意地一眨眼,眼淚便止住了,“我不會哭的。我發過誓了,不管再為改變不了的事傷心流淚。我只是騙騙他們。”

周修達苦笑道:“你這小孩真的心眼太多。”他又略微嘆口氣,道:“也是我的問題,把你卷入這些紛爭,那些人脈我原本想留給你的,現在不行了。以後只能靠自己出頭了,幫不上你太多。”

餘頌搖頭,道:“不,我是對不起你,老師,讓你丟臉了。”

“你覺得自己剛才彈得怎麽樣?說實話。”

“我覺得我彈得挺好的。”

周修達笑了一下,又順手摸摸她頭發,“我也覺得你挺好的,你完全是比賽型選手,越是有壓力的情況下,發揮越好。”

“所以我有信心贏姜宏。我發誓。我一定,一定會幫你出這口氣。我會打敗他,把他踩在腳下,讓他這輩子都想起我都害怕。我發誓。”

“你用這樣的心態彈琴,可真是不健康。”周修達想說教她幾句,又覺得是如今的局面是咎由自取。畢竟連他自己都是靠著一股決絕的怒氣要走今時今日。自然不能咬牙切齒著教她寬恕。他道:“算了,也算是因禍得福,我對你多了許多了解。你沒發現這幾天的高壓訓練後,你進步很快。你果然是個遇強則強的人,有了合適的對手就能進步。現在計劃變了,本來準備下半年再讓你參加比賽,還是要抓緊點。六月份***橫濱有個比賽,你去參加吧。”

“橫濱?”

周修達頗玩味道:“聽起來很耳熟是不是?耳熟就對了,你的老相好虞詩音也會去參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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