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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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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難道皇帝,就不能視天下人如朋友嗎◎

裴昭興沖沖下了馬, 連韁繩都忘了寄,就興沖沖奔了進去,只是他四處張望, 卻根本沒看到沈霜鶴的身影。

他好奇逮住一個小丫鬟問:“賀夫子呢?”

“賀夫子?不……不在……”

“不在郡守府?那她是回青竹書院了?”

“不……不知道……”小丫鬟慌慌張張就跑了, 裴昭嘟囔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唄,跑幹什麽。”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於是又來到後院,謝瑯已經清醒,但是因為傷重仍然體弱,盧婉正扶著他在院中慢慢走著,兩人見到裴昭時, 都是一怔,謝瑯剛道:“殿下……”

“好了, 你的傷我之後再問你,現在我先問你,賀夫子呢?”

謝瑯和盧婉面面相覷, 盧婉甚至心虛地低下頭, 裴昭見狀,頓覺有些不好, 他又問了句:“賀夫子呢?”

謝瑯平靜對盧婉道:“婉婉, 你先下去吧。”

“可是瑯哥……”

謝瑯安撫地拍了拍盧婉的手:“你先下去。”

盧婉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裴昭心裏冒火看完他們倆的你儂我儂, 然後他壓低聲音, 隱隱怒道:“謝瑯, 我最後問你一遍, 賀夫子呢?我的沈姐姐呢?”

謝瑯移回黏在盧婉背影的目光, 他看著裴昭, 一字一句道:“賀夫子入京了。”

一句話,短短六個字,讓裴昭驚的瞠目結舌,半晌,他才道:“她上京做什麽?她不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她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嗎?”

最後一句話,裴昭已經幾近吼出來了,謝瑯道:“她上京的時候,我尚在昏迷之中,我的確不知道,但是,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會阻止她。”

“謝!瑯!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不能去京城!”

“我知道賀夫子不能去京城,她自己也知道她不得去京城,但是,她不得不去。”謝瑯娓娓而談:“她不是為自己去的,而是為殿下去的,為西陵百姓去的,為大憲百姓去的。”

“你……這是何意?”

“西陵兩萬孤軍,如何能抵擋回鶻的十萬大軍?此事殿下也心知肚明,要解西陵之圍,只有求皇上派援軍,然而皇上遠在京城,而且皇上與殿下有嫌隙,若被有心人搬弄是非,那皇上定會懷疑殿下居心,說不定皇上還會以為,西陵之圍,乃是殿下與回鶻演的苦肉計,目的是消耗大憲的有生力量,所以皇上不一定會立刻派援軍來西陵,可是西陵等不了了,所以賀夫子決定,偕同蘇荷等人,一起上京,將西陵的真實情況告知皇上,請求皇上派援軍。”

“怪不得援軍來的這麽及時……”裴昭喃喃道。

謝瑯頷首:“賀夫子成功了,皇上聽了他們的話,也派了援軍,西陵之圍終於解了,西陵百姓得救了,大憲百姓也得救了。”

“那……”裴昭緊張道:“沈姐姐現在怎麽樣了?”

他緊張到手心都是汗,生怕從謝瑯的口中聽到他最不想聽的內容,謝瑯道:“西陵與京城路途遙遠,我只是在數日前接到賀夫子書信,說皇上已允諾派援軍,故而她會和蘇荷回西陵。”

謝瑯頓了頓,又道:“所以殿下不必太過擔心,目前沒有發生殿下所擔心的事。”

但是裴昭卻只是一言不發,仿佛丟了魂一般,半晌後,他才道:“謝郡守,多謝你這些時日的照顧,我要走了。”

謝瑯大驚:“殿下去哪裏?”

“上京。”

“上京?藩王未經傳召上京,乃是死罪!”

“就算死罪,我也要去。”裴昭道:“四年前,我已經弄丟了她一次,四年後,我不會再弄丟她一次。”

“但是賀夫子如今並沒有事啊。”

“我一日不見到她,我一日不心安。”裴昭搖頭:“如果再重覆一次四年前的事,那我活在這人世間,也沒什麽意趣。”

謝瑯心情覆雜,裴昭垂眸:“我知道,如果我擅自離開西陵,會給謝郡守帶來大麻煩。”

他抿了抿唇,忽雙膝跪下:“謝兄,算我裴昭對不起你!”

見裴昭下跪,謝瑯變了臉色,他趕快強撐著病體去攙扶裴昭:“殿下,快起來。”

裴昭執意不起:“是我對不起謝兄!若我還有命回西陵,謝兄要打要罰,我裴昭都認了!”

裴昭身強力壯,謝瑯大病未愈,根本扶不起他,謝瑯嘆了口氣:“罷了,大不了我不做這個郡守,重新回北關流放去。”

裴昭愧疚道:“謝兄,對不住了……”

謝瑯搖頭:“回北關,倒是我心之所願,殿下就去吧,不要再掛心謝瑯了。”

“多謝。”裴昭叩了一首,才起身,他訕訕不語,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手足無措,謝瑯哭笑不得:“殿下真是謝瑯所見過最不像皇家人的皇家人了。”

“皇家人,到底是應該怎麽樣的?”

“大概是,如同你父皇、你皇兄一般的。”謝瑯道:“沒有愛人,沒有朋友,只有手中的權力和地位。”

“如果是這般,那我大概一輩子做不了了。”

“所以我曾和賀夫子說,殿下是皇室中的異類。”謝瑯似乎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有些迷惘:“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所有人都會是皇帝手中的棋子,想用就用,想拋就拋,良臣如是,愛妃亦如是。”

“視天下人如棋子嗎?”裴昭認真問道:“難道皇帝,就不能視天下人如朋友嗎?”

“朋友?”

裴昭點頭:“難道皇帝就不能有真心想愛的人嗎?難道皇帝就不能和大臣做朋友嗎?”

謝瑯脫口而出:“天真,從來沒有皇帝是這般。”

裴昭笑了笑:“或許我是天真吧,父皇也總是罵我天真。”

裴昭笑的純凈,謝瑯忽從這位命途坎坷的長樂王眼中,看出一分真誠,他也不再嗤之以鼻裴昭的天真,而是皺眉,很認真問道:“殿下,謝瑯想問,如果殿下是先帝,那是否會如同先帝一般,在國家需要改革的時候重用我的父親,又在改革失敗的時候拋棄我的父親,讓他汙名滿身而死?”

裴昭楞了楞,他不知道謝瑯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但是他也很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我不會。”

“那殿下會如何?”

“我會與我選中的大臣同進退,哪怕失去帝位也在所不惜。”裴昭道:“如果我是父皇,我會將謝相視作我的朋友,而我裴昭,是不會拋棄我的朋友的。”

謝瑯抿唇,半晌後,才道:“如此,那謝瑯便祝殿下此行順利,謝瑯在西陵等著殿下。”

-

裴昭走後,謝瑯還在庭院中佇立良久,久到盧婉來尋他時,他還失神不語,盧婉擔心道:“瑯哥,長樂王走了。”

“我知道。”

“你怎麽不攔著他呢,他要上京啊,這多危險啊。”

“我攔不住他。”

“攔不住也要攔啊,不行,我帶人去將他帶回來!”

“別去了。”謝瑯抓住盧婉的手:“讓他去吧。”

“可是……”

“不要可是了,隨長樂王去吧。”謝瑯在盧婉的攙扶下,慢慢行走到房中歇息,他剛坐下,忽對盧婉道:“婉婉,你的心結,終於解了吧。”

盧婉怔了怔,然後點頭,她笑靨如花:“是的,此次你遇刺,我反而找到了自己的價值,你看,我把西陵後方打理的很好,那些百姓也很尊重我,我雖然不會琴棋書畫,不會識字,但是我也可以成為別人的依靠,瑯哥,我不再自卑了,以後也不會了。”

謝瑯笑了笑,他將盧婉擁入懷中,盧婉靠在他懷裏:“不過,雖然你遇刺是我解開心結的契機,但是我希望永遠不要再出現這樣的事,不瞞你說,我當時心都嚇停了,我真的很害怕,瑯哥,答應我,以後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好嗎?”

“好。”謝瑯輕聲應承,盧婉靜靜靠在他懷中,謝瑯又道:“婉婉,這些年,你有心結,我又何嘗沒有?”

“我知道。”盧婉道:“你不想當郡守,你不想為皇上賣命,你恨他們。”

“我是恨他們。”謝瑯道:“我恨皇上,我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我的父親,他為大憲奉獻了一生,為先帝奉獻了一生,他為了讓這千瘡百孔的王朝重現生機,鞠躬盡瘁,嘔心瀝血,親自走訪九州,設計變法,為此連我母親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但我不怨他,我知道,他有大愛,只能舍棄小愛,可是結果呢,變法失敗,先帝毫不留情拋棄了他,甚至將他在鬧市斬首,那天刑場上,我被迫觀刑,我親眼看到百姓們罵他是奸臣,朝他的身上砸菜葉子,砸臭雞蛋,我看到劊子手故意用鈍刀砍他,讓他極為痛苦地死去,之後我的兄弟們,包括我,全部被流放到苦寒之地,五個兄弟,只有我活了下來,這真是何其諷刺?等到皇上登基,他想變革了,於是又想起了我,他想讓我替他賣命,我們這些人,在他們皇家人眼裏,到底是什麽?是一條狗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就算被主人打的遍體鱗傷,也要說聲打的好麽?主人扔來一只骨頭,就要感激涕零地去撿嗎?”

盧婉漸漸濕潤了眼眶:“瑯哥,這些話,你從未跟我說過。”

“我不敢說。”謝瑯苦笑:“我如果說了,所有人都會說我是大逆不道之人,三綱五常,君為臣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是天,君是父,臣必須要服從君,君無論對臣做什麽,臣都應該接受,如若反抗,那便是大逆不道,該誅九族,這天下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不是嗎?”

“不,我不是這樣認為的。”盧婉道:“瑯哥,你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誰的臣子,如果誰要傷害你,就算是皇帝,我也不會放過他。”

謝瑯微微一笑:“婉婉,瑯此生,幸而能遇到你,如今你知道,我娶你,並非是你挾恩圖報,而是我真心實意想娶你的。”

盧婉臉微微一紅:“其實我以前一直知道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只是來了西陵後,才越來越不自信的……”

謝瑯嘆道:“世俗觀念,害了多少人,三綱五常,又害了多少人。”

盧婉靠在他懷中:“瑯哥,你既然這般恨他們裴家人,那這個郡守,我們不做就是了,我們可以逃的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男耕女織,了此殘生。”

“我以前也是這般想的,但是今日,我發現,也許裴家人,並非全部都是那般的。”謝瑯想起裴昭的話:“也許君王可以不把大臣當作棋子,而是當作朋友,當作家人,同休戚,共進退。”

“皇帝把大臣當朋友,這怎麽可能呢?”

“若換做從前,我也覺的這是無稽之談,但是有個人,我也許可以信任。”

盧婉想了下:“長樂王?”

謝瑯點頭:“或許,他可以改變一些東西。”

盧婉從謝瑯懷中起身,她眼睛如星辰般閃亮:“瑯哥,我知道,你雖然恨皇帝,但其實也想為大憲、為百姓做一番事業,你想讓以後我們可以富強到不再被番邦騷擾,你想讓我們可以萬國來朝,所以這些年,你一直很痛苦,我不懂什麽朝政,但是你說長樂王可以改變一些東西,我就相信,他可以。”

謝瑯握著她的手,嘆道:“但這也許,會讓你我二人付出慘痛代價,這代價甚至是淩遲處死,身首分離。”

盧婉身軀微微顫抖了下,但仍然堅定地看著謝瑯:“瑯哥,我不怕,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謝瑯心中感慨萬千,他握緊盧婉的手,心中默默道,裴昭,長樂王殿下,但願我此次,沒有如父親那般,選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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