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陣靈

關燈
第115章 陣靈

◎在二選一之間,走出第三條路◎

修士走火入魔的情況逐漸變得頻繁, 引起眾人恐慌。

先前眾人所討論的人脾氣越來越暴躁也頻頻被證實,在方丈的靈堂前,有幾人竟然因為誰先為方丈上香而爭吵, 若不是被周邊人阻攔, 當場就能動起手來。

有前輩呵斥自家弟子, “胡鬧!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弟子滿臉羞愧, 向其他人道歉,“對不住,我也不知怎麽就鬼迷心竅,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道友請先上香, 我排在後面沒關系。”

另一人也道:“我不是小氣的人, 也有錯,也不知怎麽的這兩天心浮氣躁,哪哪都不爽快,不是道友的問題。”

一場小風波消弭, 然而這樣的沖突出現在夢蓬萊的每一個角落。

凈光寺中來吊唁的人漸漸散去,花燃坐在屋頂上聽著他們的討論, 目光空茫地落在白色雲朵上。

湛塵失控,惡念彌散,後果已經初見端倪。

在她眼中, 整片天空飄著淡淡的黑色惡念, 這些惡念會附著在人身上, 輕微些的影響是導致人情緒失控, 暴躁易怒, 嚴重些的就會導致修士在修煉時走火入魔。

這只是對夢蓬萊的影響, 等惡念繼續擴散, 就會傳到風陵渡, 若是惡念影響到天子的情緒,各國或許會開戰,死的人更是以千萬記。

湛塵一直沒有消息,上次分別時他將她打暈,讓她成佛後殺掉他,她一直逃避著,找各種借口不進問佛陣。

如今這些修士提醒著她,已經不能再假裝一切沒發生,繼續躲下去。

孤月影跑到花燃身邊,“阿燃姐,你陪我練劍吧!”

花燃站起,“好啊。”

她也會劍,各種武器或多或少都會一些,她拿著一柄普通長劍,和孤月影相對而立。

與過去相比,她的劍意可以說是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從鋒芒畢露至敵人於死地,到如今似水磅礴包容。

孤月影劍一挑,在半空留下一條閃光,她的劍兇且快,走的是以前花燃的路子,又比花燃多一分輕靈和松弛,沒有命懸一線的緊迫感。

咣當——

花燃手中劍落地,點星劍朝她刺來,在她手臂上割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兩人同時一怔。

“阿燃姐!”孤月影驚呼,最先反應過來,點星劍掉落在地,朝花燃跑過去,滿臉懊惱。

“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最後一劍我明明可以收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沒控制住。”

花燃手臂因疼痛而痙攣一下,把手臂背在身後,她安慰道:“切磋時受傷是常有的事,不要自責,我又沒事。”

“下次練劍別讓著我了。”孤月影認真道。

花燃點頭,“好。”

她指指孤月影身後,“小宗來找你了,去吧。”

孤月影離開,廣清從拐角處走出,拿出一瓶丹藥遞給花燃。

花燃見他臉色不好,故意逗趣道:“你現在成為小方丈,手頭倒是寬裕不少。”

“寺內一直都有丹藥提供,只不過要鍛煉肉身,大家便很少使用。”廣清認真解釋。

“她也受到惡念的影響了嗎?那一劍,若是以前她一定能停下,她對你的感知變得遲鈍。”

先把花燃當成敵人,而後才意識過來花燃不是,再收劍就晚了一些,這件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或許都不稀奇,但絕不該出現在孤月影和花燃之間。

花燃沈默點頭。

廣清擔憂道:“不告訴她你身體的情況,是不想讓她擔心嗎?可是你還能瞞多久?”

若是孤月影知道花燃經脈受損,絕不會提出要花燃陪她練劍。

花燃吞下丹藥,“不需要瞞太久,我要入陣了。”

廣清站在樓梯上,個子才到花燃的肩膀高,一張稚嫩的小臉上掛著重重憂慮。

“幹什麽?不相信我能成佛?”花燃捏捏廣清的臉。

她看不得廣清這樣的表情,原先天真的小臉整日苦大仇深的,他應當是無憂無慮長大,方丈也真是強人所難,為什麽要將如此沈重的擔子交給廣清。

她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得到廣清的答案。

“每一任方丈圓寂前都會得到指引,選中最合適的人,如果這個人不在寺中,還要到寺外去找。”

不是方丈選中他,而是這座寺選中他。

花燃笑笑,“如果你再長大些或許會比較合適,其他人確實各有各的性格缺點,相比之下還是你最好,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人。”

廣清知道花燃在故意放松氣氛,他認真註視著她的眼睛,“阿燃姐,我有點害怕。”

花燃揉揉廣清的頭,“其實我也怕。”

廣清一楞,“你也會害怕嗎?”

“我又不是神仙,當然也會怕。”花燃失笑。

怕從問佛陣裏走不出來,怕自己死了湛塵還活著,更怕湛塵死了自己活著。

她原以為自己孑然一身,但卻不知不覺間在這世間裏擁有許多東西,美好到她不希望這個世界遭受破壞。

惡念化身和救世之人的一戰,終將無法避免。

在進入問佛陣之前,花燃將所有真相說出,只偷偷隱瞞惡念化身是湛塵以及她是所謂的救世之人,其他的細節毫無保留,作為此世間的一份子,其他人有權利知道事情真相。

在她的一番言論掀起驚濤駭浪之時,她已經走入問佛陣中。

這一次她沒有悄然分別,而是在眾人的迎送下走進去,孤月影和一眾兄弟姐妹紅了眼,凈光寺所有僧侶也抵達,沈默地目送。

當初湛塵進入問佛陣時,也是這樣的畫面嗎?

花燃回首一望,古老寂靜的佛塔化成這一眼的背景,她義無反顧地擡腳踏入問佛陣。

問佛陣裏的東西還是老一套,花燃走過童年的幻境,走過湛塵的假象,一路向前。

這裏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她也不知該走向何方。

頭隱隱作痛,花燃咬著牙繼續向前,面前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徑,在荒郊野嶺之中,前方看不見終點,像是永遠也無法抵達。

她穿行在小徑之中,一步又一步,不曾停歇,宛如苦修的苦行僧。

頭痛越發劇烈,她終於穿過小徑,來到一處刀山前,身上所有衣物消失不見,此處除了面前的刀山和赤身裸.體的她之外,再無其他東西。

她抓住一把刀,腳下踩著一把刀,就這樣一點點向上攀爬。

鋒利的刀片割破她的手腳,鮮血順著刀往下流,她仿佛不知疼痛一般,越過一把又一把沾血的刀。

不知攀爬多久,手腳開始發麻,小腿因重覆太多向上攀爬的動作開始發酸,腳下的刀忽然松動,她站立不穩,摔回起點處。

渾身像是要散架一般,更不用說突突發脹的腦袋,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重新開始爬。

這一次更小心謹慎,爬到最後整個人都變得僵硬麻木,終於抵達這座刀山的最高處。

鮮血被她蹭在身體各個位置,刀山消失,衣物恢覆,一身僧袍殘破不堪,星星點點的血跡就像一株株盛放的彼岸花。

走過刀山,便是火海。

火焰蒸騰而上,比人還高,灼熱的溫度還未靠近就能感覺得到,火浪一層高過一層。

她沒有任何停頓,直接踏入火海之中,翻滾的火焰沒有將她燒死,灼熱的溫度燙得頭發卷曲。

焦糊味彌漫,喉嚨被火焰烤得發幹,豆大的汗珠接連從下巴滑落,眼睛被烤紅,汗水從額頭下滑路過眼睛,像是哭了一場,可她不會哭。

火海沒有盡頭,她走了許久,疲憊的身軀撐不住太多念頭,走到最後所有紛亂的思緒全部消失,只剩下唯一的想法。

我要成佛。

為什麽?

救蒼生。

人的變化真是最奇怪的東西,沒有任何預兆,若是一年前有人跟她說她是救世主,以後有一天會為天下人而去賭上自己的命,她一定會覺得對方是瘋了。

而如今瘋的人卻變成了她,她不能看著湛塵被惡念吞噬意識,只餘一副軀殼,不能無視孤月影、廣清、蘇夏等等一眾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伏冷霖沒有將徹底她培養成無情無愛的刺客,是致使他失敗的最大原因。

火海走到終點,周邊環境乍然變幻。

她變成一個小兵,跟著將軍上戰場,在勝利的號角響起時,死在敵人的刀下。

別人將有燦爛未來,而你即將化為枯骨,怨恨嗎?

不,天下太平,便是心願。

她變成一個老婦人,在河邊洗盡全家衣裳後抱盆回家,家中兒子游手好閑剛回來,罵罵咧咧說餓了,兒媳指著鼻子罵她動作怎麽那麽慢,還不快去做飯。

她變成一個年輕男人,剛考試完,出來等待金榜題名,然而名落孫山,有人暗中告訴他,他的名字被某家公子替代。

她變成一個剛及笄的庶女,生母已死,嫡母厭惡,親爹不管,她被迫嫁給一個又胖又醜的老男人當小妾。

她變成一個毫無天賦的小修士,從小被人罵廢柴長大,好不容易辛苦修煉,有了一點成績,結果殞命在兩個強大修士的爭鬥中。

……

這世間並不幹凈,納汙藏垢,即使如此也可以為蒼生放棄性命嗎?

天地間不只有這些糟糕的事,還有更多美好的地方,百姓愚昧則需要開智,夢蓬萊不公則應受到約束。

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茅草棚,茶水攤,上一次在陣中見到過的老婆婆再一次出現,她臉上仍舊是掛著笑容,問出同樣的問題。

張三母親和王家的男人爭執,誤把張三母親推下河淹死,張三去討說法時,王家女人帶著孩子出來,兩人一起撒潑抵賴,王家二老也罵他娘是活該,張三氣不過,直接打死王家五口人。

張三有沒有罪,該不該殺?

花燃低眸,“該殺。”

“哦?”老婆婆目光祥和,像個包容後輩的祖母。

“為什麽?難道你不覺得張三母親十分可憐嗎?無緣無故遭受無妄之災,張三原先也是個講理的,卻被王家人逼得發狂,難道錯的人是他嗎?”

花燃:“他有錯,錯在不夠理智,動手時被人發現,錯在不知冤有頭債有主,殺太多人,便會纏上無數因果。”

她信奉的理念是以血還血,這一點不會發生改變。

她不是神佛,無法客觀評判他人得失,這只是隨意給出一個答案,若是她說的是不該殺,也能編出不該殺的理由。

如果她和張三相識,她會覺得張三無錯,如果她和王家人交好,則感覺張三冷血恐怖,一切都是按照個人立場來,這就是人心。

老婆婆笑瞇瞇道:“你為成佛而來,難道不應當懷揣一顆平等之心嗎?這個答案會不會有失偏頗?”

“那我這個答案可以過關嗎?”花燃神色淡淡。

老婆婆搖頭,嘆息道:“不夠,你太青澀,自我意識過重,還達不到成佛的要求,不過你有天賦,或許你可以在陣中修煉無情道,成則生,敗則亡。”

正因萬物無情似有情,無情道是最接近佛的大道,要公正客觀,真正做到拋棄七情六欲。

花燃:“可命中註定,我生來是救世之人,若不成佛,如何救世?”

老婆婆搖頭道:“陰陽正邪,世間人的命數並不只有既定的一條,太多的東西會牽連因果,若你就此圓寂,也是果。”

“我果然還是不太適合佛修,從來聽不懂各種繞來繞去說不明白的古怪話。”花燃擡頭,目光直視老婆婆。

“如果佛的終點是變成無情天道那般,那我寧可不成佛,我走我自己的道。”

老婆婆訝然,“你自己的道?”

“你是問佛陣的陣靈吧?”花燃笑笑,“其實我沒把握成佛。”

在成佛和任由湛塵失控之間,她選擇第三條路,同樣是生死之博,她不會把所有籌碼壓在通過問佛陣上。

陣法靈力狂卷,湧入花燃體內,她以自身為容器吸納無盡靈力,硬生生將自己的修為堆上去。

誰說問佛陣只有破陣一個選擇,她要將這個上古陣法納入體內,借此作為經脈的替代品,不用成佛,她只需要比湛塵強就足夠。

老婆婆發楞,脫口而出:“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聲音稚嫩,蒼老外皮逐漸褪去,露出一張年輕臉龐來,陣靈罵罵咧咧,委屈不已,“你竟然想吃我?!”

她遵守主人的命令,在此佇立上萬年,想要挑選出一個真正能夠成佛的人,這麽多年難得遇到的一個天生佛骨佛心的人。

她只想打磨一下對方的性子,再放放水讓對方成佛,她也算是完成任務,沒想到對方竟然一言不合就要吞了她!

這是人嗎?這是牲口!

感受到陣法中的靈氣被瘋狂吸納進花燃體內,陣靈慌忙道:“算了算了,我讓你通過便是,你這樣強行吸納陣法靈力,稍不註意就會爆體而亡。”

花燃懸浮在半空,衣袍獵獵作響,黑發飄揚遮去她大半張臉,一雙極其明亮猶如火焰燃燒的雙眸格外奪目。

“我不成佛,既然命數不是天註定,那我走我的道,逆這天,又如何?”

陣靈都快哭了,“剛才的話是我騙你的,你一定能成佛,這是命中註定啊!”

她此刻抽自己兩嘴巴的心思都有了,讓她話多!

疼痛遍布全身,整個人都像是被猛烈拉扯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裂開來,花燃身上逐漸出現星星點點的血跡,皮膚皸裂,血色漫天。

陣靈:“你停下吧!”

花燃:“我、不……”

狂風漫天,天崩地裂,無數陰雲壓在花燃身上,她仿佛扛起一整片天空,背脊直直挺立著,仿佛一根堅韌青竹,絕不彎曲。

陣靈看得發楞,半空中的女子已經看不清面容,這一幕如此震撼,天上的斜陽幻象都成為花燃身後背景,天地扯開裂口,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花燃無比清晰。

恍惚間有誰在耳邊說過,當命定之人出現時,必定光彩奪目,讓人一眼就知道是她(他),對方當有無盡的勇氣,一身傲骨,如一把利劍斬盡世間陰霾。

主人,我好像找到你說的命定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