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不準

關燈
第112章 不準

◎六顆靈石,灼燒人心◎

凈光寺外, 花燃滿身狼狽,擡眼看著面前古樸的大門。

還是分別時的模樣,沒有一絲變化, 這僻靜一隅仿佛沒遭到任何塵世打擾, 不見刀光劍影, 不聞歇斯底裏。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目露迷茫,“你說,我算是佛修了嗎?”

湛塵:“邪佛也稱佛,這只是一種修煉的途徑, 真正的佛在心中。”

他心中已無佛, 但站在凈光寺門前,往日方丈所說的話又在耳邊重現。

花燃不滿,“神神叨叨的,你說如果老和尚知道你的真實來歷, 會不會直接對你下手?”

湛塵搖頭:“不知。”

他不懂人心。

花燃此番前來,是想闖一闖問佛陣, 如今劫難已經開始,然而她未曾聽聞任何關於救世之人的消息,與其等待一個不確定的人和未來, 她不如自己主動出擊。

若是老老實實修煉, 過個百八十年或許能有與伏冷霖抗衡的能力, 但現在她沒有時間了。

只能孤註一擲, 將所有籌碼壓在這問佛陣上, 要麽滿盤皆輸, 要麽贏下一線生機。

伏冷霖遲早會發現她是個假貨, 他又見過湛塵身上的業火, 不難猜到真正的惡念化身是誰。

到那時他必定會想方設法對湛塵下手,要不然就是大肆屠殺再將世界各人惡念逼出,這兩樣都不是她希望看見的。

花燃走向前去敲響凈光寺的門,一個僧侶打開門,雙手合十打招呼道:“阿彌陀佛,施主……”

剩下的話在看見兩人的面容後卡在嗓子眼,他死死盯著湛塵的臉,目光覆雜。

花燃:“我找方丈。”

僧侶把視線轉移到花燃臉上,眼神中夾雜著驚懼與厭惡,“殺孽纏身者,恕不接待。”

花燃了然,看來凈光寺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外面的動靜已經傳到這裏來。

她記得這個僧侶,對方的法號叫廣圓。

看著廣圓敵視的神情,她問道:“為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害過你嗎?”

廣圓:“我不為己,只是不想有更多的人因為你而死去。”

“人被千殺樓所殺,你不去恨千殺樓,反倒覺得是我的錯,難道不覺得這種行為很可笑嗎?”花燃冷淡道。

廣圓無言,花燃繼續說:“還是你覺得我殺過丹心宗上下,手染鮮血,所以該死?”

“是,你手段太過狠辣,若放任你不管,誰知還會不會有下一個丹心宗?”廣圓直白道。

花燃咄咄逼人:“你了解過真相嗎?還是僅憑流言的一面之詞?你依靠什麽認定我的所作所為?你又是否知道丹心宗只是千殺樓手下一個披殼的宗門?”

一連串的質問讓廣圓僵在當場,無法反駁。

良久,他才開口道:“可你將我們的佛子誘騙離寺,這是事實。”

花燃:……

合著廣圓針對她,是因為她將湛塵拐出凈光寺?

湛塵:“我的離開是必然,你卻遷怒到無辜之人身上,佛道有瑕。”

廣圓不再鎮定,“你憑什麽說這樣的話?你現在已經不是佛子!你看你身上哪還有半點佛修的模樣?都是這個妖女害的!”

業火燃起,湛塵漠然道:“註意口戒。”

面對昔日同門,他看上去沒有半分情分,在被惡念充斥的軀殼裏,他僅能抓住的情感所剩無幾。

廣圓瞳孔震蕩,不明白為什麽最熟悉的大師兄像變了個人。

花燃揉揉額頭,面對仿佛被拋棄一般露出天崩地裂表情的廣圓,實在不知如何安慰。

比起先前封閉自我的故作清冷,如今湛塵是真對一切毫不在意。

“阿燃姐!大師兄!你們怎麽來了?我好想你們啊!”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內跑來。

廣清如同一只歸巢的燕子撲過來,完全無視場上劍拔弩張的氛圍,臉上是真真切切的喜悅。

還沒等他繼續靠近花燃,便被廣圓一把抓住後領,“別過去!”

廣清掙紮:“為什麽?”

廣圓緊緊抓著廣清,冷著臉道:“兩位請回,凈光寺不歡迎你們,我不會將你們的行蹤透露出去,這是最後的讓步。”

“誰說不歡迎?我就很歡迎!”廣清叫喳喳。

“廣圓師弟,你今日是怎麽了,為什麽說話怪怪的?”

廣圓怒喝:“你忘了他倆是什麽身份嗎?難道你想把災禍引到凈光寺來?”

廣清大聲反駁:“我才不信那些謠言,阿燃姐不是那樣的人!還有大師兄,他做的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看你也是被迷惑了!”廣圓惱怒。

廣清:“我看你才是著相了!你的心靜得下來嗎?為什麽聽風就是雨,你心中的偏見已經蒙蔽住雙眼,像你現在這樣就應該掃一年的地冷靜冷靜!”

雷霆一般的話語入耳,廣圓恍惚間手一松,廣清趁機掙脫他的束縛,兩手分別抓住花燃和湛塵往前跑去。

業火在廣清抓著花燃的手上掠過,驚得廣清立即松開手。

湛塵拿出一張帕子,擦拭廣清牽著花燃的那只手。

花燃:……

她很想說沒必要這樣,但不敢開口。

廣清完全沒在意這點,興奮道:“大師兄,你好厲害!比之前還強,這個黑色的火真是太特別啦!”

大師兄剛離寺的時候,一身修為盡散,人也變得消沈,幸好最後還是撐過來了。

花燃看著廣清,心中忽而有些感慨,即使世事變遷,有的人有的事好像怎麽也不會改變。

廣清帶花燃和湛塵去找方丈,路上興致勃勃道:“阿燃姐,現在我已經變得很厲害,方丈說再有一年就讓我下山……”

像是太久沒說過話一樣,廣清一路上連花花草草都恨不得詳細介紹一遍。

靠近方丈的禪房,廣清變得緘默,整理好表情向前走,擡手敲門。

“進。”門內的嗓音嘶啞蒼老。

禪房的門打開,方丈盤腿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們,聽到動靜後緩緩轉身過來,露出一張幹枯的面容,雙眼緊緊閉起,不見那雙滄桑有神的眼珠。

花燃:“老和尚,你眼睛怎麽了?”

方丈平靜道:“妄圖窺探天機的一點小懲戒。”

花燃原先要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裏,老和尚為浩劫一事鞠躬盡瘁,現在連雙眼睛也保不住,她要怎麽將湛塵的身份說出口?

養育多年的孩子非但不是救世之人,反而還是惡念化身,這對於老和尚來說是不是太過殘忍。

湛塵:“從天機裏看到什麽?”

方丈:“救世之人的下落被另一股力量蒙蔽,之前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在刻意針對,現在想來應該就是伏冷霖。”

太極有黑白兩面,萬事萬物也是如此,既然有滅世者,就有救世人。

方丈接著說道:“十幾年前我就與他相互壓制,他不想讓我看見救世人,我不想讓他看見滅世者,我們兩人都做到了。”

氣氛一時沈寂,湛塵先開口:“所以你知道我的身份?”

方丈緩緩點頭:“你們本該同日生,但我中途失誤導致出現些許差錯,救世主晚了三年出世。”

簡單幾句話,拋出一個極大的驚雷。

花燃瞳孔微微放大,她與湛塵的生辰是同一天,且正好隔著三年。

老和尚已經知道湛塵的身世,而這不知所蹤的救世之人……竟然是她?

何其荒誕,老和尚和伏冷霖都找錯了人,她和湛塵本該是死敵,卻陰差陽錯走到現在,變成如今場面。

方丈:“當初換心之舉,是我算到你與花燃命中註定有糾葛,以為這是你佛道突破的契機,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只能嘆一句天意弄人,無論是誰,都沒能算到這無常的命數。

方丈看向花燃,語氣輕緩:“我一直在等你來。”

花燃:“我要進問佛陣。”

堅定而有力的語調,帶著莫名的悲憫,結局如何並不確定,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

此時伏冷霖尚未吞噬惡念化身,都已經在夢蓬萊掀起如此大的風浪,他掀開千殺樓的真正面目,向夢蓬萊張開獠牙。

三人連同一直守在門外的廣清走向問佛陣,凈光寺裏空蕩蕩,廣清說寺裏大半的人都出去抵禦千殺樓的屠殺。

廣清:“大師兄,你又要進問佛陣嗎?”

“不是他,是我。”花燃接話。

廣清:“就非進不可嗎?我不是在懷疑你的能力,只是能走過問佛陣的概率實在太小。”

花燃:“即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試試。”

不僅是伏冷霖的威脅,更多還是對湛塵的擔憂,一旦湛塵失控,或許後果不比伏冷霖的危害小。

她需要足夠強悍的修為,做一條能鎖住他的鏈子。

還沒走到問佛陣所在地,忽而一陣陰影覆蓋下來,一道熟悉的嗓音隨之響起。

“凈明,你現在也學會搶東西了。”

伏冷霖落在四人面前,一道靈力朝廣清打去,廣清猝不及防之下閃躲不及。

花燃離廣清最近,下意識抵擋在前,襲來的攻擊卻化為一條繩子靈活繞過她,纏住廣清的脖子將他拉開吊在半空。

業火洶湧,伏冷霖擡手一揮,兩股力量相撞,僵持不下。

腦中的聲音又在蠱惑,接納全部的力量吧,只需輕輕動一下手指頭就能把對方捏死,此後天底下不會再有誰可以阻擋他,不要再抗衡了……接受吧……

湛塵眼眸露出掙紮,被伏冷霖擊倒在地。

業火猛然加大,仿佛不受控制般將湛塵包裹在其中,火焰冰冷入骨,眉間圖案火熱,雙重感受反覆交替,讓他不得不咬住舌尖來保持清醒。

伏冷霖捏著廣清的命,“十七,我很不想這麽做,但你實在太不聽話。”

鎖著廣清喉嚨的繩子逐漸收緊,他不直接將人殺死,而是用一種緩慢的、殘忍的方式折磨著。

炎炎夏日,這一隅卻同冰窖,磅礴業火不斷散發冷意,伏冷霖的做法更令人寒意入骨。

指甲掐入掌心,刺破肌膚滲出血來也感覺不到疼痛,花燃克制著憤怒而發顫的身體。

“這裏離問佛陣不遠,你想不想賭一下看我能不能逃進陣裏。”

伏冷霖要的是她活著的命,一旦她進入問佛陣就是個生死未蔔的狀態,無論是死還是活著出來,都不會是伏冷霖想要看見的,他也不可能為她冒著巨大風險進入問佛陣。

繩子松開,廣清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咳得停不下來。

伏冷霖:“你不聽話,這讓我很不高興。”

花燃低頭,控制靈力在體內沖撞,經脈寸寸碎裂,一身修為盡散。

“阿燃!”

湛塵擡腳要往前走,業火忽而湧到他面前,攔住他的去路,他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冰冷陰邪,又在眨眼間轉換為原樣。

靈力的波及讓方丈枯朽的身體搖搖欲墜,他的修為早在測算天機的時候耗盡,此刻真如一個平凡老人般慢慢朝廣清走過去。

他蹲下輕拍著廣清的背部,餵給廣清一顆丹藥。

“方丈,阿燃姐……”廣清吞吞口水,聲音無比沙啞,像是從嗓子眼兒硬擠出來。

方丈長嘆一口氣,“我看不清命數。”

如今他老弱,其他人病殘,要如何抵抗伏冷霖?

他緩慢站起,捏碎手中一粒珠子,珠子散成無數金光落入花燃體內,伏冷霖阻止不及。

溫暖的金光落入靈海,溫和地拂過破碎的經脈,讓疼痛不再明顯。

花燃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打撈出來,冷汗打濕頭發,眼前都因為疼痛而一片模糊。

方丈被擊倒在地,伏冷霖逼問道:“那是什麽?”

方丈咳嗽幾下,呼吸困難,“讓她好受一點,硬生生散盡修為,會把人疼死。”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心軟,不用我動手你也活不了多久,你最好是努力活著,看著我如何成為這世上唯一的神。”伏冷霖冷笑一聲。

方丈:“伏冷霖,你真是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麽喜歡異想天開。”

“異想天開?”伏冷霖掐住方丈的脖子。

“如果不是你故意和我作對,我早就成功了,我說過在我成神之後可以幫你突破成佛,可惜你蠢得太固執,身體老朽的感覺如何?你還能撐到幾時?”

方丈看不見伏冷霖的臉,但可以想象出對方偏執的神情。

他喉嚨脹痛,想說句話也已經說不來出。

伏冷霖將方丈扔下,轉頭看向花燃,她的表情確實沒有一開始扭曲。

靈力強勢探入花燃的皮肉骨骼,反覆沖刷探視,伏冷霖確定方丈沒有留下其他東西後,開始修覆花燃的經脈。

他要的就是花燃痛苦,清楚知道背叛他的下場。

經脈並不是完全修覆,而是最簡單粗暴地粘貼在一起,痛感比起毀掉來更勝一籌。

反覆的毀壞和修覆中,花燃逐漸變得虛弱,嘴唇發白,頭發濕噠噠貼在臉上。

在花燃即將撐不住時,伏冷霖捏開她的嘴塞進一顆丹藥,“給你兩天時間,把實力恢覆如初。”

他不需要一個廢人,惡念化身僅此一個,煉人丹的材料必須夠好。

有市無價的丹藥落入口中,經脈一點點的恢覆,這種緩慢的過程比剛才還要折磨,刺密的疼痛猶如萬針穿刺。

方丈站在原地,忽的噴出一口血來。

天上星盤混亂,看不出結局,他半生修為化成種子種入花燃體內,只希望在這一場博弈裏,花燃能贏。

方丈倒地,緩緩閉上眼睛,廣清撲過來,嘶啞的嗓音吼叫道:“方丈,方丈你怎麽了?你醒醒啊!”

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廣清茫然擡頭,將求救的目光放在唯一剩下的人身上,嗚咽道:“大師兄,我們該怎麽辦啊?”

眼看花燃被帶走,憤怒險些將湛塵吞噬,此時被廣清一喊,理智回歸體內。

方丈……方丈……

過往如煙,他痛苦地扶住額頭,各種情緒在腦中拉扯,如箭穿心。

湛塵半跪在地,身體向前傾,一顆平安扣從衣領出劃出。

這是一個做工粗劣的平安扣,邊緣粗糙,做得不夠圓,薄厚不一,像是初學者練手的殘次品。

他伸手緊緊握住平安扣,掌心被勒得發疼,業火一點點淡下,腦中的聲音不甘地折服下去。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力量的重要!這副軟弱的軀殼就應當被拋棄!我等著我們融為一體的一天……

湛塵重重喘息著,所踩著的地面上凝出一層灰白色的薄霜,被破碎的指甲扣出幾道血痕。

他眼中的黑又濃重幾分,眉間火焰不停跳動。

伸出去想觸碰廣清的手猶豫一刻又收回,目光落在已無呼吸的方丈身上,時光在這一刻仿佛停滯。

他收回目光,“方丈圓寂,廣圓愛鉆牛角尖擔不起重任,寺中剩下的人寥寥無幾,你需要撐到凈光寺,別倒下。”

廣清哇一聲哭出來,“大師兄,方丈……方丈……”

湛塵垂眸,方丈早是強弩之末,撐到如今已經是不易,半生都在為天地眾生測算生機,直至死亡也不停歇,真的值得嗎?

他從來不懂情,不明白佛的慈悲。

從生來至今,未遇見花燃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模仿,錢家父母對他好,他學著反饋愛,錢二伯對他不好,他知道什麽叫厭惡。

凈光寺裏,方丈給予他尊重,教導他修習,可他始終不明白什麽是愛眾生,又為什麽可以為此犧牲所有?

能給予他答案的人已經永遠沈眠,他也無法得知方丈明白他的身份之後是如何的心情,方丈說神佛有情也最無情。

既然無情,為什麽在發現他是惡念化身之後不殺了他?或是爆出他的身份,讓夢蓬萊無數正道替天行道?

他想不明白,人間的情緒清楚又模糊,近在咫尺又遠如天涯。

他越來越不像一個人了。

廣清哭夠了,擡起頭擦去眼淚,“大師兄,你放心去做你的事情,我會把寺守好等你們回來,一定要帶回阿燃姐,她是唯一的生機。”

湛塵:“如果我死了,浩劫也會結束。”

“不會。”廣清搖頭,“你是裝著惡念的軀殼,若你身亡,惡念會逸散,到時候同樣是一場災難。”

說這話的廣清忽然像是褪去稚嫩的外殼,恍然間與方丈的臉重合在一起。

湛塵了然,“這是你們不殺我的原因。”

廣清吸吸鼻子,“你是我的大師兄,我絕對不會殺你,要是有人想殺你,我就把他們都打跑,我現在已經很厲害了。”

湛塵漠然註視著廣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廣清還只是一個繈褓裏的嬰孩,被人拋棄在一個水盆中,順著河流往下飄。

他披著溫和與仁愛的殼,將廣清撿回凈光寺,歲月匆匆,十年已過,只會哇哇大哭的嬰孩已經長成少年模樣,朝氣蓬勃,有著最純粹的眼神。

廣清臉上淚痕未幹,站起來匆匆從衣服口袋掏出六個靈石塞到湛塵手裏。

“我已經開始幹活,這是這個月的月例,你快拿去,要是靈力不夠還能補充,我真沒用,要是能早一點幹活,還能多攢一點。”

六顆靈石躺在掌心,滾燙無比,灼燒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